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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情人泪 “实不相瞒 ...
陆启渊匆匆赶回北镇抚司的时候,林太医和魏院判已经稳住唐阙千,并将他转移到诏狱内一间比较干净的值房。
“这药先不用,等等看。”
林太医将玉瓶推回,“并非老夫舍不得,而是唐小公子现下///体内多种药性冲撞,经脉里气血翻涌得厉害,直接用这灵药怕是虚不受补,反会出事,得让他把先前吃下去的那些吸收了,气血稳下来,再用这药固本培元。”
陆启渊听罢,微微颔首:“全凭您安排。”
顿了顿又道:“可否将鱼儿换个地方安置,此处阴寒,他待久了恐伤元气。”
“可。”林太医点点头,“小心点,别惊扰他,别让他再受刺激,情绪稳定比什么都重要,如果可以的话,最好送回府里,这里人员嘈杂,不适合他养病。”
陆启渊应下,轻手轻脚进了内间。
唐阙千睡得并不安稳,呼吸急促,面色苍白,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一起,衬得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脸愈发羸弱。
陆启渊走上前,魏清轩让出位置,小声道:“他又说梦话了。”
“说了什么?”
魏清轩垂眸,收拾床边散落的医具,“他说,他想死,他求我们,让他去死。”
“……”
陆启渊沉默片刻,俯身,小心抱起唐阙千,对方毫无意识,只本能的往他怀里偏了偏脑袋,嘴里发出细碎又模糊的呻吟。
王宏景送完药材后却没急着走,想来是奉了旨意,需得等到唐阙千状态稳定才好回宫复命,陆启渊便不管他,由他跟在左右。
“银子,清路,我要带鱼儿回府。少彬,看好那人,别让他死了。”陆启渊吩咐道。
郑、程两位千户领命退下。
上官心情不好,做下属的得有眼色,这必经之路上的猫猫狗狗都得撵干净了。如有失职,直接二十大板,罚俸半月;如遇头铁窥探者,抓住即刻请去南镇抚司喝茶,没得商量。
如此一来,唐阙千离开的消息当真没透露半分,倒是让各家眼线对诏狱里的其他住客生出许多猜测。
先是两位太医,紧接着大太监王宏景带着人捧着物到访,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囚犯出事的阵仗。
前阵子工部的贺尚书因水利问题被陛下斥责,关进来小住几日,该不会是他年纪大,身上毛病多,顶不住出事了吧?
再或者,受广安侯牵连的汪慧连将军快死了?他死不要紧,别把其他人供出来。
还有,还有,听说刚关进来的沧州系官员,貌似除了贩私盐之外还有人暗中勾结北狄细作,是不是有谁熬不住刑,快咽气了?
各家探子缩在暗处,终是没人敢上前一探究竟,郑银子郑千户平日里笑嘻嘻,看着软绵绵,实际上疯的很,不小心撞他手里,多半有去无回,谁也犯不上拿自己的前程(甚至脑袋)去赌这场热闹。
至于早上从陆启渊屋里出来,披着斗篷蒙着脸的那位,有人看见被李达带走,送他姐李副千户那儿了。
“哟~指挥终于玩腻了?舍得放人了?”
说话的人笑得意味深长,听到的人脸上亦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不过这种风月事顶多算茶余饭后笑一笑的谈资,没人会上心,众人的目光始终聚焦在诏狱的那一亩三分地上,心里不断猜测,到底是谁出了事。
偏生郑银子那些人嘴严得像焊了铁,半点儿消息没漏出来,只憋得一众眼线牛马心里跟猫抓似的,坐立难安。
陆启渊抱着唐阙千出了诏狱,坐进早已备好的软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窥视的目光,轿夫都是随他多年的亲卫,脚步稳健,如履平地,一路行去听不到半分声响,只轿身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像个摇床,让怀中人睡得更沉。
陆启渊腾出手贴上唐阙千的后颈,感受着掌心下那一点跳动的脉搏,眉峰没有半分舒展。
先前抱他的时候,多少还能摸到点少年人身上的软肉,才几个时辰不见,怎就变得硌手了呢?
