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游戏结束了》》芝独美

2、冰水与旧梦

　　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令人窒息的温暖灯光和无声的惊愕彻底隔绝。

　　夜风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苏晚脸上，带着庭院里栀子花过分的甜香，呛得她喉咙发紧。刚才在屋里强撑出的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行李箱上，冰凉的金属拉杆硌得掌心生疼，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双腿。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则地撞击，带着一种濒临碎裂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自己粗重却无法吸入足够氧气的喘息声。

　　“哥哥……订婚快乐呀……”

　　她自己那甜腻到虚假的声音，仿佛还在空气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反反复复扎回她自己心上。真可笑。真可悲。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的期盼、努力、自我建设，像个吹得鼓胀的气球，被现实一根细针，轻轻一戳，就炸得粉身碎骨，只剩下一地狼狈的碎片。

　　冷。刺骨的冷。

　　不是因为夜风。

　　而是因为六年前那个夜晚，那盆兜头浇下的冰水，隔了漫长的时光，再一次精准地淋透了她全身。

　　---

　　【六年前，秋夜，江述白书房外】

　　十八岁的苏晚，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白色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紧张的脚步轻轻摇曳。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对并不算多名贵、却花光了她所有积蓄和奖学金的袖扣。蓝宝石的，像他眼睛的颜色。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光晕和淡淡的烟草味。他就在里面。

　　她深呼吸了无数次，手心全是汗。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在脑海里翻滚、打架、变得语无伦次。

　　“述白哥哥，我……我喜欢你。” “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是……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我知道我还小，但我很快就要上大学了，我会努力变得很好很好，配得上你……”

　　最终，她心一横，抬手敲了敲门。

　　“进。”他低沉冷淡的声音传来。

　　她推门进去。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愈发疏离难以接近。

　　“有事？”他淡淡问，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

　　“我……我给你买了礼物。”她鼓起勇气走上前，将那个小盒子放在他桌角，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个盒子，又落到她因为紧张而涨红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

　　“为什么？”他问。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她几乎是喊出来的，闭上眼睛，不敢看他的反应。

　　预想中的回应，哪怕是拒绝，都没有到来。

　　房间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忐忑地睁开眼，对上他毫无波澜的目光。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尖上。

　　“苏晚，”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今年十八岁。”

　　“……是。”

　　“你十岁来到江家，到现在八年。这八年里，你接触最多的异性，除了学校的同学，大概就是我。”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你对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最精准的用词，“或许只是一种长期的依赖和习惯。因为你缺乏安全感，而我恰好是那个在你需要时偶尔会出现的人。你把这种依赖错当成了喜欢。”

　　“不是的！我分得清！”她急切地反驳，眼眶瞬间就红了。

　　“分得清？”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足以将她刺穿的嘲讽，“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你现在所谓的喜欢，也许只是青春期的一时冲动和错觉。等你去上大学，见到更广阔的世界，很快就会忘记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不会！”她倔强地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固执地不肯落下。

　　他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理智。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磕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

　　“好，就算你不是一时冲动。”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更添了几分冷漠，“那你告诉我，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比你大五岁？喜欢我话少无趣？还是喜欢江家能给你的优渥生活？”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苏晚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孤儿的身份，寄人篱下的卑微，是她心底最无法触碰的逆鳞。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终于失控地滚落。

　　他看着她惨白的脸和滚落的泪水，沉默了片刻，将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看来我说中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失望还是了然，“苏晚，别把感激和依赖错当成爱情。那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我不是……我没有……”她徒劳地辩解，声音破碎不堪。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他没有安慰她，甚至没有递一张纸巾，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静得残酷。

　　“如果你真的觉得不是错觉，”他开口，给出最终判决，“那就证明给我看。”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等你大学毕业。”他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砸在地上能发出回响，“如果你那时候还坚持现在的想法，还‘喜欢’我，我们再谈。”

　　“现在，”他指了指门口，语气不容置疑，“回去睡觉。把眼泪擦干净，别让爸妈看见以为我欺负了你。”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书房的。手里的丝绒盒子变得无比烫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回到房间，她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无声地痛哭。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

　　第二天，她眼睛红肿，却异常平静地告诉江母，她决定接受那所海外大学的offer，并且申请了最快的签证。

　　江母有些惊讶，试图挽留，但她态度坚决。

　　离开那天，江家所有人都来送她。江母抱着她依依不舍，爷爷嘱咐她照顾好自己，弟弟吵着要礼物。

　　只有江述白，站在稍远的地方，穿着黑色的长风衣，身姿挺拔，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看过来。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他似乎微微颔首，又似乎没有。

　　然后，她毅然转身，走进了安检口，再也没有回头。

　　那对蓝宝石袖扣，她最终没有送出去，连同她十八岁孤注一掷的勇气和真心，一起被丢弃在了机场的垃圾桶里。

　　---

　　冰冷的泪水毫无预觉地滑落，滴在紧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背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苏晚猛地回过神，用力抹掉脸上的湿意。

　　不要再想了。

　　那个卑微、可怜、乞求一点点爱意的苏晚，早就该死在那年秋天的寒风里了。

　　她深吸一口夏夜燥热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男人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苏晚！”

　　她背影一僵，没有回头。

　　江述白几步就追了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的力道极大，手指像铁钳一样冰冷，捏得她骨头生疼。

　　“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他逼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滚着浓重的墨色，是真正动怒的征兆，“把话说清楚！”

　　苏晚被迫抬起头，迎上他盛怒的视线。

　　眼眶还红着，残留着未擦干的泪意，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像覆了一层薄冰。

　　她用力，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箍住自己手腕的手指。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距离。

　　夜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她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和疏离。

　　“意思就是，”

　　“江述白，游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