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恨难平（叁） 宿债难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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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死鬼的叫屈声越来越高，也越来越碎，字与字之间被急促的喘息填满：
“那贱人逼我自溺而亡，害我无法轮回！凭什么她能——他能什么代价也不用付！他这辈子做什么大善人？做什么慈善？狼心狗肺的东西，他捐的那些钱帛——那些善心——每一份里都裹着我的鲜血！那是我的命！是我的命！是她欠我的——我要他还——要他还——”
它神色癫狂，双膝发狠地跪进了泥地里，手指死死抠住一片芋头叶。那些从它身上不断淌下来的河水将它脚边的泥土搅成了一小片浑浊的泥浆。
“要不是他一直待在那人身边——我早就报仇雪恨了！我只能等——等！等！等！苦苦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片刻的机会！我就要看见她被我折磨到发疯的模样！反正我也解脱不了，等他这辈子死了，我还要跟她到下辈子去，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要她生生世世都无法好过！”
李悟听着溺死鬼一句一句把这些年积攒的恨意从魂体深处尽数掏出来。愤怒的不甘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夜风从林间坡地上吹下来，摇得芋头叶沙沙作响。叶片上的白霜在月光下渐渐化开了，渗进泥土里。他望向那些从溺死鬼浑浊的眼珠里涌出来的、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的液体，忽然什么劝解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舌尖上滚过好几种说辞，平日里收魂时惯用的话术，什么“前世已了今生莫追”的道理，什么“放下执念早入轮回”的劝慰……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眼前这发了疯似的溺死鬼肯定是不会听劝的。它泡在仇恨里太久了，满心满眼都只剩下无法轻易消解的执念。
思及此，李悟上前几步，离开了依靠着恢复气力的构树树干，他走到殷朔身边。运动鞋踩进淤泥里，发出咕叽一声轻响。
“你可知，死人不可干预活人的世界？”
他并没有天真到完全信了这个无常怨鬼的一面之词，抬手将引魂木举至身前，避开溺死鬼怨怼的目光，盯住引魂木上盈起的微亮。
“就算你心中有再多的怨恨，有再多的不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请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这辈子如果你伤害了他，很快就会被下面的人抓住，然后带走接受审判，最终下了十八层地狱受刑受苦，那才是真正的无法好过。”
溺死鬼没有回应这句话。它那双含恨的眸子在湿漉漉的头发后面转了转，脸上忽地闪过一丝扭曲的神色。它猛地低下头，湿透的长发顿时滑落，遮住了它整张脸，指尖随之深深嵌进掌心，嘴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
李悟不想再拖下去多生事端，虽然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强行收服溺死鬼，但在殷朔的帮助下暂时控制住它，最后等鬼差来解决这厮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在心里默念起引魂的咒诀，将全身的力气往掌心里握着的引魂木灌去。
“啊——”
溺水鬼却一改先前示弱的姿态，一下子跳到了半空中，直直朝向李悟冲来。它的动作很是敏捷，身形在月光下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残影。芋头叶上半化未化的白霜齐齐飞起，在空气中炸成一小片冰晶似的薄雾。
那张肿胀的鬼脸骤然抬起，头发向两边飞散，露出底下一双此刻变得又凶又亮的眼睛。他张开嘴，发出的嘶吼尖锐到快要刺穿李悟的耳膜，手也向他的咽喉抓了过来。
李悟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看到了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在视野里急速放大，引魂木还举在身前，可他已经没有时间把口诀念完了，甚至根本来不及后退。好在从正面涌来的腥风被身侧厉鬼更沉更厚的气息全部挡住。殷朔的身影在他的余光里闪了一下，几乎看不清移动的轨迹。
一直苍白的臂膀从侧面伸过来，五指张开，虚虚地挡在李悟的咽喉前。衣袍的广袖在月光下铺展开来，像一面玄色的盾牌。
溺死鬼在殷朔的手臂前硬生生地刹住脚步。但他的冲势太猛，停不住前进的趋势，只能将整个身体往侧面偏了一下，肩膀擦过殷朔垂下的袖口，衣料被擦过的地方冒起一缕极淡的黑烟。
它借着这个偏势转过身，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滑了过去，身形也在这一瞬间开始液化，贴着菜地边缘的土坎滑进芋头叶的阴影里，很快便消失不见。
芋头叶却还在晃，那一排叶子由近及远地依次颤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叶子底下极快地穿过，一路往更深的山林里去了。颤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灌木丛才没了动静。
