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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慈恩寺假意询芳策 萧云深慈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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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的长安,柳絮如烟,牡丹似锦。慈恩寺外车水马龙,寺内更是游人如织。正值牡丹花会,寺中名品尽数绽放,魏紫姚黄,争奇斗艳;赵粉欧碧,各竞风流。仕女们云髻峨峨,环佩叮咚,穿行于花丛之中,恰似一幅活了的《簪花仕女图》。
禅茶苑位于慈恩寺东北隅,毗邻牡丹圃,又有一角飞檐正对着巍峨的大雁塔,景致极佳。此处虽不比前殿热闹,却更显清幽雅致。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侧植着几株白牡丹,正是“玉楼春”品种,花瓣如雪,蕊黄似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萧云深早到了半个时辰。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悬一枚羊脂白玉佩。墨玉侍立在一旁,低声道:“公子,都已打点妥当。知客僧说今日不会再引旁人过来。”
萧云深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望向苑门方向。他手中拿着一卷《钱谷新编》,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要问的事。永宁侯府在河清县的田亩账目确有蹊跷,若能从此处打开缺口…
“公子,人来了。”墨玉轻声提醒。
萧云深抬眼望去,但见一个纤细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苏宛今日打扮得极为素雅:月白绫衫外套着碧色罗裙,乌云般的秀发只简单挽了个纂儿,簪一支含苞待放的白玉兰簪子。她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正是那日的点翠。
“让萧大人久等了。”苏宛微微福了一礼,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
萧云深忙起身还礼:“是在下来得早了。苏小姐肯赏光,已是荣幸之至。”
二人分宾主落座。小沙弥奉上香茗,是今年新贡的顾渚紫笋,茶汤清亮,香气清高。另有四色素点:芙蓉酥、甘露饼、梅花香饼、荷叶卷。
萧云深执壶为苏宛斟茶,状似随意道:“这慈恩寺的素点颇有名气,尤其是这荷叶卷,据说是一位还俗的御厨所传,小姐不妨尝尝。”
苏宛依言拈起一块,轻咬一口,点头道:“果然清香可口,多谢大人费心安排。”
茶过一巡,萧云深方切入正题:“那日曲江宴上,得闻小姐高论,在下受益匪浅。回府后重温《广陵散》,果觉先前过于追求指法精妙,反倒失了嵇叔夜临刑抚琴的那份浩然之气。”
苏宛微微一笑:“大人过谦了。妾身不过信口胡言,岂敢当‘高论’二字。倒是大人虚怀若谷,令人敬佩。”
“小姐何必过谦。”萧云深顺势道,“琴棋书画,本是怡情养性之术。然则治国安邦,终究要落实在经世致用之上。闻听永宁侯治家有方,封地河清县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实在令人钦佩。”
苏宛眸光微动,放下茶盏:“家父常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治理封地,本是份内之事,岂敢当大人如此赞誉。”
萧云深见她应对得体,不着痕迹,心知需再加一把火。他故作沉思状,指尖轻叩桌面:“说来也巧,近日户部正拟在京畿诸县推行‘一条鞭法’,将各项赋役合并折算,统一征银。闻听河清县前年曾试行类似之法,成效卓著。不知小姐可有所闻?依小姐之见,此法若广而行之,利弊几何?”
此话问得极其刁钻。既涉及朝政,又关乎苏家封地;既是请教,又是试探。萧云深紧盯着苏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苏宛并未立即回答。她轻呷一口茶,目光掠过窗外花海,落在远处的大雁塔尖上,似在沉思。茶香氤氲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羽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萧云深注意到她无意识地用指尖轻抚着杯沿,那手指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健康的粉色。
良久,苏宛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萧大人谬赞。河清县确曾试行新法,家父亦常与幕僚议论此事。”她先肯定法理本身,“一条鞭法,并繁复赋役为一,折银征收,便于国库核算,亦省去百姓反复输役之苦,初衷确是良法。”
萧云深正要接话,却见苏宛话锋一转,眸光陡然锐利了几分:“然妾身浅见,良法须得良吏,否则反成虐民之工具。”
她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竟显出几分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气度:
“其一,银非农户所常有。寻常百姓,春种秋收,所获不过粮帛。吏胥催征折银,百姓只得贱卖所得,方能完税。这一买一卖之间,又多受一层盘剥。”
“其二,合并征收,看似简化,实则若账目不清,吏胥更易上下其手。火耗、脚费、解费…种种名目,不一而足。名曰简化,实则较之以往,反而更加繁重。”
“其三,”苏宛顿了顿,目光与萧云深相接,“各地情势不同,岂可一概而论?北地多旱,南方多涝;沿海渔盐,内陆桑麻。若不分青红皂白,一刀切之,恐如江淮漕粮改折,遇谷贱银贵之年,百姓苦不堪言,仓廪却无积粟。一旦边关有警,或逢灾年,将何以应对?”
