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抑》温雨瓷

51、第51幅画 病态

　　慕胭凝的眼睛因为流泪太多还红肿着，嗓音也因哭泣而微哑干涩：“你觉得，我选你当模特的目的是什么？”

　　傅温寒着手分析：“各取所需？你不用教我书法，可以画你喜欢的内容，我也不用上书法课，还有大把时间出去玩，你又给我打掩护，完全双赢。”

　　“不对。”

　　他换角度重新剖析：“因为你觉得我的身材比例还行？是现成的模特，不用再找其他人。”

　　“我提示一下，与其说模特偏偏是你，不如说模特只能是你。”

　　她注视傅温寒的眼神，没有分开前那样含有艺术凝视的纯粹感，已经掺入了难以计数的感情成分。

　　以前她看向傅温寒的眼光，蕴含艺术层面的欣赏，想将他私自占有，他存在的最大价值就是为她提供创作灵感。

　　傅温寒想起他和慕胭凝曾经在乌菲兹美术馆的一番对话，他们欣赏完举世闻名的艺术画作，他说：“现在我相信你让我当模特是因为艺术了。”

　　当时，她很坦诚：“其实第一次见你，我就对你有想法，当时你没成年，我不能带你走歪路。”

　　这句话像组成精密仪器的最后一个零件，起到决定性作用。

　　当下，慕胭凝的瞳眸染就浓厚爱意，是看向爱人时，才会燃烧的特定温度：“只有你当我的模特，我才有频繁见你的理由，表面上你以为我手握把柄，你不得不听话，实际上是我见你第一眼就对你有想法，只是当时的我，不愿意承认你对我的吸引力那么强。”

　　等到他成年，着急摘下他这朵正值花期的花，蹂躏他以后又弃之敝履，像扔掉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随性潇洒。

　　埋藏心底的感情后知后觉，折磨她无数个日夜，因为辜负过他纯粹的真心，所以往后再也没遇到对她那么真诚的人。

　　失去他以后，才懂得他的珍贵。

　　她从不否认自己的自私，失去傅温寒等于失去一个全身心为她付出的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得不偿失。

　　她怀念的不只是傅温寒，还有那个曾经被他热烈爱着的自己。

　　绕了好大一个圈，到头来又回到原点，回到对方的身边。

　　“至于为什么画上的人这么像你……”

　　慕胭凝的语气无奈，拿出手机，点开某一时间段的相册照片，“和你分开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在画其他人像时，线条总会不自觉向你的五官轮廓靠拢。”

　　她画过很多幅傅温寒当模特的作品，有穿衣服的，有半遮半掩的，有他肢体柔和放松的，也有处于戒备状态，浑身肌肉紧绷的。

　　唯独，没画过他的脸。

　　这点起先不以为意的遗憾，像伪装良善的长期病毒，轻易潜入她的骨髓，随着想念的加深，干扰她的思想。

　　从那时起，她笔下的人物，多多少少都沾带了傅温寒的影子。

　　傅温寒垂眸，注视她的手机屏幕。

　　这些照片是她离开以后，提笔画人像作品的草稿阶段，每张少年的眉眼，都有三分像他。

　　他是她唯一的灵感缪斯，对她的作画风格固然会产生影响。

　　缪斯以血肉之躯滋养画家的灵感，即使不画他的五官，也从未忘记过他的眉眼。

　　无数张草稿，有些五官线条过渡的生硬，她明白画笔在描绘谁的轮廓，偏不想承认还对他难以忘怀，生拉硬拽地画出和他长相大相径庭的作品，结果沦为废稿。

　　嘴上说着忘记了，过去了，心里却瞒着所有人放不下。

　　自相矛盾了很久，她终于认清真心。

　　她的视线回到《触碰不到的月亮》这幅画上，盯着画中人物的面庞：“画这幅画的时候，我无数次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再画得像你，特意选了长相和亚洲人大有区别的希腊角色，以为这样就不会被看出来。”

　　画中角色的五官特点，确实是希腊人的长相，可是眉眼间的神韵，完全复现傅温寒的气质。

　　美的事物总是相似的，人也一样。

　　傅温寒拥有殿堂级艺术品的长相，自然也会和艺术名家创造的角色有共同特点，如果他被慕胭凝画成一副画，那无疑会成为她的代表作之一。

　　好看的人有很多，但是在这个很多的范畴里，傅温寒稳拿头筹。

　　能为她所用，是他的骄傲。

　　能在她的废稿上留下他的影子，更是无上的荣耀。

　　缪斯在画家笔下得以重生，自此和画家共生，灵魂注定相互缠绕，难以剥离。

　　栀子花味道的无火香薰坐落床头柜一隅，香味和慕胭凝身上的味道有八分相似。

　　她凑过去闻了闻：“我记得你以前不用香薰，现在怎么用起来了？”

　　傅温寒亲手揭开昔日伤口，语气平静：“你走以后，我闻不到你身上的味道，整夜整夜失眠，找到了和你身上味道相近的香薰，睡眠才有所改善。”

　　他的感情偏执深情，多年如一日的等待，终于得到了回响。

　　“你到底还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和我去书房，有东西给你看。”

　　她不肯挪步：“你还没告诉我，这幅画为什么在你家。”

　　“看完书房里的东西，你就知道了。”

