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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修养 额,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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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迷斯?”
哈克松开那只攥得太紧、早已冰凉僵硬的枯手,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着青白。他拖着脱力的身体,一点点向后挪去,直到背脊重重撞上一截冰冷开裂的断墙,才勉强停住。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锋利的碎玻璃在肺叶里狠狠刮擦,撕裂般的疼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失血、咒术反噬、精神透支,三重折磨叠加在一起,让他连维持清醒都变得异常艰难。
可他还是撑着。
撑着抬起那张沾满泥污与血痕的脸,撑着望向那片缓缓散开的、浓稠如血的红雾。
那个名字从他干裂脱皮的嘴唇里轻轻吐出,轻得像一声即将被风吹散的叹息,却又沉重得,仿佛耗尽了他这十年来所有的执念与力气。
“迷斯……”
“是你吗……迷斯?”
红雾中央,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黑色斗篷如夜鸦羽翼般垂落,将那具刚刚由血肉重塑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住。湿漉漉的黑色长发贴在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两侧,发丝滴落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条滑落,砸在地面上,碎成极小的水花。
他就那样站着。
不言,不动,不呼吸,不靠近。
像一尊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完美而冷漠的雕塑。
哈克的视线死死锁在对方脸上,连眨眼都不敢,生怕一眨眼,眼前这幕奇迹就会化作泡影。他贪婪地、近乎卑微地,试图从那双沉沉的暗红色眸子里,找到一丝一毫属于过去的痕迹。
他想看见那个曾经在阳光下会眯起眼睛大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的黑发青年。
想看见那个会把温热的麦饼递给他、会揉乱他头发、会轻声说“别怕,有我在”的杰克。
想看见那个被绑在火刑架上、浑身是火,却依旧抬着下巴,眼神里燃着嘲讽与悲悯、骄傲与孤绝的杰克。
他找了又找,看了又看。
一片一片,在那双漠然的眸子里翻找。
可最终,他只找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空寂。
陌生。
淡漠。
不带一丝人类该有的温度。
这具由禁忌魔法、鲜血与灵魂献祭强行拼凑回来的躯体里,真的住着一个全新的、空白的、不属于过去的灵魂。
那个会笑、会暖、会痛、会为了守护别人而燃烧自己的少年,真的……不在了。
哈克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沉。
沉得比地底最深最暗的墓穴还要深。
沉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哪怕只是伪装出来的平静笑容,可肌肉早已僵硬酸痛,最后只化成一抹疲惫到了极点、悲凉到了骨子里的弧度。
“还是这么冷漠啊……”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仿佛在对眼前人说,又仿佛在对十年前那场大火说。
天空之上,倾盆而下的暴雨渐渐收敛,从狂暴的倾泻转为细密的冷雨,再到最后,只剩下灰蒙蒙的雨丝在空中飘飞。夜色被黎明一点点蚕食,墨黑褪去,转为一种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深灰。
天光将亮未亮。
是最危险,也最适合逃离的时刻。
他们不能再留在这片暴露在空旷中的教堂废墟。
一旦天亮,一旦教会的巡逻队发现这里的痕迹,一旦那些刻着禁忌符文的法阵被看见,等待他们的,将是比十年前更加残酷的追捕与审判。
哈克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咬紧牙关,撑着身后冰冷刺骨的断墙,一点点将沉重的身体向上抬起。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在视野里乱冒,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将他淹没。
他晃了晃,险些再次摔倒。
他伸手扶住墙壁,指节抠进墙缝里,借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勉强站稳。
做完这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他已经喘得不成样子。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杰克。
对方只是安静地望着他,暗红色的眸子没有半分波澜,看不出担忧,看不出焦急,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哈克是死是活,与他全无关系。
“跟我走。”
哈克开口,声音低哑干涩,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里不安全。”
杰克·迷斯依旧披着那身漆黑的斗篷,立在渐渐散去的红雾边缘,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答应。
只是用那双淡漠的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哈克。
打量他苍白如纸的脸,打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打量他那只还在不断渗出血水、被布条胡乱裹住的手腕。
片刻后,他才轻轻嗤了一声,语调冷得像冰。
“切。”
“没力气,还来命令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缕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雾从他指尖悄然散出。
那雾气轻柔得如同呼吸,无声无息地飘到哈克身前,轻轻缠绕上他还在流血的右手腕。
没有灼热,没有刺痛。
只有一丝微凉。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哈克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在黑雾的包裹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撕裂的肌肉重新粘合,破损的血管重新连通,翻卷的皮肉一点点平复、光滑、不留一丝痕迹。
不过短短数息。
伤口彻底消失。
仿佛那道差点让他失血而死的伤痕,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与此同时,身体被抽空的力气也在一点点回流,眩晕减弱,疼痛消退,那种濒临死亡的虚弱感迅速退去。
哈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半晌,才缓缓抬起头。
杰克已经收回了手,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语气听不出半分情感。
“这下可以了吗?”
