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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你真的很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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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吃了大半,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于祎然和骆成坐在沙发上,骆成靠着枕头,和于祎然有一段距离。
电视屏幕上,苏超开幕式。宿迁和南京,主持人声音洪亮,饰演霸王项羽的何润东缓缓骑马上场,气势恢宏。
骆成自觉疲倦,便搜了个电影。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夜晚的南京城静悄悄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闪烁。
“骆成。”
“嗯。”
“你困不困?”
“……不困。”骆成闻言瞬间清醒几分,只听于祎然接着道:“那聊会儿?”
“聊什么?”
于祎然想了想,电视光照在他脸上:
“聊聊你家里。”
骆成扭头看向他:“我家里有什么好聊的。”于祎然低头,半晌:“不知道,我就想听听。”
骆成沉默一会儿:“我爸妈都在南京,我爸退休了,天天去公园下棋,他这个老头……除了脾气阴晴不定的,其他还好。我妈养花,阳台已经被她养得什么玉兰花什么乱七八糟的花塞满了,走路都迈不开腿。”
“他俩关系还好么?”
“还行,就正常关系。”
于祎然问:“什么叫正常关系?”
骆成想了半天:“就是……正常夫妻,该吵架吵架,该关心关心……过年一起吃饭,然后一起散步,互相打电话什么的。”
于祎然点点头。
“你呢?”
于祎然没立即回答,反而将一半的啤酒从茶几上拿下来,猛灌一口,脸上逐渐浮现出红晕。瓶子空了,他晃了晃,放下了。
“还喝?”
“嗯,骆成,你听我说。”他声音闷闷的。
“你说。”
“我还有个姐姐。”于祎然说,骆成问:“亲姐?”
“嗯。大我两岁。”
他继续说:“她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嫁人了,那会儿我十六,她十八。嫁了一个瘦瘦巴巴的男人,挺凶,其实我特别想揍他一顿……”
骆成疑惑:“为什么?”
于祎然说了一句脏话:“畜/牲……妈的,他们全家都是畜/牲,我姐刚成年就有孩子了,他们还欺负我姐,仗着我姐一个女生没人靠……”
于祎然突然有点后悔,现实确确实实这样。他十六的时候,母亲因为家里没钱,只能供一个孩子上学,其实不用想,肯定是于祎然去上学,他是男生,这是被视为“理所应当”的特权,于祎然姐姐于薇,她什么都知道,可她偏偏疼爱弟弟,自己并没有过多争取放弃了继续读书的机会,初中一毕业就外出务工,十八岁那年被母亲叫回家,说是庆祝于祎然考上县城最好的高中,但实际上全是骗局。
全是骗子。于祎然恨自己没有提前得知这一切,再见到姐姐,她已然身披红盖头,安安静静坐在床上,于祎然拼命堵住那扇门,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姐,你别嫁人了,你快走吧。”
“祎然,算了……”于薇此时眼含热泪:“你是男孩儿,学习好,考上一中了就好好读书,咱不用愁学费了。”
然后于薇在泪眼里模糊了,在泪眼里一切全都汇成河流了,我的愁绪,我的痛苦,我满腹悲伤,全部蒸发了。
于祎然记不清后面的事情,“姐夫”撞门进来了,于薇上了那车,于祎然就和她隔着一道门,门里门外,不同的人生。
他恨自己无能,几番梦醒,总有于薇身着嫁衣的身影徘徊。
世界上,能冲淡回忆的,除了泪水,还有时间。回忆淡了,淡到只剩下一点点沙砾,只有在某个微不足道的瞬间才能唤起。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于祎然思绪万千,蓦然间,泪水打湿衣衫。他断断续续的语言,骆成勉强拼凑出了事情,从辍学到别离。
“于祎然……”骆成心动了。
刹那间,他撞见面前这个人最脆弱的一面。于祎然坐直身子,骆成直面他:“想哭就哭吧。”他伸出双臂。
于祎然没动,他坐在那里,眼眶红着,泪还挂在脸上,但身子还是僵的。骆成的双臂张着,像一扇打开的门,等着他进来。
他没进来。
“不用。”于祎然说。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的。骆成没收回手:“于祎然。”
“我说了不用。”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等着你。”骆成说,“想用的时候用。”
于祎然看着他。电视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一下一下的。骆成的表情很平,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是那种我一直在你身后的关怀。
于祎然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一颗,砸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骆成。”
“嗯。”
“你知不知道,我跟别人说过这些话?”
骆成没回答。
“没跟别人说过。”于祎然说,“从来没说过。”
骆成的手臂还张着。于祎然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动了,不是扑过去的那种动,是很慢的、一点一点的,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试探什么。他往骆成那边靠了一点,肩膀碰到了骆成的胸口。
骆成的手臂收拢了。于祎然的脸埋进骆成的肩膀。他没哭出声,但骆成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在升高,湿湿热热,透过衬衫的布料渗进来。
骆成没说话。他一只手搭在于祎然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像拍一个小孩。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电影在放,不知道演到什么情节了,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但那些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过了很久,于祎然动了一下。
“骆成。”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惨?”
“没有。”
“那你觉得什么?”
骆成想了想:“我觉得你很能扛。”
于祎然愣了一下。
“换别人,不一定扛得住。”骆成说。
于祎然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骆成。”
“嗯。”
两个人就那么待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电视里的电影切到了下一幕,画面暗下去,客厅里也跟着暗了,只有两个人的轮廓,靠在一起。
“于祎然。”
“你姐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于祎然说,“她走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偶尔发个消息,过年的时候。”
“她过得好吗?”
于祎然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还行。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骆成拍了一下他的背。
“你以后,”他说,“不用一个人扛。”
于祎然转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就是,”骆成顿了一下,“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也在这儿。”
于祎然看着他。电视的光在骆成脸上跳了一下,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感觉。
“骆成。”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很危险。”
“为什么?”
“因为,”于祎然说,“我会当真。”
骆成看着他。
“那就当真吧,就当我自愿。”
于祎然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薄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骆成。”
“嗯。”
“你刚才说,你觉得我很能扛。”
“嗯。”
“但我不想扛了。”
骆成没说话。他把手从于祎然后背收回来,拿起茶几上的啤酒,发现是空的。又放下。
“那就不扛了。”他说。
“不扛怎么办?”
“躲我身后,我帮你扛。”于祎然抬起头:“你帮我?”
“嗯。”
“凭什么?”
骆成想了想。
“不凭什么,如果非要说,就当我热心。”
于祎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释然的笑,也不是苦笑,心里想着:这个人真奇怪。偏偏挑了这么个理由。
“骆成。”
“嗯。”
“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很烦……”
“你说过了。”
“……那再说一遍。”
“你说。”
于祎然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电视里的电影结束了,字幕往上滚。片尾曲响起来,很慢很缓的调子,钢琴像是一下一下地敲着。
“骆成。”
“嗯。”
“晚安。”
“嗯。”
于祎然闭上眼睛。头靠在骆成的肩膀上,慢慢往下滑,最后枕在骆成的腿上。骆成没动。
两个人谁也没说,就这么心照不宣,骆成让他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