唐阙千的两只眼睛又红又肿,看起来颇为滑稽,好似从泥鳅变成了大眼金鱼,但陆启渊笑不出来。
那药他不是第一次用,中毒者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六、七人,最后无不是落到这般下场。
区别只是在他得到想要的情报后,愿意给对方一个痛快,或是拖着,看对方生生疼死罢了。
后悔么?心痛么?
如果再来一次,他应当还会那么做。
然后……
陆启渊的呼吸乱了半拍。
不敢去想,万一人救不回来,他该怎么办?
“……大人?”
以为自己出现幻听,怀中人连着唤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
“鱼儿?醒了?”
唐阙千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陆大人,我有事、有事和你说。”
陆启渊立刻凑近,耳朵贴到对方唇边,声音放缓,“你说,我听着。”
唐阙千喘了好几口气,才攒出一点力气,气若游丝道:“回头,你寻些发霉……发绿霉的果子、衣物、皮革……呼……”
他说的吃力,断断续续,陆启渊本想劝慰几句,让他不要勉强,先歇会儿,可唐阙千却抓着他胸前衣襟不肯放,偏要把话说完:“……这东西能治疗大部分炎症,你、你可记下了?”
陆启渊的手紧了紧,沉声道:“记下了。”
“复、复述一遍,给我……听……”
陆启渊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刚才说的话重新讲述了一遍,唐阙千听完,松了手,卸了力道重新瘫回去,“本想……等眼睛好了,制成……再给你……现在只能……记得控温……早知道……应该先做个温度计出来……”
唐阙千的声音越来越低,陆启渊暗道不好,连忙将手贴在他后背心上,源源不断的输送内力,“不急,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慢慢琢磨,定能做出你想要的东西。”
唐阙千似乎听进去了,眉头舒展了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嗯~”
没多久,又梦呓般说道:“我想家了……”
“鱼儿的家……”陆启渊擦去他鬓角汗水,温声询问:“在哪儿?”
唐阙千没有立时回答,但也没有沉默下去,他长长叹了口气,“很远……不过,也许,马上就能回去了……”
马上?
陆启渊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可惜了……只见过大人一面……甚是、甚是遗憾……”
手中猛地一沉,惊的陆启渊险些跳起来,他急忙拍打唐阙千面颊,边拍边喊对方名字。
轿子外的人听到动静,脚下乱了几分,“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启渊没应声,三根手指按在唐阙千的脉门上。
时快时慢,虚浮无力的脉搏虽未断绝,却跟风中残烛没两样,陆启渊压着嗓子朝外道:“加快脚步,不要停留,马上回府!”
“是。”
轿身重新晃动起来,陆启渊伸手探入怀中,摸出玉瓶,往嘴里倒入数颗丸药。
这药酸涩苦辣,十分呛人,好在易化,他抿了几下,而后捏住唐阙千的双颊,将药汁渡了过去。
兴许是喂药的姿势不对,唐阙千剧烈的呛咳起来,原本苍白的脸瞬时染上一抹奇怪的红晕,连耳朵尖也泛起淡淡的粉色。
陆启渊心中微动,将人往上抱了抱,轻声道:“你……先别走,睁开眼,仔细瞧瞧我可好?”