她言语清晰,引据实在,并非空谈道理,显是真正关心民瘼,且有深入思考。最后,她轻轻总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故曰:法不及吏,终成空文;政不察情,必生恶果。”
话音落下,禅茶苑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磬声,和微风拂过牡丹丛的沙沙轻响。
萧云深完全怔住了。
他本期待听到大家闺秀的泛泛之谈,或是为其家族辩护的言词,万万没想到得到的是如此犀利透彻的政论。这哪里是深闺女子的见识?便是朝堂上那些夸夸其谈的官员,能看清此节者又有几人?
他表面维持平静,甚至颔首表示赞同,内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此等见识…竟出自深闺女子之口!”他暗自震惊,“我所接触的朝臣、清流,终日争论不休,却多是纸上谈兵。而她…竟能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他不由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她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姿态优雅,神情平和,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并非出自她口。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支玉兰花簪子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瞬间,萧云深感到一阵莫名的羞愧。他精心布置的陷阱,他反复演练的套话,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卑劣可笑。这个女子,她不是棋子,不是工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见识的人。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永宁侯府是我们最大的政敌,务必找到他们的弱点。”又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套取情报,找到突破口。
可是现在…
“小姐高见,令在下茅塞顿开。”萧云深终于开口,声音竟有些干涩,“确实…吏治才是根本。再好的法度,若执行之人存心舞弊,也是徒劳。”
他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话头说了下去,甚至忘了掩饰:“岂止一条鞭法,如今户部诸事,皆困于吏治!譬如近年力推的江淮漕粮折银之策,本是减省漕运损耗的善政,却在地方推行举步维艰。州县阳奉阴违,胥吏层层加码,百姓未受其利,先受其害。圣上与家父皆催问成效,下官…唉,实是惭愧。”
这话脱口而出后,萧云深自己都愣住了。他怎么会对政敌之女吐露户部的困境?这简直是…
苏宛似乎也有些意外,她抬眼看了看萧云深,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方才缓声道:“漕运之事,妾身所知不多。但尝听家父言,此乃维系京师命脉之大政,牵涉无数利害。沿河漕帮、仓场官吏、地方大员,乃至…”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京师勋贵,藉漕运牟利者众。改革如断人财路,岂能不难?”
萧云深心中一震。她竟看得如此透彻!连勋贵集团的利益牵扯都点出来了。
“大人欲成事,”苏宛继续道,语气诚恳,“恐非一纸政令所能及。需在补偿、安置、稽查三处,有周全之策。譬如,可否在漕粮改折的同时,设立平准仓,平抑粮价?可否精简漕运机构,裁汰冗员?可否加强监察,严惩贪墨?这些,都需徐徐图之,更要…”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萧云深一眼,“寻得强有力的支撑,方可对抗其中阻力。”
萧云深听得入了神。这些建议,虽是从一个从未涉足官场的女子口中说出,却颇具见地,甚至比他的一些幕僚想的还要周全。
二人就具体难题又讨论良久。萧云深发现苏宛不仅有大见识,还有务实思维。她提到南方某些地区民间自发的“互助粮仓”,或许可以借鉴来缓解百姓的银钱之急;她建议审计漕运账目时,不妨从看似无关的“修缮费用”、“犒劳支出”入手,往往能发现蹊跷…
不知不觉,茶已续了三遍。日头西斜,将大雁塔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阵微风拂过,几片花瓣从窗外飘入,其中一片恰好落在苏宛鬓角。萧云深几乎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拂开,却在半空中猛然惊醒,转为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掩饰过去。
苏宛似乎并未察觉,自顾自抬手拂去了花瓣。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那支玉兰簪,动作轻柔。
这时,一个小沙弥进来添水,打破了苑内深入交谈的氛围。气氛有片刻微妙的停顿,两人目光偶然相接,又迅速避开,竟都有些许不自在。
萧云深注意到苏宛在石桌上无意识地用茶水写了一个“吏”字,又迅速用袖口抹去。这个小小的动作,却像一枚石子投入他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正当他思索着如何继续这场出乎意料投机的谈话时,苑外隐约传来崔嬷嬷焦急的呼唤声:“小姐——小姐可在里头?”
二人同时从沉浸的对话中惊醒,回归现实。苏宛迅速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萧云深下意识侧身,用身体挡了一下苏宛,低声道:“恐扰小姐清誉。”
苏亦迅速整理神色,恢复侯门千金的端庄模样,但微微泛红的耳垂泄露了她的心绪。她匆匆福了一礼:“今日与大人论政,受益匪浅。奈何天色已晚,家中仆妇来寻,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是在下耽搁小姐太久了。”萧云深还礼,目光却不离她左右,“小姐慢走。”
苏宛带着点翠匆匆离去,碧色裙裾在月洞门边一闪而逝。
萧云深独立原地,良久未动。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入牡丹丛中。禅茶苑内茶香未散,素点犹存,伊人却已远去。
墨玉悄步上前,低声道:“公子,可要回府?”
萧云深恍若未闻,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钱谷新编》,脑海中回荡的却是苏宛那句“法不及吏,终成空文”。
许久,他方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自语:“永宁侯府…竟养出了这样的女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