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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状元 一定是有人 ...

  •   殿试不似往常。

      受卷官收了答卷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呈进了金銮殿。不匿姓名,不藏籍贯,不誊笔迹,直达天听。

      宋知言跟着监考的太监离开露天考场,“宋举人且在保和殿休息,礼部会为你们提供两顿餐食。明日卯时,更衣上朝。”

      殿内微凉,黑玉色泽的地面摆满了桌椅,门口有两名宫女守着待命。“宋举人有任何需要,可吩咐她们。”

      “多谢公公。”

      这届会试取消杏园宴,殿试日期突然提前,殿试选题不合旧制,殿试的流程说句大逆不道都不为过。

      现如今竟然让他们待在保和殿,等着明日上朝。

      宋知言看着监考公公离开的背影,随手拉开张靠门的椅子坐下,门口的宫女进来给她倒茶。

      温热的茶水还冒着气,潺潺地流进她双手执着的杯盏中。

      饮茶即止,不问春秋。她抿唇微笑,朝宫女道了声谢,“多谢姑姑。”

      她是第一个交卷,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但她并不能保证这场殿试自己的试卷不被调换。

      可立刻被呈进太和殿审阅,短短百米的路程,众目睽睽之下被调换的概率已然降到了最低。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帮她。

      宋知言看着门外被雨水打湿的红墙黄瓦,雨势有变大的趋势。

      灰白黑交织的云层在天上聚集,掩住该升起的太阳,却又留出些让人能看清墨迹的光。

      她却觉得这名次很快就会下来了。
      轰隆!

      天边传来春夏的雷鸣,受卷官的声音被雷声掩盖,“京兆府天枢县赵鹤声呈卷!”他盛着装好试卷的托盘步步行阶。

      忽而,一道清亮沉稳的女声自丹陛上传来,似雪水淬炼过的银刃,劈开雨幕里纷杂的燥热。

      “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宋知言!新安徽州府泾川县人士。”

      石阶之下,雨棚里的青衫们瞳孔皱缩,瞬间绷直脊梁,朱笔悬停,那神色藏在朦胧的雨里看不清。

      “陛下御笔朱批:破腐儒窠臼,开新学天门!”

      雷响后雨势未大,翻了的案几让淡黄色的宣纸多了许多焦灼的墨团。

      卯时正刻,挤满了三百名考生的保和殿寂静无声。

      殿外鸣鞭三响犹如雷震,换好衣服的众人像根木头似的杵在椅子上不敢乱动,脸上仿佛糊了层干了的鱼鳔胶。

      熬了一夜的眼珠子被鞭声吓得又多出几条红血丝。

      约莫辰时初,太和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

      “宣!殿试一甲进殿!”

      门口换了值的宫女为三名进士引路,宋知言走在前面,而后是赵鹤声、章霁。

      还未进门,便听见阵阵拍打声,似戒尺击打手心。

      “多谢姑姑。”

      宋知言侧身提袍,抬脚越过约莫小腿长的朱漆门槛,她微颔首弯颈,眼前只留下青黑色的砖,耳边的拍打声越发清晰得黏稠。

      “你就是宋知言?我钦点的状元。”散漫不失威严的女声从头顶传来,那拍打声也随着余光右侧倒地的身形停了。

      进来两个太监,把倒在地上的官员架走。

      “回陛下,民女正是。”宋知言跪地俯身叩首。

      “起来回话。你如今年岁几何,可有期许的官职?”

      那声音说得平和随意,仿佛自己回什么官职她都能应允了,“谢陛下。回陛下,民女年初刚过十七。”

      宋知言起身,向玉阶上的人躬身,“民女心仪百里之职。”

      “县令?你倒是个做实事的。”皇帝轻笑出声,似乎是觉得她这个状元要得太少了。“正巧,京兆府尹一职空缺,琼林宴后你便去上任。”

      “谢陛下,臣定当恪尽职守,以报圣恩。”宋知言叩首谢恩。

      京兆府尹,正三品。她一个刚当上状元一天不到的人,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得了任命。

      左右两侧的文武官员竟无一人辩驳,实在是匪夷所思。

      新帝登基四年,年年设恩科,莫非次次都是这般任命?故而百官多见不怪?

      宋知言得了官职站在一旁,赵鹤声与章霁的任命并不如宋知言这般轻松,士农工商的见解被问了个遍。

      右前侧的高官们一一出题考较。最后章霁进了翰林院,赵鹤声进了户部,皆是六品官员。

      一甲三名的任职确认后,皇帝身边的女史便叫了退朝,其他的自有礼部安排。

      三个刚得了官身的人走在百官的人潮的最后,跟着他们出了午门。

      没人来和他们搭话,想象中官员们下朝后在路上的商讨争锋也并没有出现,人群里有的只是寂静。

      宋知言三人也不曾与人攀谈。

      宋知言和章霁二人均是普通百姓,不知其官员服饰几品,不敢随意露了笑话。

      赵鹤声是不敢。

      “宋状元,恭喜。三日后便是京兆府的府尹大人了。”章霁热诚地祝贺,他六岁启蒙,寒窗十七年才登了杏榜二百。

      若不是自己从小在青楼长大,殿试答卷句句肺腑,这殿试他也便没这名次了。

      也不知翰林院往后的日子会如何,自己这出身实在低了些。

      “章探花同喜。”宋知言浅笑,“翰林院差事清贵,往后定能节节高升。”

      鲜少被女子夸奖的章霁脸颊微红,腼腆地说了声谢,转而又问起了赵鹤声大殿上的事,“赵兄出身京城,可知今日殿上被陛下责罚的那位是谁?”

