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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溯洄 年少时,奚 ...

  •   年少时,奚遥曾听师父说,人死后,世间万物会随着日月倒流。
      那时她不明白其中含义,心心念念想要参透,便缠着师父问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却只被揉了揉头发,得来几句含糊其辞的回应。如今她终于懂了,在生死尽头恍然大悟,只觉得这道理荒谬得令人发笑。
      濒死、失友、仇水鬼、见天地……她这一生如倒带般在眼前流转,从死到生,荒诞得像一出讽刺戏。
      她倒着活完了整整二十年——漫长如岁月侵蚀,短暂若弹指一瞬。而在一切的终点,她又一次见到了那只水鬼,她一生的宿敌。
      他静立在泠水岸边,头戴帷帽,面容隐于纱后。可这一次,奚遥眼中再无波澜。她喉间干涩,唇微微颤动,却终究沉默。她只是静静望着他,如同泠江水无声漫过两岸,将两人之间的一切恩怨吞没。
      湘泠水鬼,颜凌。
      无人知他前身,无人晓他年岁。世人憎他作恶多端,骂他罪行罄竹难书。若不是那年奚遥途经泠水时恰逢村童被掳,她不会与他相识,更不会遭他报复,连累数位好友惨死。
      奚遥与他缠斗三年,不死不休。
      三年终了,未分胜负。故友尽丧,她亦濒死,可她从不觉得自己输了。师父说过,死而不灭,终有再燃之日。若此刻颜之翎是来嘲笑她的,也罢。
      横竖一切都结束了——奚遥死在了她曾救下的村民手中。死亡是痛的,二十年人生倒逆如枷锁缚身。若说对人世毫无怨恨,未免虚伪,她只是真的太累了,累得连勉强一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宿敌面前显露最后狼狈。
      她平静地望着水岸边的男子,风吹动他垂落的帽纱。忽然,奚遥轻轻歪头,露出如同稚子般纯粹疑惑的神情。
      颜凌……怎么看上去像是要哭了呢?
      泠水泛滥,淹没荒废的湘泠水神庙,漫过寂静华原。天边一道星痕划过,闪烁须臾,终归寂灭。
      岸上诵读声忽远忽近,听不真切。她如乘风飘荡,浮于天地,意识渐模糊。春风复生,暖意拂面,带来微微痒意。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师父,人为什么会死呢?”小奚遥枕在师父膝上,声音软糯,充满好奇,“为什么不能一直活着,不死不灭呀?”
      一声轻笑落下,女人垂眸,指尖温柔地梳理着她的发丝:“人活着,是欠天地的。我们的精气魂灵皆取自天地,终须归还。贪生,反倒不美。”
      “那师父……你也会离开吗?”奚遥伸手环住女人的腰,依恋地蹭了蹭。
      “我么,”女子轻捏她的脸颊,眼睫弯如月牙,“总会有那一日的。”她起身走向山洞洞口,月光流淌周身。她静静伫立,仰首望向遥不可及的山月,孑然的背影无端孤寂。
      在奚遥心中,师父便是世上最美的人。
      哪怕后来踏遍九州,历尽风雪,也再未见过那般惊艳之人——月西沉时,女子回眸,睫影轻覆:“阿遥,该醒了。”
      “来华烬殿寻我吧。”
      水花乍惊,声音渐渐消逝,朦胧如隔雾纱,唯有泠水船夫那几句吟诵仍在耳畔悠悠回荡,带着某种亘古的苍凉。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最后一个音节如蛛丝般破裂,沉入无尽的寂静。奚遥猛地吸一口气,如同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骤然睁开了眼。
      她胸口起伏,呼吸颤抖,死死地抓着身下床单,仓惶地扫视四周。没有冰冷倒灌的泠江水,没有荒败到连神像都不曾有的水神庙,没有刺鼻腥臭的血液流淌,也没有帷帽遮面的身影。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带着木头纹理的屋顶,几缕干草从椽子的缝隙间探出。身下是铺着粗布单的木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干草与泥土味。
      她在一个极其简陋房间里。
      胸腔里的心跳沉重而真实,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惑,奚遥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来。土坯墙、木棂窗,明亮温暖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床上。
      窗外传来人声,在潺潺水波中嘈杂而有生机。
      奚遥拖着虚浮的步子走到窗边,指尖颤抖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
