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灯昽

11、11 中暑

　　作为知名大火炉，南京的夏天可以说热的人能“挥汗如雨”了。

　　于祎然站着指挥，早高峰刚过，流量下来一点，但还不能撤，老陈去车上喝水，于祎然嗓子干得冒烟。

　　太阳辣的人闭眼，帽檐已然遮不住什么，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柏油路面跟要被热化了似的，眼前模模糊糊，汗流经眼睛就看不见了，于祎然猛眨眼才能勉强看清红绿灯。

　　红灯，他早上起来就不太舒服。前天大夜班，吃了饭头痛欲裂，他喝了药就睡了，本来觉得没大事儿，但现在看来……

　　胃里没东西，早上起晚了匆匆到岗。他没当回事儿，年年夏天不都是这么熬过去的。

　　十点半的时候老陈换他去休息。

　　“你去阴凉地待会，脸都白了。”老陈待在于依然旁边，皱了皱眉。

　　“没事。”于祎然揉揉眉心，搓了把脸。

　　“别逞能，中暑不是闹着玩的。”

　　于依然没说话，往路边走，走了两步，眼前忽然花了一下，他停下来，眨了眨眼，好了。应该是刚才蹲太久系鞋带，这么一起来没适应。

　　他走到树荫底下，摘下帽子，没坐着，在树前面没靠上去。风吹过他额头，是热的，夏天连风都是热的，吹过来也不凉快。

　　后面儿有点撑不住，他便靠在树上，闭眼，眯了一会。

　　再睁眼的时候，天旋地转。

　　不是夸张，是真的在转，马路，路灯，行人，高楼全部混在一块儿，像被人拎着后脖颈转圈，面前的景物逐渐混成个旋，于祎然伸手想扶助什么，伸出手却不听使唤，整个人直直往前倒。

　　然后他听见自己摔下去的声音，很闷的一声，半张脸朝地，帽子都被甩出去了。膝盖先着地，后是手掌，肩膀。地面热，于祎然接触到跟在火上烧一样。他想撑起来，胳膊使不上劲。

　　“于祎然！”老陈的声音像从很远传过来，蒙了层纱，听得断断续续。

　　有人把他翻过来，后背从地面上分离，于祎然好受了点，迷迷糊糊睁开眼，老陈的脸出现在上面，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你别动，我叫120。”

　　“不用……”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像从嗓子眼儿里一个字儿一个字蹦出来的，“歇会儿就行。”

　　“歇什么歇！脸白得跟纸一样！”

　　老陈在打电话，路口好歹是没什么车了。有的车主见到于祎然这样，连忙下来帮忙。于祎然眼睛睁开一条缝，他看向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只剩太阳，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想起小时候。

　　同样是夏天，在老家，他在田埂上跑，跑着跑着就栽倒了，他姐把他背回去，一边背一边骂：“让你别乱跑！不听。”他妈在院子里熬好了绿豆汤，喝起来是凉的，甜丝丝的，绿豆沉在下面，阳光透过汤像是在发光。

　　那绿豆汤真好喝。

　　于祎然一连又喝了好几碗，喝到肚皮都圆滚滚的，他干脆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睡觉，隔壁家大爷的狗趴在他身上，一人一狗的呼噜声渐渐淹没了蝉鸣。

　　已经记不得多久没有喝过绿豆汤，已经记不得多久没有尝到过那般滋味，已经记不得多久没有这样和谐，一人一狗，一个宁静的下午，就这样懒懒的在藤椅上躺着睡着了。

　　再醒来，意识迷离，周遭冷清，待在救护车上，老陈在旁边，估计是换人指挥了。护士测了测血糖，量了量血压，挂上一袋盐水，针扎进手背时，他缩了下手，护士说：“别动。”

　　盐水是凉的，顺着血管往胳膊里走。

　　他看着车顶的白灯，眨了眨眼一瞬间又模糊。

　　灯凉的晃眼睛。

　　于祎然本来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却难受得想哭。没哭，他闭上眼，没人，没有姐姐，没有绿豆汤，没有狗。

　　后面的事情其实于祎然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中队长也来了，客套几句就走了，平时在队里的要上班，这会儿根本抽不开时间，顶多发消息问问了。

　　睁眼，老陈不在，骆成还穿着制服，静静坐在床边削苹果。看到于祎然睁眼，骆成这才放下手里没削好的苹果：“醒了？怎么样，还难受吗？”

　　“还是有点……你怎么来了？”

　　“看到消息了，你晕倒都上新闻了。”

　　“……”于祎然没空看手机，想起来自己晕倒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可以不来的，上班赶过来一趟不容易。”

　　“……没事，正好有空就过来看看你。”

　　骆成低头继续削苹果：“你吃饭了吗？我下楼给你带，实在不行我给你做。”