唐阙千没有回应,呼吸也没有变化,只是胸腔里,那渐渐沉寂的心跳,变得愈发鲜明起来。
唐阙千这一躺,就躺了十来天,其中,眼毒最为棘手,虽有解药,但发挥作用不大,若没有永明帝赐下的那瓶灵药吊着他的小命,这人大概早就一命呜呼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魏清轩的小药童递上一包药粉。
“是狗娃给我的,”小兔子挠挠后脑勺,“他来找我玩的时候,遇到一位老爷爷,老爷爷说司里最近有人会用到,托他转交。”
狗娃是小兔子在山上采药时认识的小伙伴,本身亦是医学世家的传人,年纪虽小,对药物的认知却不俗,这药粉送到小兔子手上时,他已尝过。
“里边大多是清肝明目的药材,有几味很好辨认,其他的我拿不准,就不乱说了。另外……”
小伙伴的师父是北镇抚司的医官,狗娃不敢马虎,收下药粉的同时,将那老者的衣着样貌也看在了眼里,然后一股脑说给小兔子听。
小兔子平日里跟着魏清轩跑前跑后,不但要习读医书,还要背药方,记性不是一般的好,当下就将狗娃的话记牢了,原原本本的转述给魏清轩。
魏清轩接过药粉仔细查看。
入手细腻干燥,凑近了能闻到清苦的草木香,浅尝一口,舌尖微微发麻,但麻意不重,转瞬即消,随后泛起淡淡回甘。
他取出银针,挑了一点铺在银箔上灼烧,看过烟色后,又刮下一点药末嗅了嗅,才开口道:“是解那眼毒的,换了两味药,比例也重调了,没尝出毒性,比较温和的方子,像是专门给鱼儿准备的。”
陆启渊却没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即刻用药。而是先把狗娃叫来,细细盘问那老者的样貌身形,势要将人找到了,再做决定。
皇宫,太医署,药房。
暮色漫过窗棂时,吴八日正将最后一味晒干的金银花归置进药柜第三层左手边的抽屉。药碾子静静卧在柜台一角,黄铜表面被岁月摩挲得发亮,槽里还残留着午后碾过的薄荷碎末,清清凉凉的气息混着当归、熟地的醇厚药香,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散开。
他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胀的后腰,指节因常年抓药、捣药而微微变形,却依旧稳健。
日头已经落下大半,只余下天边一抹淡淡的橘红,把门头上的匾额染出几分古朴的轮廓。
远处传来钟声,是酉时末了,吴八日跟散值的同僚打了声招呼,拎起半旧的药箱走出药房。
石板路上,一名小太监抱着叠好的锦被匆匆跑过,远处宫墙的角落里,隐约闪过几道模糊的影子。
吴八日回到自己暂住的地方,太医署后院的一间小屋子。
这里不算清净,人多眼杂,但胜在同屋的小白热心敦厚,帮了他不少忙,所以吴八日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
“老吴,回来啦?今日怎这般早?”小白也是太医署的人,跟着一名方姓太医,平日里总见他抱着书在廊下苦读,遇见想不明白的地方便追着方太医问东问西,那股子执拗劲儿倒和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此刻他正蹲在院角收拾艾草,见吴八日进门,抬头跟他打了声招呼。
“兴许今日有客人,”吴八日笑道:“不想贵客久等,便回来了,你呢,怎也回来的这般早?”
“方院判有事出宫了,我等会儿也要回家一趟。”小白拍拍手站起身,“明儿回来时,用给您带点啥不?”
“不了不了,我这边东西都够用,谢了啊~”
“嗨呀,瞧您客气的~”
两人又简短的交谈了几句,吴八日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去。
夏日天长,即便是太阳落山,也总要再亮一阵子,屋子里光线尚好,映得贵客身上的大红色锦袍料子愈发鲜亮。
吴八日反手掩上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让指挥大人久候,是老朽失礼了。”
陆启渊放下手中书卷,漠然道:“无妨,我也是刚到,听闻吴大夫医术高明,尤擅长调理毒伤,治疗眼疾,因此特来叨扰,还望不吝赐教。”
“赐教与否,端看指挥的诚意。”
说罢,便要扬起袖中藏着的粉末,然,陆启渊早有准备,在他抬腕的瞬间便把他的手拍了回去,吴八日不死心,抬起另一条胳膊格挡,却又被陆启渊扣住,“吴大夫这待客之道,未免太热情了些。”
吴八日嘿嘿一笑,“连我的屋子都敢闯,指挥还真是心大。”
“业火地狱都闯得,你这破屋算什么?”