      春风和煦,明亮的光线刺的人眼前一恍。风过柳梢的沙沙声响唤回了她的神志,日光将她包围,驱散了体内余留的阴寒。奚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临河的小村落,房屋样式古朴陌生,绝非她记忆中任何一处熟悉的地方。
      窗外,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波光粼粼的河面映出勃勃生机。河岸边女人们谈笑间搓洗衣物,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稍远处,有少年三五成群捕鱼为乐,鱼儿跃出水面挣扎;更远处茵茵绿草上,童子六七人欢快奔跑笑着,纸鸢拖着春风稳稳升上湛蓝的天空。
      一切安宁的仿佛身处梦中。
      她刚刚经历的那场漫长死亡的倒流,那冰冷彻骨的仇恨与绝望,在这片蓬勃的生机面前,恍惚得像一场错觉。
      奚遥怔怔地望着,一时之间,竟分不清何处是真实,何处是幻梦。
      “奚姑娘!”门口传来一道惊喜的女声。一名少女端着药碗快步走进,见她醒来眼神骤亮,欢快地放下碗转身就往外跑,“你终于醒了!我这就去叫阿娘!”
      奚遥遽然凝眸,警惕地转身盯向少女。对方口中的语言陌生晦涩,是她从未听过的音调,奇异的是,她却能毫无障碍地理解其中的意思,仿佛这语言本就镌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蹙眉望着少女雀跃的背影,有什么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下意识地,一个名字滑过干涸的唇间:“松杳……”
      一开口,才觉喉咙沙哑得厉害。她拧眉,目光扫过木桌,上面放着一只粗陶壶,样式古朴奇特,她细细回想,竟辨不出这属于她所知九州中的哪一方地域。周遭的一切都透着陌生的气息,连同方才那少女和窗外村民的衣着,也迥异于她过往行遍天下时所见的任何风格。
      门吱呀一声被再次推开。奚遥抬眸,见一位衣着素净的妇人端着餐食温婉走来。奚遥全身下意识绷紧,黑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锁着妇人,暗含审视。
      “奚姑娘刚醒,先吃些薄粥暖暖胃,”妇人未察觉她锐利的目光,转头朝外唤道,“杳娘,快来谢过你的恩人。”
      话音未落,那妙龄少女便利落地进屋,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下,结结实实行了一个庄重的跪拜大礼:“多谢恩人!救命恩情,何以相报!”
      奚遥心头猛地一跳,侧身哑声道:“不必如此。”她伸手虚扶住少女的手臂,对这突如其来的尊崇和眼前的状况感到一片混沌。
      “奚姑娘是江湖侠士,或许不惯受这等大礼,但松杳必须拜这一拜,”少女抬起头,眸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若非恩人当日出手相救,松杳早已身首异处,我们燕庄也绝不会有如今的安宁!”
      松杳。这个名字再次被确认。
      奚遥按下心头翻涌的疑虑,面上不动声色,只顺着她的话道:“江湖中人,遇见不平,自当尽力。”她目光悄然掠过松杳鲜活的面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恩人仗义!”松杳眉眼弯弯,满是崇拜,“那魔头颜之翎在此地为恶多时,如今终于遭报应,真是大快人心!奚姐姐你……”
      “颜之翎……?” 仿佛一道惊雷直劈天灵,奚遥浑身血液骤然一冷,失声重复这个名字,语调怪异。无数模糊而血腥的记忆碎片在脑中疯狂冲撞,她蹙紧眉头,将后续的话死死咽了回去。
      颜之翎,颜凌……他们可是同一人?
      “奚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松杳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依旧兴奋,“你当真无门无派吗?那日你长枪一出,宛若惊龙,简直太帅了!你收徒吗?你看看我资质如何……”
      “行了,杳娘,”松夫人忍俊不禁,出声打断,“莫要再叨扰奚姑娘。你去告知村里,后日设野宴,好好庆贺一番。奚姑娘方才醒来,需得静养。”
      “哦!”松杳意犹未尽,只得乖乖闭嘴。
      “膳食在此,奚姑娘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便是。”松夫人温和道。
      奚遥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缓声道:“有劳,多谢款待。”
      松夫人略一颔首,带着一步三回头的松杳退了出去。屋内重归寂静,只余奚遥一人,满腹疑云翻腾。她分明死于泠水畔,经历了二十载光阴倒流,为何会死而复生在此地?她们口中的魔头……指的是颜凌么?