　　于祎然确实是没吃，嘴唇干燥到起皮，他舔了舔嘴唇：“绿豆汤行么？”鬼使神差的，于祎然脱口而出，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绿豆汤算什么？

　　“好。我给你做？”骆成答应得干脆，站起身顺手把苹果递给他。于祎然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头一紧，鼻头发酸。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尽量不让自己去多想。

　　可是骆成，你太好了，你怎么能答应我。

　　你拒绝我。你拒绝我，我就还和你保持那样的关系。我们做朋友就好了。

　　于祎然自认为自己坚强不会随便被打动，现在莫名其妙心跳漏了一拍。他是缺爱吧，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打动。

　　他手心出汗，病房里空调开的足。

　　骆成回家，绿豆是现买的，他没做过绿豆汤，也不怎么喝，以前他妈给他做过一回，他嫌难喝就再没喝过。

　　他搜教程，想了想还是自己做，这绿豆汤有什么难做的？

　　于是骆大师亲制绿豆汤出炉，他顺便炒了俩菜放好。幸好医院不算远，不然骆成来回一趟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

　　医院病房，于祎然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了一大跳。骆成几乎是小跑着过来：“尝尝，菜还是热的呢。”

　　“嗯。”于祎然打开，绿豆汤颜色是透的，看着跟童年里的绿豆汤别无二致。他尝了一口，眉头微蹙，齁甜。

　　但他没表明出来，笑了笑：“你这手艺挺好，汤是汤，糖是糖。”骆成做的快，糖没化开，也不怪于祎然觉得甜，他想大概是真尝不到童年的口味，倒也无所谓了。

　　骆成看他这样，将信将疑：“真好喝啊？”

　　于祎然一口气喝了，“这下还不信我？”他弯了弯眉眼，窗外阳光照射在他眉骨，脸生得好看，这样更好看了。

　　“我……信你，但不信我的手艺。”骆成看着他有点入迷，话说出口竟然卡壳了。

　　饭菜冒着热气。于祎然显然没想到骆成会这么说，他扒拉两口饭菜，起码饭菜能吃，骆成有电话就跟他说了一声出去打电话了，这会儿有空于祎然拿放在桌上的手机，一条新闻，同城，就是关于他晕倒的，反正说的挺好：交警中暑晕倒，路人暖心援助……

　　评论底下清一色赞扬，有人是说于祎然的敬业精神。于祎然好歹是没那么难受了，上班累虽然是累，但被别人赞扬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骆成回到病房，于祎然已经吃好了，他想去刷餐盒来着，骆成拦住他：“你是病号。”愣是没让于祎然动。他下午没班，能陪于祎然一会儿，于祎然大概是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出院。还不用扣工资，因为是交警。

　　“明天休息？”

　　“嗯，你明天没空吧。管制挺忙的。”

　　于祎然看向骆成，骆成拜拜手：“忙是忙，但也不是跟交警一样站在外面值班。就是流量大的时候紧张。”

　　“谁不是啊……”两人双双叹气。

　　“话说，你怎么想喝绿豆汤了？单纯想喝？”骆成闲下来跟于祎然聊聊天。

　　“不全是，就是小时候一到夏天我妈就给我煮绿豆汤喝，突然想起来了……怀念从前那种感觉吧。”

　　骆成闻言，安慰他：“没事，以后每个夏天我都给你做。”他猜想，于祎然是背井离乡，很久我不回家了，不然也不会这样。骆成在本地工作，过年回家并不麻烦，所以没怎么体会过想家的感觉，第一次是住校，第二次是工作后。有过一丝苗头，他妈就说：“反正离得也不远，以后想回来也能回来。”

　　回到现在，骆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现在网络发达，你能打打电话什么的，别太难过。”

　　于祎然苦涩一笑，松懈下来，他想如果真的只是怀念就好了，如果只是因为分离就好了，他想这些大概骆成不会想到，因为他很幸福，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不过可以感受到，他有一个照顾他的母亲。

　　“谢谢。你倒是提醒我了。”上次和母亲的通话记录还是在上周。上上次已经记不清了。

　　骆成被他妈一个电话打过来：视频通话。

　　接听，他妈一脸急切：“儿子，你朋友怎么样了？”骆成满脸懵，他妈怎么知道于祎然住院了？还是因为看到新闻了？

　　果不其然，当骆成问后，他妈说：“新闻上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孩子，也不跟妈说一声。”

　　骆成：……这不是于祎然住院吗。

　　“孩子啊，需不需要阿姨过去照顾照顾你，我看你也没人陪着。”

　　“阿姨，谢谢您了，不用了，后天我就出院。”于祎然微微一笑，礼貌回应着。

　　“你也别太幸苦，做交警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骆成母亲唠叨了几句，于祎然倍感温暖。挂断电话，于祎然看看骆成，突然觉得那绿豆汤挺好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