      穿着绯色官服的官员满脸紫红,口吐白沫,模样实在骇人。

      相比于宋知言,他和同为男子的赵鹤声有天然的亲近之意,即使他们的出身有云泥之别。

      “他昨日还是京兆府府尹。”

      赵鹤声看着宋知言,眼里流露出关切,“宋姑娘,自陛下上任以来,朝中官职多调动。京兆府的差事难办。”

      “你此前成绩平平,如今突然成了状元,日后难免招人口舌。为何不寻些清闲的官职避风头?你本就是女子,而今殿上又何人不知你……”

      章霁还在身边,赵鹤声不好明说。

      但宋知言怎么能不清楚他话里的意思。昨天陛下突然落下的状元头衔,今日不曾考校便允了正三品官。

      明摆着陛下很是中意她。

      她宋知言在赵鹤声这群人眼里,大概就是个凭着性别和皇帝一样,明晃晃走后门的花瓶状元。

      “赵榜眼是在质疑陛下的决策吗?”

      话里话外没意思得很,明则关心实为贬低,他怎知她没有状元的真才实学?

      他是殿试阅卷人?

      找媒婆来说过媒,还真把自己当根葱,摆在她伴侣的位置了?

      真不知道哪儿来的脸,明明当初娘亲早拒了这门亲事。

      赵鹤声止住了话头,眼里带着实质的不赞同。他不明白,为什么宋知言刚得了官身就仿佛变了个人。

      强势、狐假虎威、说话夹着利刃。

      和母亲口中那个聪慧、娴静的女子实在大不相同。

      “赵公子你管得未免太宽了。你我既非好友,亦非同窗,更不是亲眷,这番话着实谈不上好意。”

      宋知言只是笑,声色并不张扬,语气也只是平平淡淡的。

      赵鹤声皱眉,想来父亲对她的评估应该变更一下,“宋姑娘言重,在下只是担心你未来的官事。”

      宋知言的笑意凝实了些,毕恭毕敬地行了礼。“那就多谢你的关心了。”

      章霁隐隐感觉到气氛里有些鞭炮炸裂后的余烬味,自己就活该多问那一嘴。

      “咳咳,宋状元、赵榜眼可有后续安排?我们要不要等等保和殿里出来的同窗,往后大家就是同僚了。”

      “章探花,你说错了。我和你们可不是同窗,往后是不是同僚也不一定。”

      宋知言弯身,朝他二人行礼告别,“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午门离宫门还有段距离,下朝的官员早就没了影,宋知言寻了个太监给她带路。

      她到京已有四月,这期间并未听过在职的京兆府府尹有什么丑闻,他却突然丢了官职。

      还在大殿上,当着百官的面,被掌嘴到晕厥。

      期间没有任何一位官员为他说情,也无一人就皇帝的暴力行为进谏,文武百官皆是低垂着头安静如鸡。

      看见礼朝这位年轻的陛下,是个十足的独裁家。

      但于宋知言而言,她对这位陛下只有感激。若没有她,自己应该会走上老师女扮男装、欺君的老路。

      李清筠陛下上任推科举新政。

      凡礼朝境内子民,三代以内无作奸犯科、无牢狱之刑者,无论男女,无论所事行当,均可入科举为官。

      六年间,加设四场会试、殿试。登科为官者,士农工商皆有。

      甚至贱籍也可通过科举得到白衣身,入朝为官。

      但奇怪的是,六年了,仅有自己一个女子走到了会试,最后进了殿试。

      单从学识层面而言,有老师许青珠玉在前。

      何况礼朝这么大,光是京城就该有数不清的才女,为什么近年来却无人入朝为官?

      难不成大家都不想升官发财,留名史书?别说笑了,像她宋知言一样想有权有势的女子应该数不胜数才对。

      况且,眼下的局面也不会是推行这项政策的新帝想看的。

      科场的水,比宋知言想象的还要深。里面淹死的人,不知道如今又有多少。

      她,应该是侥幸浮出水面的一个。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正想着,红墙黄瓦白地砖的视野里出现一大片蓝。

      “不可能!!一定是你们搞错了!”

      十几个深蓝色贡生服的考生被銮仪卫压着丢出皇城门。

      姚钰就在其中,曾经的那份真金白银养出来的贵气模样荡然无存,他满身是被拖拽的泥泞。

      很狼狈,狰狞的面孔像是恶鬼转世。

      “我是会员!会试第一名!也是徽州府乡试第一名!童生试也次次第一!我的殿试成绩怎么可能作废!我要找陛下!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陛下!陛下—噗!”

      守城的禁军一脚把人踢飞,其他嚷嚷的人迅速闭嘴,“皇城门口岂容你大声喧哗!陛下又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尔等速速离开,不得在此停留!不然—”禁军守卫腰间蹭亮的长刀出鞘。

      宋知言远远瞧着,觉得那一定比她家的杀猪刀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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