话音未落,陆启渊指节已悄然发力,吴八日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生生捏碎。
他脸色骤变,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却仍强撑着不肯示弱,猛地一挣,使出金蝉脱壳的手段,脱离陆启渊的掌控。
但还没等他站稳,脚踝已被人钩住,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朝后倒去。吴八日借力打了个滚儿,滑向墙角,指尖在腰间一摸,摸出三枚淬毒的银针,抬手便朝陆启渊面门掷去。
陆启渊眼神一凛,不闪不避,只微微偏头,银针擦着他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木柱,针尖兀自颤动,泛着幽蓝的光。
吴八日趁机抖腕,但这一次,迎接他的不是陆启渊的鹰爪,而是泛着寒光的绣春刀。
刀锋与空气摩擦发出细微的嗡鸣,在这寂静的空间显得格外刺耳。
吴八日瞳孔紧缩,只觉一股森然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刀快得让人看不清,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紧紧贴上他的脖颈,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开他的皮肉,削掉他的脑袋。
“吴大夫,本使劝你还是收起那些旁门左道,不然……”
绣春刀刀背压在他肩窝上,只稍一用力,吴八日便觉半边身子酸麻无力,如同废掉一般。
“不打了不打了,指挥大人您松松手,老头儿知道错了,您开恩,放小的一马吧。”
陆启渊并不信他的话,但不介意寻个由头多揍他几次。
果然,手上刚一卸力,那老头就滑向旁边,抄起不知名的杂物向他砸来。
陆启渊侧身避开,同时手腕翻转,绣春刀如灵蛇般反撩而上,刀光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冷冽弧线,直逼吴八日下盘。
吴八日本就因肩窝酸麻身形不稳,见刀锋袭来更是惊出一身冷汗,他急中生智将一旁盛药的竹筛猛地向前一掀,借着这短暂的片刻遮挡,踉跄着向后退去,不想,后腰却重重撞在墙角的木柜上,发出“嘭”一声闷响。
陆启渊岂会给他喘息之机,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箭般追至,绣春刀的刀尖几乎要触到吴八日的鼻尖,森寒的刀气让他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吴八日见状不妙,脚尖在地面一蹬,整个人像只偷油的老鼠般贴地滚向门槛,枯瘦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冰冷的门闩,陆启渊目光一凛,手腕翻转间绣春刀已归鞘,身形如鬼魅般追上前,靴底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在吴八日即将拉开门的瞬间,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后领。
“老大人要去哪儿?本使的诚意还没全端出来给您看呢。”
“不看了不看了,指挥诚意十足,老朽已经看到了。”
说罢,软下身子再次讨饶,“在下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儿,如何能承受得了指挥这般‘盛情’招待,您大人有大量,权当放一条老狗回山,从今往后,小人绝不敢再出现在您面前。”
“那可不行,本使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陆启渊将他朝后一抛,吴八日被迫行了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桌前,他不死心,掰下桌腿反手便朝陆启渊面门横扫过去,两人瞬间在狭小的屋内又一次缠斗起来。
吴八日年事已高,但动作却异常迅捷,招招直逼陆启渊要害。
陆启渊不闪不避,微微侧身,有招接招,绣春刀虽未出鞘,刀鞘在他手中却如长棍般灵活,每一次格挡都精准磕在桌腿最薄弱处。不过几个回合,那硬木桌腿竟“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大人好功夫。”
吴八日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他猛地一个转身,想要绕到陆启渊身后,再次扬起藏有粉末的袖子。陆启渊早已看穿他的意图,侧身的同时伸出右脚,巧妙地绊了他一下,吴八日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陆启渊趁机上前,将人按倒,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吴八日惨叫出声,袖中的药粉亦随之散落一地。
他本能挣扎,想要起身,陆启渊却一脚踩在他后腰上,像座大山般压得他动弹不得,吴八日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瘫软下来,真心实意道:“不打了,这次真不打了……”
陆启渊皮笑肉不笑,“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
吴八日有气无力道:“还好四年前老朽跑得快……那时倒不知您功夫高,就想着新使上任……总要立立规矩,说不准拿我们这些老东西祭刀……哎哟哟!您轻点!轻点!”
