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歌》kingtai

17、第 17 章

　　seventeen
　　蜷在沙发上的赛斯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这件事，现在想起来，还是会感觉到压抑不住的痛。那个下午的灼灼艳阳，照进他的心里，却像是被夜雾冷雨浸染了几千年的月光，那么冰凉。他起身去给自己弄了杯热咖啡，他需要一点温度，才有力气继续去回想。

　　后来他曾经试探着，小心翼翼地，用玩笑的口吻装作不经意地问皮克，他有没有想过哪怕会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会跟一个男孩子在一起。
　　当时皮克似乎愣了一下，赛斯克几乎以为他察觉到了什么，心在胸膛里扑通扑通急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结果他皱了皱眉头，慢吞吞地说：“恩，从来没想过。Maki，你怎么了，问这种傻问题？”怀疑的口气，不知道赛斯克为什么问这么荒谬的问题。
　　傻问题？！赛斯克僵硬地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胸膛里那颗心，越跳越慢，像铅块一样的冰冷沉重，坠进了不知名的深渊里去。

　　还是就做朋友吧，赛斯克只能这样想。以前那些雀跃着企盼的周末，忽然之间变成了受难日。他很想对皮克说：你走开吧，走开吧，我有朋友的，我不需要你陪，离我越远越好，你知不知道，你靠近的时候，我的心很疼的？但是在每个周末清晨，他看见那张因为开了几百公里的车而有点疲倦的脸，看着他得意地举着的早餐，那些话就怎么都舍不得说出口了。
　　不是没有打趣过他：“臭小子，周末应该陪着女朋友的吧？”结果他撇撇嘴：“平时在学校里，天天都见得到啦。周末当然还是要来找Maki。”听起来竟然有点像撒娇。
　　于是赛斯克的心里一半酸楚一半甜蜜，如果我只想要做朋友的话该有多好啊，Geri！在这一项里，我知道的，我永远都是你的第一顺位。
　　可惜了，还是不够公平，因为我连爱情里唯一的位置，也都给了你。
　　赛斯克知道爱哭不是男孩子该做的事，可是他无法克制，在皮克身边的时候，他总是难过得想哭。

　　不知道是几个月之后，有一个周末，皮克忽然地没有来。赛斯克盯着手机电话簿里皮克那一栏，手指在选择框上徘徊了许久，终究也还是没有落下去。
　　下一个周末他又准时出现了，挠着头满是歉意地说：“对不起啊，Maki，上个星期Rio突然生病了，我忙着照顾他，所以就没有来了，也没有顾上打电话。你很担心吧？”
　　赛斯克记得那个时候自己颇有些诧异，他确定Rio这个名字可从来没有在他们的对话中出现过的。
　　皮克看着他困惑的表情贼兮兮地笑了：“我给你看他的照片。”他搭着赛斯克的的肩膀往屋里走，嘴巴里还说着：“Maki你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之前你还问过我会不会跟个男孩子在一起？你是不是看出点什么苗头了？你果然是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啊。”
　　赛斯克顿住了，他盯着皮克从钱包里拿出来给他看的照片——那上面皮克手拖手牵着一个男孩子，侧过头微笑着看着他，笑容里带着宠溺。那个男孩子高高瘦瘦，生得极好看，深深眼窝，黑色的大眼睛，扇子一样的睫毛，浓密的黑头发，花瓣一样的嘴唇，浑身都写着南美人的甜美和热情。
　　是个男孩子。
　　赛斯克觉得一阵酸楚猛地蹿进他的鼻腔，他的拳头紧了又紧，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痕，还是没有忍住胸口腾腾的愤怒和委屈，也没有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打死他也不想让皮克看到这些。
　　他一把推开皮克，“砰”地一声关上门，上了锁。他窜到楼上去，拔了电话线，关了手机，拉上窗帘。他没有理会皮克在楼下的大吼大叫，一个人坐在床边，流了眼泪。