“应该有力气了吧。”
“走了。”
尽管力量已经恢复,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弱,带着刚从死亡中归来的单薄。
哈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两道身影,如同两道无声的幽灵,在黎明前最深、最暗的灰暗中,穿行在城市边缘的阴影里。
哈克对这座城市的每一寸阴暗都了如指掌。
他熟悉每一条狭窄曲折、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小巷,熟悉每一个隐藏在墙角、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入口,熟悉哪一段围墙最容易翻越,哪一片屋顶最适合藏身。
十年的逃亡与躲藏,早已把他打磨成了一个活在阴影里的人。
他带着杰克,安静地避开那些偶尔巡逻而过的教会守卫。
火把的光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跳跃、晃动,拉长人影,也映照出那些守卫头盔下警惕、冷漠、毫无温度的脸。他们腰间悬挂着刻有十字的徽章,那是代表“净化”与“审判”的标志,也是哈克做了十年噩梦的符号。
每一次火光扫过,哈克的心都会下意识地一紧。
他会不动声色地将杰克往更暗的地方带一带,用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地挡住对方。
尽管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刚刚复活、随手就能治好他重伤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少年。
可十年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
杰克沉默地跟在哈克身后半步的位置。
不远,不近。
不超前,不落后。
像一道安静、冰冷、没有重量的影子。
他的黑发被夜雾与残雨打湿,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皮肤近乎透明,能隐隐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唯有右手手腕上,那一枚浅浅的、鲜红的十字印记,在阴影深处微微发亮。
像一枚永不熄灭的、燃烧的烙印。
那是教会烙下的罪。
也是他重生的证明。
更是哈克心口永远拔不出来的刺。
一路无声。
只有脚步声轻轻落在湿冷的地面。
哈克最终在一个早已废弃多年的磨坊角落停下。
“就在这里。”
他推开门,一阵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磨坊内部阴暗、潮湿、堆满腐烂的麻袋与锈迹斑斑的废弃齿轮,断裂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搭在屋顶,风从破洞灌进来,发出呜呜的低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铁锈、霉味与陈旧木头的味道。
算不上安全。
但足够隐蔽。
哈克靠着一块冰冷巨大的石磨坐下,刚一放松,压抑已久的咳嗽便再也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
“咳……咳咳——!”
每一次震动,都在狠狠撕扯他本就脆弱的胸腔,喉咙里迅速泛起一股熟悉而刺鼻的血腥味。他死死咬住牙,将那口腥甜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在杰克面前示弱。
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等喘息稍稍平稳,他才抬起头,看向静静站在阴暗角落里的杰克。
对方就那样立着,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仿佛与这片破败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哈克轻轻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饿吗?”
他问。
杰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哈克手腕上那圈依旧被血浸透的布条,又迅速扫过整个破败不堪的房间,最后重新落回哈克脸上,依旧是那片漠然。
“伤口已经好了,为什么不把布拆了。”
他突兀地开口。
语气平淡,不带一丝关心。
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毫无意义的事实。
哈克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轻轻岔开话题,将问题又绕了回去。
“饿吗?”