“祭刀?就你?”陆启渊嗤笑,“当年你虽‘死’的蹊跷,但本使念在你没主动害过人的份儿上才懒得追究,不然你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活到今天?若不是今日你主动跳出来寻死,本使还真懒得费功夫把你从阴沟里刨出来。说吧,为何送药?你怎知本使需要这份解药?”
吴八日,或者叫他南宫静海,晃了晃另一只完好的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陆大人明鉴,老朽这把老骨头早经不起折腾了,若不是唐小公子有难,在下断不敢在您面前造次,实是他救了老朽全家的命,老朽才不惜走这一趟的。”
陆启渊闻言,将他松开,吴八日翻了个身,喘了两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高高举起。
“这是何物?”取过纸包,打开,见里面是几枚色泽暗沉的药丸,陆启渊捏起一枚,对着光线端详片刻,又闻了闻,脸色微变,“阿芙蓉?”
“镇痛、止咳、使人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眼见陆大人又要拔刀,吴八日连忙道:“指挥莫急,老朽并不打算把这样东西用在小公子身上,相反,老朽是想告知大人,曾经,我与我的家人深受其害,多亏了唐小公子,老朽全家才逃过一劫,因此,我十分感激他,愿为他、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哦?”
吴八日扯了下嘴角,坐起身,用左手将自己右手接好,缓了老半天,才说道:“不瞒大人,今日前去,也是想亲眼看看唐小公子过得好不好,若是不好,被您绑起来,像他父兄那般对他,说什么我也要想办法带他走,带不走,就直接要了他的命,一了百了,免得让他继续遭罪。”
他竟真的认识鱼儿?了解他的过去?
陆启渊不动声色将人拉起来,还踢过凳子让他坐下,“细说。”
吴八日先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才呲牙咧嘴的坐到凳子上,“可惜,用尽办法也进不了北镇抚司的大门……但听林院使和魏院判……嘶——听那二位的意思,您对小公子不错,情深意重……”
陆启渊不置可否,只冷冷回了三个字:“说重点。”
吴八日看了他一眼,撇嘴无奈道:“大人该知晓,我曾收过一个徒弟,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对各种药理的理解远在我之上,可惜,性情不定,是非不分,下山游历时,竟被奸人蛊惑,想要与我一争高下,抢夺那虚无飘渺的名号。”
“世人只知你制出的毒凶残霸道,却不知你其实也做救人的药,只是以前不在意虚名,只醉心研究,被人抢了功劳也未必清楚里边的门道,反而处处帮人背锅,久而久之成了人人避之、畏之的‘毒王’。”陆启渊淡淡道。
“真不愧是锦衣卫,把老朽的过去查的一清二楚,哈!”吴八日倒了杯茶,推到陆启渊手边。
陆启渊看也不看,吴八日也不恼,继续说:“老朽本是孑然一身,世人敬我也好,惧我也罢,都无所谓,我不在乎,反倒乐得清净,可偏偏造化弄人,在我即将步入不惑之时,喜得一子,从此,老朽便有了软肋。”
他那徒弟,若只想夺得“毒王”头衔,尽管拿去便是,吴八日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对方竟将主意打到了自己儿子身上。
“睿儿年少成瘾,我寻遍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日渐颓废,命悬一线,老朽心中痛如刀绞,却又无力回天,其中滋味非寻常人能够体会。那逆徒眼见时机成熟,竟带着所谓的‘解药’找上门来,扬言只要我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再亲手将‘毒王’的名号让给他,他便救我儿性命。老朽明知这是饮鸩止渴,可看着病榻上气息奄奄的孩儿,终究是没了选择。他拿到我的手札后,却并未如约施救,反倒用更烈的药加重了我儿病情,以此要挟我为他炼制一种能操控人心、让人听话的秘药。”
“操控人心?”