　　慕胭凝跟他来到书房，他打开书柜，取出一沓练过毛笔字的宣纸，放在桌上。

　　他掀开宣纸，像掀开心底不敢触碰的回忆，这些纸上，密密麻麻落满她的名字。

　　仿照着初见时，她写下的她名字，练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不管再写别的什么内容，都会演变成她的名字。

　　他们分开后的生活习惯，仍然还带有对方的风格。

　　傅温寒至今还记得，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都说练习书法修身养性，我试了，越写越想你，后来干脆不写了。”

　　他提到柏林画展，“那幅画，是宋樱时拜托她朋友买下再送来我家的，她买的时候没和我商量，所有人都认为，我还想你，就连我的秘书，也这么想。”

　　宋樱时当然希望上司每天开心快乐，他心情好了，她的奖金也更多。

　　她买下慕胭凝的画，傅温寒不责怪她先斩后奏，还给她奖金翻倍，更能说明，慕胭凝对傅温寒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慕胭凝的视线注意到一旁放着本经济学的书，里面夹着的书签是被塑封起来的紫色满天星干花，他曾经说过，家里有很多这种书签。

　　她在法国机场送他的满天星，他舍不得扔，趁枯萎之前，做成了书签。

　　“你真的……很傻。”她的声音里尽是对他的心疼。

　　傅温寒终于又在她眼里看到疼惜他的色彩，他缓声：“能得到你的爱，当傻瓜也很好。”

　　傅温寒多年的心结，得以解开，昔日梦寐以求的女人，现在就站他眼前。

　　她的身上还穿着宽松的睡衣，脚上趿着拖鞋，去机场的时候太匆忙，顾不上换衣换鞋。

　　“我也有事想问你，其实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你有书法功底，根本不需要找老师教你，为什么宁愿出卖色相，也要留下来为我所用？”

　　她的话语直白，心跳声逐渐剧烈，所有疑惑的问题，即将全部浮出水面。

　　傅温寒的目光柔情，像一件等她亲手拆封的礼物：“目的和你一样。”

　　只有做她的模特，才能有理由多和她见面。

　　哪怕要他穿一言难尽的衣服，要他扮成猫扮成狗，也在所不惜。

　　他表面诸多嫌弃，内心还是会庆幸，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就好。

　　一个画技精湛，根本不需要模特；一个笔法熟练，完全不用请老师。

　　为了多和对方见面，各自想出了合适的借口，真相大白的瞬间，两颗心也紧紧相依。

　　慕胭凝扑进他的怀抱，鼻音浓重：“就算我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你也没有提出结束关系，你就喜欢被我折磨是吧。”

　　他回应着她的搂抱，低低笑出声：“对啊，我是M，你知道的。”

　　因为感觉到痛，所以误以为是爱，被她折磨也理解为她需要自己。

　　他的爱，很病态。

　　彻夜未眠加上流泪过多，眼睛泛酸，困意袭来，慕胭凝揉揉眼睛：“好困。”

　　傅温寒抱起她往卧室去：“我陪你休息。”

　　两个人都没有精力再做别的事情，几乎沾枕就睡。

　　慕胭凝再醒来时，身边的床空空如也。

　　她心里一沉，出声：“傅温寒？”

　　无人应答。

　　刚睡醒的恍惚感导致意识并不清醒，她好怕坠机是事实，而睡前和傅温寒相拥而眠是幻境。

　　极度的恐慌过后，还是无法适应现实的时间线。

　　她跑出卧室，听到厨房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具体要投资哪家公司，跟谁合作，开过董事会才能决定，风险评估部那边怎么说？”

　　傅温寒和电话另端的人讲着工作的事，“背调情况发我邮箱，我再看看。”

　　他注意到慕胭凝的靠近，关了火，挂掉电话，回头和她说话：“醒了？”

　　她闻到空气中有清甜的水果味：“你在炖什么？梨汤？”

　　“嗯，你嗓子哑了，喝点小吊梨汤润喉。”

　　傅温寒拿出一个陶瓷小碗，给她盛汤，“饿不饿？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还不饿。”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睡衣和拖鞋，“你这有我能穿的衣服吗？没有的话，我等会儿只能穿着睡衣回家了。”

　　傅温寒端着汤碗放到餐桌上，带她去衣帽间：“应该有。”

　　衣帽间分为两侧，左侧是女装，右侧是男装，按照季节气候排布着衣服规律。

　　琳琅满目的女装都有吊牌，完全没有被穿过的痕迹。

　　“你买这么多女装做什么，有女装癖啊？”慕胭凝和他开玩笑。

　　傅温寒的回答很正经：“我在外面看到漂亮的女装就买了，想着有机会了送给你，但是一直都没有机会，我又不舍得好看的衣服被人买走，就越买越多，你想穿哪件就穿哪件，都是你的。”

　　想念她这件事，从未停止过。

　　她挑了件牛仔吊带连衣裙换上，脚上的拖鞋和裙子不搭，傅温寒提来从旧金山买的那双高跟鞋，打开包装，单膝跪地帮她试穿：“我看你朋友圈了，以前送你的鞋，雨天穿出去鞋底掉漆，我特意找来和那双一样的款式，你试试合不合适。”

　　他还和以前一样，记得她朋友圈随手一发的内容，细节总能做到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