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钝角不角

6、递 饵 沈既明送温

　　电话挂断，忙音切断了雨声。叶昭把自己埋进被子，高烧和疲惫像潮水把他卷入昏沉。

　　再醒来是被敲门声吵醒。天光透过窗帘缝隙，亮得刺眼。头痛钝重。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林薇。

　　挣扎着爬起来，套上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用冷水泼了把脸。

　　走到公司门口，林薇等在那里，职业套装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不小的牛皮纸袋。

　　“叶主管。”
　　“林秘书，麻烦跑一趟。”叶昭侧身让她进来。周末办公室空荡冷清。
　　“沈总吩咐的，一些过往物料样本。”林薇将纸袋放在工位上，“主要是线下活动的设计印刷品和周边小样。”
　　“谢谢。其实——”
　　“您过目就好。”林薇打断，颔首，“不打扰休息。”她转身离开。

　　送到门口，关上门。叶昭靠着冰凉的门板喘了口气。额角冒虚汗。

　　他走到工位，打开纸袋。里面是册子、折页，几个金属书签，一个皮质卡包。都是些东西。
　　指尖触到纸制品下面一个硬硬的、冰凉的小方块。动作顿住。

　　他把上面的纸张拿出来。下面躺着一个白色的小纸盒，药房常见的那种。退烧药。旁边还有一小板消炎药和一包冲剂。

　　盒子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打印着一行宋体字：

　　【别耽误周一进度。沈】

　　叶昭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着便利贴边缘，很用力。胸腔里某种情绪翻涌了一下，最后沉淀为更深的疲惫。

　　他把便利贴撕下，揉成一团，捏在手心。拿起退烧药，拆开，抠出两粒，没有水，直接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留下苦涩。

　　剩下的药连同牛皮纸袋，塞进办公桌最下层抽屉，关上。发出响声。

　　他坐回电脑前。屏幕亮起，数据表格冰冷排列。沈既明要的补充验证数据还没做。喉咙灼痛，身体酸软。

　　敲下第一个指令。

　　周一下午，细化后的数据和报告准时发送。邮件正文简洁，没有提及周末。

　　几分钟后，回复邮件进来。

　　【收到。可以。】

　　附件是周三下午项目阶段性复盘会的会议邀请。发起人：沈既明。

　　周三下午，会议室。叶昭坐在靠前位置，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但仔细看仍能看出倦怠。他专注听着铭周市场部的汇报，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

　　沈既明坐在主位，听完汇报，问了几个关键问题，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叶昭身上。
　　“启策这边，数据反馈和预期吻合度很高。尤其是南部地区兴趣点迁移的后续验证，做得很扎实。”他语气平稳，听不出褒贬，“下一步，保持这个监控频率。‘铂雅’那边不会只有一招。”

　　叶昭迎上他的目光：“明白。我们会持续优化监测模型。”
　　“嗯。”沈既明颔首，视线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半秒，移开。“下一个议题。”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叶昭收拾东西，感觉一道影子落在桌面上。抬头，沈既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份文件，像是无意间路过。

　　“病好了？”他问，声音不高，目光落在叶昭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笔记本上。
　　“好了。谢谢沈总关心。”叶昭合上本子，站起身。
　　“那份样本，”沈既明像是随口一提，“有用吗？”
　　叶昭动作顿了一下：“看过了。设计很精良，但风格和现阶段项目调性不太匹配，暂时用不上。”
　　“那就处理掉。”沈既明语气没什么变化，“放着占地方。”
　　“好。”

　　沈既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林薇等在门外，递上另一份文件，他接过，边走边看，很快离开。

　　叶昭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刚才靠得近时，他似乎闻到了沈既明身上极淡的、熟悉的须后水味道，和很多年前一样。一种冷冽的松木香。

　　他把这个无关紧要的发现从脑子里甩开，拉过电脑，开始处理会议纪要。

　　下班时又开始下雨。他没带伞，淋着雨走到地铁站，头发和外套都湿了。车厢里空气浑浊，混合着湿漉漉的雨衣和食物的味道。

　　回到家，灯都没开，直接倒在沙发上。湿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懒得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摸索着拿出来，屏幕亮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是沈既明发来的邮件，没有标题，没有正文。

　　只有一个附件，是份行业内部流通的、未公开的“铂雅”近期渠道合作动态简报，水印清晰，来源敏感。

　　附件的文件名被简单修改过，多了三个字母：

　　【参考。SJM】

　　叶昭看着那三个字母的缩写，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叶昭的脸。那三个字母的缩写——SJM——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竭力维持的平静。