“呵~”吴八日冷笑,“世间哪有那种东西?老朽不过是假意应承,做了些让人忘却前尘的药丸罢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变得傻乎乎了,可不就‘听话’了么?”
陆启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用在阿千身上了?”
“是。”吴八日倒也没有隐瞒。
唐阙千在唐府时,不是没有接触过外人,而是没有接触过众人意料之外的人,比如大夫,他可以随时提着药箱走入唐府,再被唐侍郎私下迎进后院。
“他那时年纪小,喝了药又浑浑噩噩的,我们并不防他,逆徒威胁我时,他还很有眼色的配合我演戏,一来二去,老朽便与他熟了。”想到这里,吴八日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同他聊外边的事,也聊自己的家事,他听了以后琢磨了好几天,送给我两张方子,分别是‘忌酸丸’与‘四物饮’,说是从一位姓林的大人那里学来的,指挥可知那是什么?”
陆启渊摇头。
“是戒阿芙蓉的神药!”吴八日声音突然变了,脖子也开始泛红,眼中竟隐隐有了泪意,“你敢信么?老朽一开始是不信的,但那时我儿已病入膏肓,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可惜,药方不全,唐小公子喝了我那混账药,许多东西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既不知那林大人在哪儿,也不知药材的用量,只能告诉我他还记得的几味主药和戒断的方法,其他的需要我自己去找、自己去验。我找了很多对阿芙蓉上瘾的病患,一起试药,花了近两年的时间,终于研究出了完整的药方!我按照方子抓药熬制,日夜守在病床前,给他们喂药,没想到不过半月,那药竟真见效了!他们夜里不再抽搐打滚,目光也渐渐清明起来,虽身子还虚着,却已能认出自己的亲人了!我们抱头痛哭,狠狠大哭了一场,只觉得是老天开眼,让我从鬼门关里把他们抢了回来!自那时起,老朽便想着,若有朝一日能报答这份恩情,便是粉身碎骨也甘愿。”
陆启渊听了也是一惊,虽只有半张残方,但能给吴八日提供线索、指明方向,已属难得。若不是这毒王给他喂了什么遗忘前尘的药丸,指不定还能做出更出格的事来。
如此一来,唐阙千失忆仅仅只是因为被敲破脑袋?会不会在很久以前,他就开始渐渐忘却自己的过去了?
老先生撑着额头大口喘气,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用袖子抹掉眼泪,继续说道:“那‘忌酸丸’是用来解毒断瘾的,‘四物饮’则能调和气血,固本培元,两者搭配着用,竟比老朽这半辈子捣鼓的所有方子都管用,我想回去感谢他,却又不能回去,因为这两样东西,坏了孽徒和他主子的好事,他们派人追杀我,我不得不躲起来。后来,老朽寻机会弄死了那逆徒,日子却也过得更加艰难,无法,只能躲去了诏狱。”
“前任指挥想来是收了你不少‘好处’,”陆启渊道:“我从他密室里翻出许多东西。”
吴八日苦笑着摇摇头,“你们锦衣卫的那些手段老朽可受不住,我还想活着出去,陪伴自己的家人,至于别人……只能对他们说声‘抱歉’了。”
锦衣卫前任指挥被凌迟处死,新任长官不知道是个什么脾性,吴八日不想赌,便趁北镇抚司内部大乱、群龙无首之际,诈死越狱了。
又过了几年,昔日“毒王”风头已过,江湖辈有新人出,他觉得自己可以换个身份重新生活了,便化名“吴八日”,带着妻小,用积攒的银钱在城郊租下一间带小院的民房安顿下来
平日里种种草药,偶尔帮邻里看看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日子倒也平静安稳,只是总想起关在唐府后院的那个孩子。
