《无限回廊》裴染秋

13、深海回声 低温储藏柜

　　核心控制室内的空气比走廊更加阴冷。
　　那种混合着福尔马林、腐败组织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几乎令人作呕。全息投影装置已经彻底熄灭，只有操作台上几盏指示灯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如同黑暗中垂死的萤火虫。
　　玻璃窗后的巨大容器里，那个由无数肢体拼凑而成的“聚合体”依旧在缓慢地、无声地蠕动着，仿佛在做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裴晏的手电光柱扫过整个房间，确认没有那些苍白的东西 lurking 在角落之后，才示意张大力和李莎跟上。
　　“那边。”他指向房间角落那个银色的低温储藏柜。
　　三人蹑手蹑脚地向储藏柜靠近，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发出任何声响。但控制室的地面是金属材质的，即使再小心，鞋底与金属接触时还是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吱——吱——
　　那声音在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裴晏皱了下眉，但无法避免。他加快脚步，率先来到储藏柜前。
　　柜子不大，大约半人高，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柜门上有一个旋转式的密封把手，旁边贴着褪色的标签：
　　【低温储藏柜 - 生物样本专用】
　　【温度：-18℃】
　　裴晏握住把手，用力转动。
　　咔哒。
　　密封锁打开了。他缓缓拉开柜门，一股白色的冷气从柜内涌出，在温暖的海水中形成一团翻滚的雾气。
　　柜子里有几个金属架，上面插着几根贴着标签的试管。大多数标签已经模糊不清，被冰霜覆盖，只有一个相对清晰——
　　【单元07 - 核心组织样本】
　　【采集日期：XX.10.25】
　　【状态：活性维持中】
　　10月25日。又是这个日期。启航日，也是实验失败的日子。
　　裴晏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根试管。试管冰冷刺骨，里面浸泡着一小块米粒大小的、苍白色的组织，在液体中微微漂浮，仿佛还有某种最低限度的“生命”。
　　“拿到了。”裴晏低声说，将试管递给张大力，“拿好，别摔了。”
　　张大力双手接过试管，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的夹层里。
　　就在他拉上背包拉链的瞬间——
　　嘶嘶嘶……
　　一阵细微的、湿漉漉的爬行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三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那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
　　是从……房间里面。
　　裴晏缓缓转过头，手电光柱扫过控制室的每一个角落。
　　操作台后面，全息投影装置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两个。
　　是很多个。
　　那些苍白的、扭曲的“东西”，正从操作台后面、从全息投影装置的基座下方、从玻璃窗与墙壁的缝隙中，缓缓地、无声地爬出来。
　　它们的身体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白色的光芒，如同深海中的发光水母。那光芒冰冷而诡异，映照出它们扭曲的轮廓——有的如同变异的婴儿，有的如同被揉皱的人偶，有的则完全看不出任何熟悉的形态。
　　它们没有眼睛，但那些横贯“脸”部的裂缝，正齐刷刷地对准了三人所在的角落。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裴晏数着。至少六个。
　　它们什么时候进来的？刚才明明检查过房间是空的。是从通风管道？还是从操作台下面的维修通道？
　　【氧气剩余：17%】
　　“裴…裴哥…”李莎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紧紧贴着墙壁，不敢动弹。
　　张大力也是脸色惨白，一只手护着背包，另一只手本能地摸向腰间——但他只有一把从商城买的廉价匕首，面对这些鬼东西，和赤手空拳没什么区别。
　　裴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硬拼？不可能。他们只有三个人，而对方至少六个，而且谁也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爬出更多。
　　逃跑？门在他们身后，但需要穿过那些东西所在的开阔区域，风险极大。
　　他快速回忆在主任办公室看到的实验记录——那些“东西”的弱点：强光。尤其是特定频率的闪烁光。
　　强光。
　　他的目光落在操作台旁边墙角的一个金属罐上。
　　罐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
　　【应急照明 - 备用电源】
　　应急照明。备用电源。
　　“帮我一把。”裴晏压低声音，示意张大力过来。
　　两人合力将沉重的金属罐抬到身前，挡住了部分视线。裴晏用军刀撬开罐子的密封盖，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和几个大容量的蓄电池。
　　“你这是要干嘛？”张大力不解。
　　“制造强光。”裴晏简短地回答，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快速检查了蓄电池的剩余电量——还有不少。他又从工具包里翻出几根电线和一个小型变压器，开始快速连接。
　　那些苍白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缓缓向他们靠近。湿漉漉的爬行声越来越近，荧白色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李莎紧张地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影子，嘴唇颤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裴晏额角渗出冷汗，但手指却稳得出奇。他迅速将电线连接到蓄电池的正负极，然后将另一端连接到手电筒的备用灯泡上——那是他从商城里买的高功率灯泡，比普通手电筒亮好几倍。
　　那些东西已经爬到了不到五米的地方。
　　裴晏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电线接通！
　　嗡——！
　　刺眼的白光从灯泡中迸发出来，瞬间将整个控制室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芒极其强烈，带着一种高频的、令人不适的闪烁，在金属墙壁和玻璃窗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一片光明的海洋！
