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钝角不角

10、私审 壁咚

　　宴会厅内的气氛持续升温。自助餐台旁围满了低声谈笑的人群，侍者穿梭不息地补充着精致的餐点。叶昭与苏蔓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站定。叶昭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用叉子拨弄着瓷盘里的食物，目光下意识地避免投向主桌方向。

　　苏蔓则显得自如许多，她小口品尝着一块鹅肝，目光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周遭。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叶主管？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叶昭转头，看见铭周市场部的总监王磊正端着酒杯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礼节性的笑容。他身边还跟着一位面生的中年男士。

　　“王总监。”叶昭立刻收敛心神，换上工作时的表情，微微颔首。

　　“这位是启策传媒的叶昭叶主管，目前负责我们‘星曜’项目，年轻有为啊。”王磊笑着向身旁的男士介绍，随即又对叶昭说，“这位是鼎誉资本的张总。”

　　“张总，您好。”叶昭伸出手与对方握了握。

　　“叶主管真是年轻有为。”张总笑着寒暄，目光在叶昭脸上停留了片刻，“‘星曜’项目最近声势很大，启策功不可没。”

　　“您过奖了，是铭周领导有方，我们只是尽力执行。”叶昭回答得平稳。

　　苏蔓站在叶昭身侧稍后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王磊似乎心情不错，又聊了几句市场趋势。谈话间隙，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叶昭半开玩笑地说：“说起来，叶主管真是深藏不露，今天有佳人相伴，可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显眼多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的恭维，却让叶昭的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王总监说笑了。”

　　苏蔓闻言，却是嫣然一笑，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轻松：“王总您可别拿我打趣了。我跟叶昭也是好久没见，这次纯粹是来帮他充个数，见识见识大场面。要说认识，我倒是想认识一下沈总那样的人物，可惜没机会呀。”她说话时眼波流转，带着点俏皮的自嘲，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王磊哈哈笑了两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平静无波。

　　“什么机会？说来听听。”

　　沈既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纯净水，目光淡淡地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苏蔓身上。他身边没有跟着宋知遥，只有林薇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王磊和张总立刻收敛了神色，恭敬地打招呼：“沈总。”

　　叶昭感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呼吸微滞。苏蔓也略显意外，但很快恢复镇定，笑容依旧明媚：“沈总您好，刚还在说，羡慕您这样能掌控这么大局面的人呢。”

　　沈既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他的视线从苏蔓身上移开，掠过叶昭——那目光沉静，却让叶昭觉得像被冰冷的探针极快地擦过——最后看向王磊和张总：“聊什么这么开心？”

　　王磊连忙将刚才的对话简略复述了一遍，重点提到了苏蔓的玩笑。

　　沈既明听完，目光重新回到苏蔓身上，语气平淡：“苏小姐是设计师？哪个领域？”

　　“主要是品牌视觉和空间陈设，小打小闹，跟铭周的业务可比不了。”苏蔓笑着回答。

　　“嗯。”沈既明应了一声，像是随口一问。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叶昭，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几分，眼底看不出情绪，“叶主管的女伴，很会说话。”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普通的客套称赞，但叶昭却从中听出了一种置身事外的评估意味，仿佛沈既明在隔着一层玻璃观察着他所带来的这个变量。一阵微妙的难堪泛起。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微微颔首：“沈总过奖。”

　　沈既明没再说什么，视线在叶昭几乎没动过的餐盘上极快地扫过，然后对王磊和张总道：“李董在那边，过去打个招呼。”

　　“好的沈总。”王磊连忙应道。两人迅速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转身向李董方向走去。

　　同时，沈既明也转身离开，林薇紧随其后。自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变化，也没有对叶昭再多说半个字。

　　那股因他到来而瞬间改变的场域感随着他的离开缓缓恢复正常，但叶昭紧绷的下颌线并未立刻放松。王磊和张总也很快告辞。

　　角落里只剩下叶昭和苏蔓。

　　苏蔓轻轻吐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低声对叶昭说：“你们这位沈总……啧。他刚才看过来那一眼，我差点以为我哪儿说错话了。”她语气里带着点后知后觉的咋舌，但眼神里却更多是探究和好奇，“不过，他好像……特别看了你好几眼？”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微妙的差别。

　　叶昭的心猛地一沉。苏蔓太聪明。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苏蔓探究的目光“他是甲方老板，关注项目进度很正常。”叶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你想多了。”

　　苏蔓侧头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烁着洞察的光芒，她轻轻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说：“是吗？可能吧。不过，这种级别的老板，特意绕过来就为了评价一句甲方的女伴‘会说话’……挺有意思的。”

　　叶昭握紧了酒杯，指尖冰凉。他知道苏蔓没有完全相信。沈既明刚才的举动，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投下了一颗石子，在他竭力维持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不容忽视的涟漪。