李悟连忙转过身，脚底在淤泥里打了个滑。他想赶紧追上去，可脚还没迈出去，一只手便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力道轻飘飘便把他钉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殷朔的手指修长有力，不属于活人的体温隔着冲锋衣的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
李悟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回头看向无缘无故拦住他的厉鬼。
“想追那个丑东西？”
殷朔说着，手指从李悟的肩膀上移开来，
“你什么时候这么敬职敬业了？又不是你的工作任务，上赶着加班做什么？”
“可是它会伤害姚制片……”
李悟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引魂木。他转头望向民宿的方向。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民宿二楼一排亮着的窗户，其中一扇窗户里人影绰绰，或许是从救助站来的医生和工作人员们正在给姚佳文紧急处理伤口。
他想起刚才制片人从二楼摔下来之后趴在地上的狼狈模样，想起那只光着脚在碎石上拖出的暗色血印，想起他嘴里翻来覆去喊的那句疯言疯语。姚制片平时那弯温和友善的笑容又浮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所有冤孽都是他们之间的因果，与你又有何干系？”
李悟没有接话，只是将引魂木收进冲锋衣的内侧口袋，沉默地折返至方才藏身的墙角，然后弯下腰，将那些从敞口背包中散落出来的脸子一一捡起。
之前塞进殷朔手里的那两副倒是端端正正地靠墙摆着。
他用指腹擦掉面具上沾上的湿泥，又一副副塞了回去。
殷朔拿起他原本就拿着的那两副，靠在墙壁上静静地等了李悟一会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被蹲在地上之人的执拗劲儿磨得没了脾气。
“你在担心什么，李悟？”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
“那丑东西和姓姚的恩怨未消，定然会卷土重来。你若是想要抓到那家伙，且等着瓮中捉鳖就是，何必上赶着找事做？明早不是还有工作要干吗，累不累？”
李悟置若罔闻，背上背包站起身，扭头便往民宿内走去。
“不过就以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最好还是不要逞英雄横插一脚，多管闲事了。”
殷朔也从墙边直起身，调侃之言自李悟身后飘来，笑意若有似无，尾音微微上扬，
“只怕到时候不仅帮不了那姓姚的，连你自己的性命都得搭进去。别又忘了，你现在这条命是我给你护住的，千万要珍惜才是。”
他虽然出言不善，但语气里半是威胁半是调侃，远没有上次唬人时那般骇然。
“你若是将这具好不容易得来的身躯给作死了，连诉苦申冤的地方可都没有……”
李悟闻言脚步一顿。
厉鬼这话说得不中听，可却让他立刻意识到，现在自己的这具身体属于姐姐的儿子，他不能毫无顾忌地随意糟蹋。
“因为我会再一次护住你的魂魄。没了肉身，不论你愿不愿意，也只能待在我的身边。届时，你就会彻底属于我，再也不能离开，知道了吗？”
殷朔等着对方又窘又恼的反应，可李悟却并没有回嘴，只略略停了一下便继续向前走去。冲锋衣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随即响起。
“我想……你应该不会愿意屈居在一个让你感到害怕的煞神身边吧？”
他跟了上去，贴在李悟耳侧，用刻意压低的语调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李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认真听殷朔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浑身一抖，差点被抬脚准备跨过去的门槛绊倒。
他下意识地抓住门框，前后摇晃了两下，终是立稳了没有倒下去。
“你没事吧？”
见到旁边有人要过来扶他，李悟连忙摆摆手，尴尬地朝对方笑了笑，低下头快步走上楼梯。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惊亮。殷朔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继续道：
“你若是不想沦落到被我囚禁的地步，就牢牢记住我的话，往后万事都要量力而行。好好活着，那才是第一要紧的。”
李悟惊异于这冷傲厉鬼反常的话痨模样，安静听完对方说的话后没有急着出言反驳，而是停在了房间门口，逢迎了一句：
“你说得对，殷大人。只是……下一次，我大概还是做不到袖手旁观。但一定会量力而行。”
话音落下，他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回到房间里，李悟将冲锋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书包里取出所有脸子，还有鸡骨、师刀、傩面，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
殷朔也将手中两副脸子放了上去，跟那副李悟亲手刻的傩面摆在一起。三副面具并排靠着墙。一花脸，一旦角，一傩面，在台灯的橘光下安安静静地排着。
李悟拿起床角的睡衣往浴室走，中途看见了床头柜上自己外出时并没有带上的手机。他脚步没停，顺手捞起手机划开屏幕。
一条场务的群消息：
“各位，俞信然老师预计明天下午抵达片场，夜戏照常排。请相关演员老师提前做好准备。”
底下跟了一串收到。他又往上翻了翻，看到和自己对接的那个场务给他发的消息：
“枝意老师，明天剧组要开始赶进度啦，台词记得提前背熟哦，您的五场戏都是跟在男主身边的，走位要特别注意。”
读完所有未读信息，李悟把手机丢了回去，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
