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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界外 叶找了女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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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叶昭被持续不断的手机震动吵醒。头痛缓和了不少,但身体依旧沉重。他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马姨”的名字——他母亲的一位老邻居。
他划开接听,声音还带着睡意:“马姨,早。”
“小昭啊,没吵着你吧?”马姨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焦急,“你妈昨天下午晕倒了!就在菜市场门口!幸亏街坊看见给扶回来了……”
叶昭猛地坐起身,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怎么回事?现在怎么样?”
“说是低血糖,加上可能累着了,歇了一晚好多了,脸色还白着呢。她死活不让告诉你,怕耽误你工作……但我琢磨着得跟你说一声……”赵姨叹了口气,“你爸他……唉,这两天好像手气又不好,家里气压低得很…”
叶昭闭上眼,指尖用力掐着眉心。无力感和愤怒交织着涌上来。那个家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我知道了马姨,谢谢您。”他声音沙哑,“我马上给她转点钱,麻烦您帮我盯着点,让她务必去看医生,买点好的吃。有什么情况立刻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他立刻转账。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再次响起,是林薇发来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提醒,关于晚宴女伴信息的最终确认时限。
工作,家庭,还有沈既明步步紧逼的“关照”……所有线条绞缠在一起。他需要出席那场晚宴,为了项目。但他去哪里找一个合适的“女伴”?
他的社交圈狭窄得可怜。手指无意识地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苏蔓。
苏蔓是他多年前刚入行时参加一个行业培训认识的朋友。她现在自己在这座城市经营着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工作,性格开朗洒脱,情商高,懂分寸,后来虽然联系不多,但偶尔会在朋友圈点赞评论,算是保持着一点淡淡的联系。最重要的是,她完全游离于他的现生工作和复杂人际关系之外。
这是一个无奈之下的选择。他斟酌了很久措辞,发去一条信息:【苏蔓,冒昧打扰。我是叶昭。因工作需要,下周需参加一个正式晚宴,要求携伴。不知你是否方便帮忙临时充当一下女伴?纯属公务应酬,非常抱歉提出如此冒昧的请求。盼复。】
信息发出去后,他几乎不抱希望。这请求确实太过突兀。
然而,不到半小时,手机亮了。苏蔓的回复快得惊人:【哇哦!叶昭同学,你这可是多年不联系,一联系就放大招啊。慈善晚宴是吧?行啊,姐们儿正好缺件战袍,帮你撑场子去!细节微信聊?】
后面还跟了个俏皮的表情包。热情得让叶昭有些措手不及,却也莫名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他立刻回复表示感谢,并约了周一中午电话沟通细节。
周日晚上,沈既明回老宅吃饭。饭桌上气氛算不上热络。沈宏远问了几句公司近况,不再提晚宴,转而和沈既文聊起一幅新收的字画。沈既渊难得安静,只顾低头吃饭。
饭后,沈既明准备离开。在玄关换鞋时,沈既文跟了出来,递给他一个小巧的保温壶。“妈让厨房给你炖的燕窝,说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带回去记得喝。”他语气温和。
沈既明接过,淡淡道:“谢谢哥。”
“应该的。”沈既文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脸上,似是无意地问了一句,“听说‘星曜’项目推进得很顺利?启策那边,配合度怎么样?”
沈既明换鞋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嗯,还行。”他直起身,语气听不出波澜,“效率不错。”
“那就好。”沈既文点点头,不再多问。
坐进车里,沈既明将那壶燕窝随手放在副驾。车子驶出沈家大院,融入夜色。他打开车载电话,拨给林薇。
“晚宴那边,叶昭那边有回复了吗?”他盯着前方流淌的车灯,声音平稳。
“刚刚收到回复,沈总。”林薇的声音传来,“叶主管确认出席。女伴信息也提供了,是一位叫苏蔓的女士,登记信息是……设计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细微噪音。
“苏蔓?”沈既明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语调没有任何变化,眼底却沉了下去,像结冰的湖面,“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紧了方向盘。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独立设计师。从他现有的、关于叶昭过去七年的情报里,检索不到任何相关信息。一个彻底的局外人。
叶昭找了一个他完全不了解、无法掌控的人,来作为应对他的盾牌。这种彻底脱离掌控的感觉,像一根尖锐的刺,扎進了他精密计算的世界。
他想起很多年前,高中篮球联赛决赛后,更衣室里吵翻了天。他们赢了,叶昭被兴奋的队友们抛起来,笑得毫无阴霾。落地时,有外校的女生红着脸过来想跟他合照,叶昭当时愣了一下,有些无措地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他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清晰的求助。他当时啧了一声,拨开人群走过去,揽住叶昭汗湿的肩膀,对着那女生懒洋洋地说:“不好意思啊,我们队团宠宝贝儿不经吓,合照得排队。” 轻而易举地替他挡掉了尴尬,也隔绝了不必要的靠近。
而现在,那个人已经学会了在自己视线之外,寻找别的“盾牌”。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沈既明脸上的冰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晦暗。他打开车窗,让冰冷的夜风灌进来。
他需要重新评估一下了。
夜色浓稠,车窗隔绝了城市的喧嚣,只余下车内空调低沉的运行声。沈既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流淌的车河,神情是一贯的淡漠。
苏蔓。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设计师。
叶昭选择了一个他视野之外的、无从评估的变量,来应对这场他单方面划定的棋局。这感觉有些微妙,像精密仪器里混入了一粒无法定位的微尘,并不影响运转,却提示着某种未可知的偏离。
他甚至无从想象这个“苏蔓”会是什么样子。叶昭这七年里的空白,在此刻具象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带着某种不容窥探的意味。
车速缓缓降下,最终在路边临时停车带停下。窗外是寂静的河滨公园,冬夜的寒风掠过光秃的枝桠。
沈既明拿起手机,屏幕冷光映着他看不出情绪的脸。他点开林薇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直接动用非常规渠道去查一个晚宴女伴,显得过于急切,也超出了应有的界限。
他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转而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沈总。”
“下周三晚宴的座位安排,”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启策叶主管那边确认了一位女伴,叫苏蔓,职业是设计师。流程上,是否需要对方补充更详细的个人信息以备核对?”