　　嘶——！！！
　　那些苍白的东西发出了尖锐的、刺耳的嘶鸣！它们疯狂地向后退缩，身体在强光下剧烈扭曲，皮肤表面冒出细小的气泡，仿佛被火焰灼烧了一般！
　　有些较小的个体直接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较大的则拼命向操作台后面的阴影处逃窜，互相挤压、踩踏，发出更加混乱的嘶嘶声！
　　“开门！快！”裴晏低吼，一手举着灯泡，一手推着张大力和李莎向门口移动！
　　张大力猛地推开门，三人迅速冲出控制室！
　　走廊里，也有几个苍白的东西在游荡。但强光从控制室门口涌出，它们同样被吓得四散逃窜，有的钻进天花板格栅，有的躲进旁边的实验室，有的直接贴着墙壁疯狂蠕动！
　　“这边！紧急通道！”裴晏指向走廊尽头的标识牌，带着两人狂奔！
　　身后，控制室里的强光开始减弱——蓄电池的电量快用完了。
　　那些东西的嘶鸣声从惊恐变成了愤怒，开始追赶！
　　灯泡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了走廊。
　　“跑！快跑！”裴晏扔掉废灯泡，抓住张大力和李莎，拼尽全力向前冲刺！
　　身后的爬行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疯狂！
　　前方是一个岔路口。裴晏快速判断方向——左边通往主任办公室区域，右边通往…
　　他的目光落在右边走廊尽头的一个标识牌上：
　　【紧急通道 - 通往船底排水区】
　　船底排水区！排水装置的直接所在区域！
　　“这边！”裴晏转向右边！
　　三人冲进那条更窄的走廊，身后那些“东西”紧追不舍！
　　走廊尽头，是一扇标着“紧急通道”的厚重铁门。
　　裴晏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的金属楼梯。
　　楼梯很陡，每一级都覆盖着厚厚的锈迹和滑腻的藻类。扶手冰凉，有些地方已经断裂。
　　“下去！快！”裴晏催促。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身后的铁门被那些“东西”撞得砰砰作响！
　　楼梯向下延伸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尽头是另一扇门。
　　门上的标牌写着：
　　【船底排水区 - 核心装置室】
　　就是这里！
　　裴晏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房间。
　　房间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由厚重金属构成的圆形装置，上面布满了管道、阀门和仪表。装置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进去的插槽，形状正好可以容纳一根试管。
　　排水装置的核心！
　　而在装置周围，散落着几具骸骨——穿着潜水装备的船员，显然是在试图启动装置时遭遇了不测。
　　“应该就是这里了。”裴晏走向装置，示意张大力将试管递过来。
　　张大力小心翼翼地递过试管，手还在微微颤抖。
　　裴晏接过试管，对准插槽。
　　就在他即将插入的瞬间——
　　房间的角落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不是嘶鸣，不是尖叫。
　　是说话。
　　“你…们…不…该…来…这…里…”
　　那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耳边。
　　三人猛地转身，手电光柱照亮了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的身体已经严重扭曲变形，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鳞片和吸盘。它的眼睛——如果那还能叫眼睛的话——是浑浊的、没有瞳孔的白色，正直直地“看”着他们。
　　它的嘴巴在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它…在…看…着…你…们…通…过…我…的…眼…睛…”
　　“它…知…道…你…们…在…这…里…”
　　“快…走…”
　　“趁…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那个东西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但它那双浑浊的白色眼睛，依旧“看”着他们。
　　裴晏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它”在看着他们。通过那个东西的眼睛。
　　那个东西…是“观测单元”之一。
　　它的意识没有被完全消灭，而是被“它”占据了。
　　而“它”，就是那个深渊中的存在——那个导致这艘船沉没的元凶。
　　“裴…裴哥…”李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害怕…”
　　裴晏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身，走向排水装置，将试管对准了插槽。
　　“不管它看不看得到，我们都要启动装置。”他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否则，我们就会变成和它一样的东西。”
　　他猛地将试管插入插槽！
　　咔哒。
　　装置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管道开始震动，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
　　排水装置，启动了！
　　但同时，房间外面，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更加疯狂的嘶鸣声！
　　那些“东西”，被装置启动的动静吸引了！
　　“走！快走！”裴晏抓住张大力和李莎，冲向房间另一侧的应急出口！
　　应急出口外面，是一个垂直的、向上延伸的维修竖井。竖井壁上嵌着铁梯，一直通向看不到顶的黑暗。
　　“爬！快爬！”
　　三人拼命向上攀爬！
　　下方，那些嘶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疯狂！
　　裴晏不敢向下看，只是拼命地爬，手臂和腿部的肌肉都在燃烧。
　　终于，头顶出现了光亮——那是沉船甲板上的破口！
　　他们爬出竖井，冲过甲板，跳入冰冷的海水！
　　身后，沉船内部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爆炸声——排水装置启动后，船底的积水被强行排出，巨大的水压变化导致船体结构开始崩塌！
　　裴晏拼命向上游，张大力和李莎紧随其后。
　　海水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