“没想到,在我准备带走他的前一天,唐侍郎犯事,全家都被下狱了,小千儿,真是够倒霉的,吃香喝辣轮不到他,反倒是这种抄家灭族的祸事没落下他。”吴八日叹了口气,“我本想趁着官兵封门之前,从狗洞钻进去带他走,可刚到后院墙根,就听见里面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我当时心都凉透了,知道这孩子是彻底没救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官兵像拖死狗一样拽出来,小脸煞白,连哭都不敢哭一声。”
唐阙千被关进诏狱,吴八日想了不少办法打听他的消息,得知除了被例行性用过两次刑,没遭太大的罪后,他便稍稍放下心来,只盼着这孩子能咬牙熬过这段苦日子,将来,或许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我找人托关系,本想去北镇抚司谋份差事,阴差阳错之下反倒进了太医署,在药房里整理药材。正在我想着怎么调职的时候,又传来了他‘失踪’的消息。”吴八日对陆启渊道:“大人您可真能藏,有说人在魏清轩那里的,也有说在某个千户所里的,还有说被您看上,日日窝在您职房里给您暖脚的,反正就是不在牢里。”
陆启渊心道:谁给谁暖脚还不一定呢。
“后来,王公公隔三岔五的往您府上送精贵药材,林、魏两位太医亦经常讨论‘眼毒’、‘唐小公子’的话题,时不时去您那里请平安脉,我就猜,这人该不会在您家里吧?可我不能直接上您府上寻人,只得想别的办法了。”吴八日顿了顿,抱怨道:“大人,您居然对他用了‘鲛人泪’,过分了。”
“是过了……所以?”
陆启渊竟肯承认自己做错了,让吴八日深感意外。
“所以老朽在您身上下了‘情人泪’,”他一改方才悲伤的模样,老奸巨猾道:“这药的解药我昨日借林院使的手下给唐小公子了,以后啊,每个月您都得靠他的血来解毒啦~若他没了,您也只能跟着一起去阎王爷那里报道咯~”
陆启渊挑眉,“可还能配制新解药?”
“不能,”吴八日回答的很干脆,“其中三味药,两味远在天边,一味绝种了,剩下的药粉我都扔井里了。”
陆启渊似乎稍稍有些烦恼,“必须用血?本使不想饮食他的血肉。”
“那您就只能吃他的口水了,只要是他身上的液体,什么都行。”吴八日不怀好意道:“之所以叫‘情人泪’,就是给小情侣准备的,本来想给您用别的药,但选来选去就这个最好用,最称心,只能委屈您了。”
“既如此……”陆启渊拖长了尾音,“那就多谢了。”
“嗯?”
“实不相瞒,陛下欲赐我二人成婚,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三月十三便是我们大喜的日子。”
“啊?”
“本使先前还在烦恼,该怎么跟他说这件事,毕竟,我二人同为男子,虽然他一再声称倾慕于本使这张脸,愿意拜倒在我的飞鱼服下,但总不好真就因为本使的美色让他委身于我,这样显得我家阿千很轻浮,于名声不好。”
“不是……等等……您在开什么玩笑?!”
“本使没开玩笑,”陆启渊非常真诚的冲他道了声谢,“如此一来,吴老您就是本使的媒人了,于情于理,将您调到北镇抚司是本使分内之事,您收拾收拾,明日便来任职吧。我让人专门给您腾间屋子,不知吴老是想当狱医还是仵作?”
吴八日:=口=
资料参考:林则徐在虎门销烟期间采取了两种措施帮助民众戒烟。
忌酸丸:由鸦片烟灰、人参、白术等15味药材组成,制成药丸。需在烟瘾发作前服用,每日递减药量,坚持15天可逐渐戒除。
四物饮:由赤砂糖、甘草、川贝母等药材煎制,每日早晚服用,重者可多次煎煮浓缩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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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情人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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