他将其包裹在合理的公务流程之下。
电话那头的林薇似乎略微顿了一下,随即专业地回应:“通常只需姓名即可,沈总。如果您觉得需要,我可以联系叶主管,请对方提供一份更正式的身份说明或公司信息,以完善嘉宾档案。”
“嗯。”沈既明应了一声,像是经过权衡,“不必特意催促,后续正常流程处理即可。”
“好的,沈总。”
挂了电话,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林薇会明白他的意思,用更缓和的方式去触碰这个信息的边缘。他需要知道,但不必显得过于在意。
他重新启动车子,汇入车流。动作流畅,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工作电话。
……
叶昭站在冷风里,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瞬间消散在冬夜的空气里。答应苏蔓的求助像是一时冲动下抓住的浮木,此刻冷静下来,那份沉重的疲惫感并未减轻分毫。
将一个局外人拖入他和沈既明之间这种古怪而紧绷的氛围,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荒谬。
他转身,慢慢走向地铁站。周末夜晚的地铁依旧拥挤,他被裹挟在人群里,像一尾沉默的鱼。
回到公寓,他没有开灯,径直倒在沙发上。黑暗中,感官变得清晰,能听到冰箱低沉的嗡鸣和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苏蔓发来的微信,一个夸张的“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包,后面跟着几条关于晚宴着装要求的询问,语气活泼明亮,与他此刻沉郁的心境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他盯着那光亮,指尖有些发凉。胃部传来隐约的不适,提醒他晚上只随意应付了几口。
最终,他还是拿起手机,机械地回复信息,语气尽可能地维持着礼貌和平静,将这场即将到来的扮演定义为纯粹的工作需要。
做完这一切,他去厨房烧水。看着壶底渐渐聚拢又破碎的气泡,思绪却飘忽着坠入了过往。
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早已响过。他被一道难题绊住,离开教学楼时,四周已是一片沉寂。刚走出校门不远,就被几个不善的身影堵在了路灯照射不到的暗角。
不是本校的学生,言语间带着明显的挑衅和恶意。他心下凛然,捏紧了书包带,计算着脱身的代价。
就在对方逼近,气氛一触即发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出来,几乎是本能地挡在了他前面。
是沈既明。他明明应该早就回家了。
“干什么?”沈既明的声音比夜风还冷,身形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平日里球场上的松弛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警惕和一种笨拙却坚定的保护姿态。他甚至微微侧身,用肩膀将叶昭往后挡了挡,那个动作有点生硬,却不容置疑。
对方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气势微微一滞。沈既明抓住这个间隙,不退反进,压低声音快速道:“保卫科的人马上绕到这边巡逻。”
这话真假难辨,但配合他毫不闪避的眼神,竟真的唬住了对方。那几人交换了几个眼色,骂骂咧咧地撂下几句狠话,终究没再上前,悻悻地散开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冷风穿过的声音。
沈既明这才转过身,眉头拧得紧紧的,上下打量他,语气很冲,却掩不住那点急促的呼吸:“你怎么回事?这么晚一个人走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
叶昭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仿佛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生死劫难的样子,手臂上刚才被推搡到的地方隐隐作痛,心里却莫名地塌陷了一小块。他低声说:“……被老师留了下。你怎么……”
沈既明像是被问住了,眼神飘忽了一下,没好气地说:“……我东西落教室了不行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昭有些凌乱的校服,眉头皱得更紧,“……没事吧?”
“没事。”叶昭摇摇头。
沈既明似乎还不放心,又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语气硬邦邦的:“……下次这么晚,说一声。……或者在校门口灯亮的地方等。”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话有点超出他平时设定的界限,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踢了下脚边的石子。路灯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光晕,缓和了那份刻意装出的冷硬。
……
水壶尖锐的啸叫声猛地将叶昭拽回现实。他手忙脚乱地关掉火,心脏因为那段猝不及防的回忆而微微加速。那个挡在他身前、语气生硬却掩不住关切的少年,和如今这个用精准的商业手段和冰冷的“关照”将他困住的沈总,重叠又割裂。
他端着热水,却没有喝。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无声运转。
他点开手机银行,余额数字清晰地显示着,足以应付接下来的开销和母亲的用度,甚至略有盈余。这七年的拼命,并非全无意义。只是那份由工作和债务共同构建的沉重安全感,在此刻显得格外冰冷,无法温暖任何东西。
他需要稳住现状,这次的合同非同小可。这意味着他必须出席晚宴,必须维持住启策的合作。苏蔓是必要的道具,至于这其中的尴尬和潜在风险,他只能暂时忽略。
生存的惯性推着他向前,没有太多时间沉溺于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涩意,给苏蔓回复了最后一条确认信息。
然后,他关掉手机,将自己沉入沙发的一片黑暗里。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沈既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目光却并未落在纸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虚张声势的夜晚,他其实根本没落东西,只是鬼使神差地绕回了学校附近。看到叶昭被堵住时,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事后才觉得后怕,手心都是汗,还强撑着摆出一副冷脸。
那时的心思,笨拙,直接,一眼就能望到底。
而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七年时光。
他端起桌上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极致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却盖不过心底那片空旷的沉寂。
他需要重新审视的,或许不仅仅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伴。
而是这场他自以为步步为营的棋局本身,以及那个坐在棋盘另一端,看似被动,却始终让他无法真正触及核心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