      她凝视着那碗仍冒着微弱热气的粥,目光逐渐沉凝冰冷。前世,她没有败给颜凌,却最终败在了一碗由村民亲手递来的、下了药的粥上。千刀万剐般的剧痛似乎还烙印在魂魄深处,她下意识地咬紧牙关,将那些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惨烈回忆死死压回心底,任由它们在骨髓里腐烂。
      直至夜幕低垂,那碗粥仍原封不动地搁在窗边。奚遥独坐窗前,试图理清思绪。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年少时,师父对她说“该醒了”,让她去“华烬殿”——莫非眼前这一切,皆是师父的安排?
      她当真……死而复生了?但那华烬殿,又是何处?
      她起身走到一方模糊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与她有九分相似的脸孔,却冰冷陌生——曾经她眼尾那颗小小的、师父说藏着一段夙缘的红痣,消失无踪。怀揣着重重心事,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
      松夫人见她久未出门,再次端着晚膳入内,见到窗台上那碗丝毫未动的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却并未多言,依旧温婉如水。奚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见其仪态从容,谈吐不俗,绝非寻常乡野村妇,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几分。
      这怪异的目光终究引来了注意,松夫人付之一笑。
      “我知姑娘心中必有诸多疑虑,”松夫人似是下了决心,眉眼微弯,双手郑重地捧过一物——那赫然是奚遥再熟悉不过的裂云枪!枪身暗红,银刃冷冽,只是原本总是缀着的红缨此刻不见踪影。
      “我乃鹤贯松氏之后,曾受恩于令师,见此枪如见故人,定竭力相助。”
      奚遥眸光骤然一凝,心潮澎湃,只沉声问:“可有裂云令?”
      裂云枪,是师父赠她的十二岁生辰礼,是一柄饮血认主的神兵,于奚遥而言,更胜似战友故交。此枪伴有特制令牌,师父曾言,持裂云令者,必对枪主赤诚忠贞。前世她死时,长枪哀鸣随之断折,红穗被血与泥污浊得不成样子……如今再见它完好如初,心中怎能不掀起惊涛骇浪?
      见到松夫人取出那枚熟悉的玄铁令牌,奚遥深吸一口气,心神稍定。
      “我要寻华烬殿。”她直接道出目的,声音低沉却坚定。
      松夫人沉吟片刻,面露难色,斟酌道:“恕我直言,自古至今,华烬殿缥缈莫测,只存在于上古传闻之中,无人知晓其确切方位,我也仅是听令师提及过名讳。”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九州四大门派常年皆有弟子在外探寻其踪迹,或可利用此事。姑娘何不尝试随他们的队伍同行?”
      “四大门派?”奚遥挑眉,她前世纵横九州时,从未听过如此划分。
      松夫人点头,细细道来:“燕庄地处东南,若论就近,姑娘或可选择东方的衍木十二门,抑或南方的南明离焱宫。”
      只是,近年来,北方的镜湖不动山声势浩大,而西方的绝壁悬忍宗内,似乎流传着最多与华烬殿相关的古老传闻。”
      信息纷杂而来,奚遥听得微微眩晕,她掐了掐眉心,默默权衡着。
      “不论姑娘作何决定,欲往何方,我燕庄必倾尽全力相助,”松夫人见她面露疲色,语气愈发温和,“这是我松氏一族唯一能报答您与令师恩情的方式。也要再次多谢姑娘,出手助我燕庄渡过此次水劫。”
      奚遥微微怔忡,见此,松夫人欲起身离去,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夫人,且慢。”
      松夫人驻足回眸。
      奚遥抬眼,目光如刃,直直刺入对方眼中:“奚遥还有一事有疑惑。”
      “你们所说的颜之翎……他究竟是何来历?可是那湘泠水畔,不死不灭的怨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溯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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