问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低低自嘲地笑了一声。
“啊,忘了。”
“现在的你,已经不用吃饭了。”
是啊。
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和他分吃一块麦饼、会因为饥饿而悄悄抿紧嘴唇的少年。他是从枯骨与鲜血中爬回来的存在,是超脱生死的禁忌,是不人不鬼、不需饮食、不需呼吸、不需睡眠的异类。
他怎么会饿。
哈克默默地从怀里摸出半包用油纸包着的黑面包。
面包早已冷透,硬得像一块石头,粗糙、干涩、难以下咽。这是他这几天唯一的食物,也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
他掰下小小的一块,慢慢送进嘴里,用力咀嚼。
动作很慢,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不是因为难吃。
而是因为,这种粗糙、卑微、苟延残喘的味道,让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陌生。
他这十年,就是靠着这样的东西,一边活着,一边寻找复活他的方法。
可笑。
可悲。
可他不后悔。
哪怕代价是灵魂。
杰克的目光,却依旧时不时地、淡淡地飘向哈克的手腕。
没有同情,没有怜惜,没有愧疚。
那眼神中的冰冷,并没有因为那道曾经狰狞的伤口而减弱分毫。
仿佛哈克为他流的血,为他受的伤,为他疯的十年,全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
哈克靠在冰冷的石磨上,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也咽不下去。
疲惫如同无边无际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可他不敢睡。
不敢闭上眼。
一闭上眼,就是十年前那场冲天大火。
就是火中那个少年温柔而决绝的笑。
就是那枚被烙铁烫得血肉模糊的十字烙印。
就是那句穿透火光、穿透岁月、一直扎在他心口的——“好好活下去”。
他活着。
活得像个疯子。
活得像个孤魂。
活得只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而现在,愿望实现了。
他付出了血。
付出了肉。
付出了十年光阴。
付出了一半的灵魂寿命。
付出了从此与光明绝缘、与禁忌共生的未来。
他换回了什么?
一个冰冷的、陌生的、不人不鬼的存在。
一个眼神淡漠、没有温度、没有记忆、没有感情的“人”。
一个随手可以治好他的伤,却不会问他一句疼不疼的杰克。
那个曾经天真、明亮、温柔、会为了守护别人而燃烧自己的灵魂。
真的……彻底消失了吗?
真的在十年前那场大火里,就已经烧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灰烬都不剩了吗?
哈克闭上眼。
黑暗中,那双燃烧着火焰与骄傲的眼睛,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那火焰里,有愤怒。
有嘲讽。
有不甘。
有永不屈服的骄傲。
有对这个愚昧世界的悲悯。
那是他爱了整整十年的眼睛。
哈克猛地睁开眼。
再次看向站在阴暗角落里的杰克。
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只有空洞,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与疏离。
没有光。
没有暖。
没有他。
磨坊之外,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极冷的灰白。
城市渐渐苏醒。
远处传来清晨开市的嘈杂声,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行人模糊的交谈声,犬吠,鸡鸣,钟声……
一切都象征着生机、日常、人间。
而磨坊之内,却冷得像一座坟墓。
哈克的心,比这废弃磨坊里的空气更加冰冷,更加死寂。
他付出了灵魂,逆天而行,将亡者从冥界拉回。
他以为,只要他回来,一切就都值得。
他以为,只要他回来,他就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以为,只要他回来,他们就可以重新开始。
可现实给了他最冰冷、最残酷的一击。
他回来了。
却不再是他的杰克。
不再是那个会护着他、笑着叫他名字的杰克。
不再是那个宁愿自己背负所有罪名,也不愿牵连他分毫的杰克。
不再是那个火里含笑、让他好好活下去的杰克。
眼前这个人,拥有杰克的脸,杰克的声音,杰克的身形,杰克手腕上那枚烙印。
却没有杰克的心。
哈克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颤抖的双手之间。
肩膀,一点点、不受控制地缩了起来。
他没有哭。
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无边无际的绝望,悄无声息地将他彻底包裹。
他终于明白。
有些东西,死了,就是死了。
有些时光,散了,就是散了。
有些灵魂,烧尽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用整个灵魂换回的,不过是一具拥有故人外表的、空冷的躯壳。
而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少年。
永远留在了十年前的那片火海里。
永远停在了他最年轻、最明亮、最让他心痛的那一刻。
站在角落的杰克,依旧安静地望着他。
暗红色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看不懂哈克身上那种快要崩溃的悲伤。
看不懂他眼底深处的绝望与死寂。
看不懂他颤抖的肩膀下,藏着怎样十年如一日的执念。
他只知道。
是这个人,用鲜血,将他从黑暗中唤醒。
是这个人,身上有着让他本能地感到熟悉与亲近的气息。
是这个人,明明虚弱到极致,却还下意识地想保护他。
他不懂“思念”。
不懂“悔恨”。
不懂“深爱”。
不懂“付出一切只为你归来”是一种怎样沉重到窒息的感情。
可他莫名地。
不想离开。
不想放开这个人。
不想看见他这样……像快要熄灭一样。
杰克微微垂眸,看向自己手腕上那枚鲜红的十字。
烙印微微发烫。
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在灵魂深处,极轻、极淡、几乎无法察觉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