　　赛斯克决定躲开皮克，压抑着痛苦，假装平静地待在他身边——这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皮克后来打电话过来询问，赛斯克只是淡淡地说：对不起，我失恋了，所以总是莫名其妙地烦躁。你别来看我了，好好陪着男朋友，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他的心在他的嘴巴吐出“男朋友”那三个字时一阵抽痛。他用了老掉牙的“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的借口——根本不在乎皮克信不信，然后果断挂掉了电话。

　　这样做似乎有点效果。他一直不跟皮克联系。有空的时候，他跟卡拉一起出去玩，跟朋友们参加各式各样的社团，课余的生活格外的丰富多彩，慢慢慢慢似乎把皮克挤出了脑海。只是有时候，夜很深的时候，他睡不着，会忍不住拿起床头那帧相片，那上面是从前在故乡，他们穿着足球学校的校服，靠在一起笑得傻兮兮的。这个时候他忘了这个男孩带给他的心痛，只记得他待他曾经多么温柔多么好，心里充盈着温暖和思念。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他想。

　　结果两个月后的某一天，一辆跑车风驰电掣地闯进校园，停在他的面前。那时候赛斯克正在和一堆同学说说笑笑，皮克从车上下来，拖住他的手腕就走。赛斯克不是什么柔弱的书呆子，可是明显皮克比他更高更壮，而且显然他处在暴怒当中，赛斯克完全无力抵抗。皮克把他塞上了车，然后扬长而去。
　　车上的气氛诡异而尴尬，车子奔驰着，开在一条赛斯克不认识的路上，不知道要开去哪里。但这些都没有关系了，赛斯克深深看着皮克的脸，他想起过去的岁月里这张脸曾经对他展现过的灿烂笑容，心里忍不住觉得欢喜。他终究还是思念着皮克的，从刚刚皮克拖住他的手腕开始，他就忍不住觉得温暖和快乐。内心深处里，他为这种快乐感到酸楚和悲凉，但仍然克制不住这种情绪源源不断地涌出。就好像渴极了的人得到一罐有毒的水，喝下去明明肚子很痛，可是喉间心头，还是觉得甘甜。
　　皮克猛地刹住了车，他冷着嗓子问：“Maki，你不只是失恋了难过是不是?”
　　“什么？”赛斯克有点不明白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
　　“其实说要静一静只是一个借口。你是想躲着我吧，怎么了，因为我交了男朋友，你觉得我是个同性恋，你觉得这很恶心是不是？”皮克几乎是咆哮着说出了这样的话。
　　“不是的，Geri”赛斯克觉得可笑，他？他是最不会，最没有资格觉得这些事情恶心的人了。他看着皮克的眼睛，这让接下来的话有点艰难，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是的，Geri。这一点也不恶心。不管你爱谁，它是什么性别。我都不会干涉你，我都会，都会支持你的。”
　　皮克好像并没有因为这样的保证而变得平静一点，他咬牙切齿地问：“那么你为什么躲着我呢？啊？不打电话，没有短信，甚至连邮件也没有一封？我做了什么事情这么得罪你吗？”
　　赛斯克无言以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呢？
　　他的沉默更加激怒了皮克，“赛斯克·法布雷加斯，你他妈的就是个混蛋”皮克忍不住自己的怒气，一拳砸在他的腹部。
　　赛斯克没有躲，他痛得像个虾米一样蜷缩在座椅上，冷汗涔涔。
　　他突然地觉得委屈无比。他妈的，我也想骂呢！就因为我爱着你，所以我一定要这么痛吗？爱你，真他妈的是最他妈讨厌的一件事情。
　　赛斯克冷冷地盯着皮克，那个笨蛋大个子这会儿看不出一点发火的痕迹，他烦躁地用手呼撸着头发，嗫喏着说：“对不起，对不起，Maki。你痛不痛？让我，让我看看。”
　　赛斯克拍开他伸过来的手。
　　他的眼圈都有点红了，他紧紧地攥着赛斯克的肩膀：“Maki，对不起，我，我只是太生气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你这样不理我，我不想失去你。”声音里带着哽咽。
　　赛斯克看着这个样子的皮克，静静地看了很久，心里无比地愤怒。他讨厌皮克这个样子，他讨厌这样，这样会让他心疼，让他不忍心跟他疏远，让他最后还是妥协。他知道自己会妥协，他知道的。
　　“Geri，失去我，你会很难过是不是？”赛斯克望进皮克的眼睛，那一片湖水蓝里带着深切的痛楚。
　　“当然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咱们一生都会是最好的朋友。”好像怕他不信，赛斯克觉得自己肩膀上那两只手又紧了紧。
　　罢了，还是要妥协。说好了，最好的朋友，一生都是。赛斯克在自己的心里轻轻地一声叹息。
　　“我也是啊，Geri。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失去你，我也会很难过”赛斯克顿了一下：“对不起，上次对你发了脾气，真的是太莫名其妙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解释，所以，所以才这么长时间不敢跟你联系。”挠了挠头，一副羞于启齿的样子。
　　沉默，不知道皮克相不相信，但是似乎最后他还是接受了这个理由。他揉了揉赛斯克的脑袋，只是说：“混小子，下次别这样了，我多担心啊。”
　　于是就这样和好如初，那些隐秘难言的心绪，就像巨大洋面下深藏的微弱潜流，从未在他们之间真正显露。