　　而这场晚宴，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或许仍在某个角落，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苏蔓那句意味深长的“挺有意思的”刚落音，像一根轻飘飘却精准的羽毛，搔在叶昭最紧绷的神经上。他刚将杯中残余的酒液饮尽，试图压下那点心慌，一道阴影便已笼罩下来。

　　沈既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旁，距离近得超出社交礼仪。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落在叶昭身上，只是面无表情地对着苏蔓和王总监等人略一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失陪一下，有些项目上的急事需要叶主管即刻确认。”

　　话音未落，他的手臂已不容置疑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握住了叶昭的上臂。力道极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制力，根本不是商量，而是直接的钳制。

　　叶昭猝不及防，被带得踉跄半步。他甚至来不及对苏蔓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就被沈既明半强制地带着转身，步伐又快又稳地穿过谈笑的人群，目标明确地走向宴会厅侧方一条僻静的走廊。林薇沉默地跟在几步远的地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隔绝了任何可能上前打扰的人。

　　“砰。”

　　一声轻响，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宴会厅的所有喧嚣彻底隔绝。这是一间用作吸烟室或临时谈话的小休息室，装修奢华，空气里残留着昂贵的雪茄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冰冷而窒闷。

　　沈既明猛地松开了手。

　　叶昭立刻后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凉的门板，腕骨处传来一阵清晰的、被紧握过的热痛感。他呼吸微促，看着眼前的沈既明。

　　对方就站在一步之外，解开了礼服最上面的扣子，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身上那股在宴会上收敛着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锁着叶昭，那眼神沉静，却带着一种解剖刀般的冷锐，从头到脚，缓慢地审视着他。

　　“沈总，”叶昭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因刚才的拉扯和紧张有些发干，“是什么急事……”

　　“她刚才说什么挺有意思？”沈既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碎裂，每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冷意，“你们之间，有什么共同觉得‘有意思’的事，是我不知道的？”

　　叶昭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听到了。而且，显然曲解了那句话里轻松调侃的意味，只从中捕捉到了某种刺耳的“亲密”。

　　“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聊而已。”叶昭避开他迫人的视线，下颌线收紧，“沈总拉我过来，就为了问这个？”

　　“闲聊？”沈既明极轻地重复，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逼仄。叶昭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酒气。“叶昭，你找一个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过去七年跟你生活毫无交集的人，站在这里，和你进行这种‘有意思’的闲聊。”

　　他的目光紧攫着叶昭，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是在挑战我的判断力，还是觉得这样就能把你和我之间的一切，彻底抹干净？”

　　“这和她无关！”叶昭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沈既明话语里那种全方位的否定和审视让他难堪又愤怒，“我只是需要一个女伴出席宴会，这符合流程！至于我和您之间，除了工作，还有什么需要被‘抹干净’的吗，沈总？”

　　“工作？”沈既明猛地抬手，“啪”一声，撑在了叶昭耳侧的门板上，将他彻底困在方寸之间。这个动作极具侵略性，打破了一切安全距离。

　　“看着我！”他的命令短促而强硬，呼吸几乎喷在叶昭脸上。

　　叶昭被迫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面翻滚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怒火、质疑，还有一种叶昭看不懂的……近乎痛楚的东西。

　　“从你回来，走进会议室那天起，”沈既明的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来，低沉而危险，“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试图证明我们只是甲和乙。现在，甚至不惜随便找个人来，把你和我彻底隔开。”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将叶昭钉穿：“叶昭，你到底在心虚什么？”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叶昭最深的痛处。七年前被迫离开的屈辱、无法言说的愧疚、以及此刻被如此不堪地揣测的愤怒，瞬间冲垮了他苦苦维持的冷静。

　　“那你呢？”叶昭的声音骤然拔高，眼底泛红，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尖锐，“沈总又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质问我？甲方老板？还是……”

　　他猛地顿住，后面那个呼之欲出的、代表着过往的身份，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但那未尽的含义，已经赤裸裸地悬在了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里。

　　沈既明撑在门板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死死盯着叶昭，仿佛被那句未说完的话迎面击中，胸膛微微起伏，那双眼睛里风暴聚集，却又在下一秒，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几乎是愣怔的空茫——仿佛叶昭的反击，意外地戳中了他某个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的、仍在流血的痛点。

　　这愣怔只持续了一瞬。

　　随即，那汹涌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情绪被他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量强行压下。他猛地撤回了手，向后退开一步，脸上所有激烈的表情迅速褪去，冻结成一种比之前更深、更冷的漠然。

　　“很好。”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流畅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声音冷得掉冰渣，“你的私事，我确实没兴趣。”

　　他不再看叶昭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多余。转身，拧开门把手。

　　门外富丽堂皇的喧嚣和光亮瞬间涌了进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烫伤了室内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既明的身影毫不停留地融入那片虚妄的光亮之中，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

　　叶昭独自留在骤然安静的冰冷空间里，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毯上。他抬起手，手指插入发间，身体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起来。腕骨上那圈被紧握过的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灼灼地发着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