殷朔没有离开，他靠坐在窗边，和往常的姿势一模一样。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夜风从那条缝隙里将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偏头看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山谷。芋头叶还在风里摇晃，溺死鬼逃走的灌木丛已经重新沉入了黑暗。远处山脊上有几粒极淡的星子，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擦亮了几根火柴。
李悟拿着睡衣走到浴室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正准备按下，殷朔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
“有客人来了。”
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他回头望向窗边。窗帘还在夜风里轻轻鼓动着，微光把窗台上的木纹照得一清二楚，却没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殷朔刚才靠着的那个位置，现在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月光。他等了两秒，以为对方只是随口一说后就像之前一样消失去了别处，便转身继续往浴室里走去。
“李悟。”
一道冷淡的女声叫住了他。
李悟只得转了回来，鬼差站在房间中央，身形挺拔。她还是那身皂黑色的差服，腰上挂着块令牌，脸上波澜不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这一次，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影子——灰白的，半透明的，蜷缩在书桌旁边。
是那个溺死鬼。
它已经完全没有刚才在菜地里的那股戾气了。颤颤巍巍地缩在一旁，不敢抬头看在场的其他任何人，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肿胀的手指抠拽着自己潮湿的发绺。
鬼差低头扫了它一眼，说起此行目的。她的声线偏沉，语速不快，字句间留着浅浅停顿，让人听不出喜怒，语气却自然地带着几分制式般的端肃。
深山老林，天地精华最是充裕，这里又恰有多年的阴气积累，最适合邪祟修炼藏匿。因此此地的鬼差一直公务繁忙，又总是人手不足。她最近一直在头疼的就是这个牙鬼，也就是溺死鬼。刚才李悟利用引魂木把它从制片人身上逼出来又让它逃走的时候，正巧被她发现了气息，就立即出手抓捕了。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李悟。
“戏班鬼已不在名册。”
鬼差说着，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本薄册子便凭空浮现在她掌心。
“你的任务失败了，相应的阳寿不会给予你。”
她将书册翻到某一页，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一行暗金色的字渐渐显现，但很快又渗进纸里，只留下一道浅淡的光痕。
“至于这牙鬼——”
鬼差合上册子，手掌一翻，手里的书册便消失在了空气里，
“是有你的助力才能捉住，便也算在你头上。”
李悟张开嘴想说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可转念一想，殷朔身份特殊，还是越少人知道越稳当。而且对方每次都会在鬼差出现前离开，应当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他的存在。
于是他闭上嘴，点了点头。鬼差没有注意到他的犹豫，或者说即使她注意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这牙鬼身上还有债业未消，需要去城隍庙那里断罪，才能决定是先走魂路进冥府还是先关押受罚。”
她抬起手，溺死鬼被控制着站了起来，
“因为你也是抓捕者，所以必须到场。介于你现在仍有肉身不能随意出入冥府，那便写一份告阴状。”
李悟闻言，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睡衣被他捏出好几道褶子，棉布在掌心中揉成一团。
“明天晚上写好，随便找个地方烧了就行，不用专程去城隍庙，我已经疏通好了关系，你走个流程就行。”
鬼差说完偏过头，看了溺死鬼一眼。
“你的名字与生辰八字。”
溺死鬼在她的注视下抖得更厉害了，它抬起头，嘴唇哆哆嗦嗦地开合起来：
“刘秉元……庚子……丁亥……壬寅……甲辰……”
鬼差收回视线，提醒了李悟一声：
“记住了，告阴状上要写。”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便开始变淡。皂黑色的差袍服从衣角开始一层层地化开。溺水鬼也被她一并带走了，书桌旁边的地上只剩下一小片潮湿的水迹，那是他们曾出现过的证明。
李悟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团被揉皱的睡衣。他盯着那片水迹愣了会儿神，无奈地叹出口气。走进浴室，脱下汗湿的T恤，拧开水龙头。
热水管嗡嗡嗡地响了一阵才有水流出来，他伸手探到水流下试温度。掌心被引魂木硌出的深深红印还没有完全消去，被热水冲到，烫得他嘶了一声。
水汽很快便充满了整个小小的卫生间，镜面蒙上一层白雾，隐约映出一个模糊不已的人影轮廓。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恨难平（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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