　　赛斯克记得那天回程的路上，他们又变得跟从前一样，互相开玩笑，无所不聊。
　　“Hey，Geri！你到底把车开到哪里啦？”
　　“呃，我也不知道，刚刚太生气了，根本就没有看路的。”
　　“Geri？”
　　“恩？”
　　“说说你的男朋友？是个帅气的家伙啊。”
　　“呃，我们已经分手了。”顿了顿，“恩，性格不合而已，我想我还是不大习惯跟男人在一起。”
　　“这样啊。”
　　“Maki，那个女孩子呢？”
　　“什么？”
　　“让你失恋，让你烦躁的那一个？”
　　“哦，她啊。放心吧，我已经走出来了，我发现自己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喜欢她。”
　　“真的？”
　　“是啊，我决定还是跟她做朋友比较好。我们说好了，做朋友。”
　　“哦。欸，Maki你还痛不痛，我看一看。”
　　“去去去，专心开车！”
　　一路上，建筑物和树木的影子映在车窗上，不断地后退后退，被抛下。赛斯克把自己心里的某些东西，悄悄埋葬起来。

　　后来的几年，赛斯克再没有过要说出来的念头。他看着皮克身边红男绿女来来去去，越来越害怕。他想起父母的婚姻，那样恩爱的人最后也都淡了散了。他看着皮克，他对每个情人都温柔体贴，但是也没有哪段关系维持过太长时间。人人都说皮克是playboy,赛斯克却觉得他内心里一定也有过伤心寂寞。罢了，那就不说吧，他知道自己没有爱的天分，恐怕不能让皮克幸福。就算真的有那个幸运能与他在一起，也许相爱容易相处难，到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那时候皮克只怕更伤心。自己倒不如就做牢那个最好的朋友，一路陪着他，等他找到那个真正能让他快乐的人。至于自己心里那些苦涩与酸楚，这几年，一直捱着，惯了也就惯了。
　　他本来没想过要答应卡拉的追求，一直拒绝。她却好像是不怕痛楚一样，一路坚持。到最后也就答应了，他自己也痛过，就更看不得别人痛。

　　热咖啡早就喝完了，天色也开始泛白。赛斯克在记忆的长河里游了一趟，心中许多感慨。他想从前的自己决计想不到兜兜转转还是会走到这个地步。但这次似乎不一样了：皮克好像在大刀阔斧地一路走近。而卡拉，他始终觉得那女孩子值得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人。他不想再把自己，把皮克，把卡拉，困在一个逼仄的圈子中。赛斯克蜷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几个小时之后，他醒过来。套上外套，他走出门去，去赴卡拉的约。

　　天色已经大亮了，天空是灰蓝灰蓝的，上面冻住了团团白色的云——一切色调都比其它季节冷上几分。这样的天空，看起来固然萧索、寂寥，更多的，是辽远和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