　　沈既明的名字缩写。一份来自竞争对手内部的敏感动态。用这种近乎原始的方式传递，绕过所有正式渠道。

　　叶昭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职业本能嗅到了情报的价值，能让他们预判“铂雅”的下一步。但理智在警告，这份“馈赠”背后的危险和未知。

　　他最终保存了附件，然后彻底删除了那封邮件，清空记录。手机被扔到沙发另一头。

　　第二天，叶昭提前到了公司。他快速浏览了简报，内容确凿，直击“铂雅”软肋。兴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很快被更深的警惕取代。沈既明为什么要给他这个？这不像仅仅为了项目成功。

　　这是一个饵。他几乎能确定。

　　他将简报里的关键信息拆解、转化，变成几条看似基于数据和逻辑推演的“洞察”，融入了一天的工作安排。下达指令时，他语气平稳。

　　一整天，他都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但一切风平浪静。

　　下午，陈远拿着调整后的排期表进来，顺口道：“叶哥，感觉今天几条调整都掐得特别准，‘铂雅’那几个动向，好像完全被预判了。”

　　叶昭签字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数据支撑到位而已。盯紧执行。”

　　下班时，天色已暗。他最后一个离开。走到大楼门口，冷风灌进来。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打着双闪，车窗降下一半，露出林薇。

　　“叶主管。”林薇递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沈总吩咐送过来的。之前项目的一些备份资料，可能对后续有参考。”

　　又是一个手提纸袋。

　　叶昭接过，袋子很沉。“谢谢。麻烦林秘书。”

　　“顺路。”林薇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和上次一样，没有停留。车子驶离。

　　叶昭站在冷风里，没有立刻回去。他低头看着袋子，手指收紧。他几乎能猜到里面除了“资料”，还有什么。

　　他没有上楼，而是提着袋子拐进大楼旁僻静的后巷。垃圾桶立在深处。

　　他撕开封口。里面是几份过时的报告，以及一个崭新的、未拆封的颈椎按摩仪。盒子角落贴着打印的便利贴：

　　【效率需要体力。】

　　叶昭看着那行字，又看看手里价格不菲的仪器，最后看向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

　　冷风吹过，卷起落叶。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利贴撕下，揉成一团，精准扔进垃圾桶。

　　接着，他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转身走回大楼。

　　铭周顶层，办公室只剩地灯亮着柔和的光。沈既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景如流动的光河。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已发送的邮件界面，收件人：叶昭。附件是那份敏感的简报。

　　他知道叶昭会收下，也会用。那个人对工作的偏执和敏锐，七年未见，却仿佛刻在骨子里没变。但他会怎么想？是怀疑，是警惕，还是……有一丝别的？

　　沈既明想起很多年前，高中校队更衣室里，汗味和青春荷尔蒙弥漫。他刚踢完一场恶战，旧伤疼得龇牙咧嘴，叶昭蹲在他面前，笨手笨脚地帮他喷药按摩，眉头皱得比他还紧，嘴里却还不忘分析刚才对手的漏洞和反击策略，眼睛亮得惊人。那时他常笑叶昭，说他脑子里除了战术板就没别的。

　　——“喂，轻点！你这是按摩还是谋杀？”
　　——“活该！谁让你刚才那个球硬扛？明明可以分边！”少年叶昭的声音带着气恼，手下力道却下意识放轻了。“他们左后卫反应慢半拍，下次打他身后，一打一个准……”

　　那时叶昭的眼神，直接，热烈，所有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里面，关心就是关心，着急就是着急。

　　而现在……

　　沈既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敲了敲。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冷静和防备，像蒙了一层擦不掉的雾。他给的饵，能钓出雾后面的东西吗？

　　他甚至有点怀念当年那个会因为他的一个冒险动作而在场边急得跳脚、赛后又会板着脸给他分析半天利弊的少年。虽然啰嗦，却真实。

　　林薇的内线电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总，东西送到了。”
　　“他什么反应？”
　　“……收了。没多说。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林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专业。
　　“嗯。”沈既明挂了电话。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桌上一个旧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战术板模型，在手里掂了掂。那是很多年前叶昭送他的，说他总不用脑子踢球，得时刻提醒。

　　他嗤笑一声，把模型扔回桌上，发出轻响。

　　饵已经撒下去了。他有的是耐心等。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一丝陌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焦躁，像水底暗流般悄然涌动。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口。

　　叶昭把那个装着按摩仪的纸袋塞进抽屉最底层，和之前的药盒作伴。抽屉关上，闷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坐回椅子，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数据，却感觉沈既明的目光无处不在。那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探究的注视。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这场博弈，他越来越看不懂了。而看不懂，就意味着被动。

　　他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