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有清歌》沐沐梓汐

2、清歌雨夜 深秋的傍晚

　　深秋的傍晚，暮色悄悄爬上城市的房屋，又缓缓洇染这街道、树木，一直到城市的天际线。
　　寒风料峭，路上的行人门裹紧了外套，脚步匆匆，要去奔赴各自温暖的巢。而清歌，却失去灵魂般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脚下的路随着双脚的记忆，不知不觉停到了那家街角熟悉的咖啡店—“时光慢拍”。
　　原木色的门楣上悬挂的风铃，在她推开门的那刻发出清脆的“叮铃”声，仿佛是店家温柔的问候。
　　浓郁的咖啡香气，裹挟着烘焙蛋糕的甜香气息，随着一对依偎着推门而出的恋人逸散开来，瞬间将她周身的寒意驱散。
　　店内，暖黄色的灯光犹如融化的蜂蜜，流淌在桌子上、椅子上，客人的帽子上，凌格子的地面上。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油画，一幅向阳的向日葵绽放着，与这里的情境极为融合。角落的绿植舒展这油亮的大叶片，空气里弥漫着慵懒的爵士乐在低吟浅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靠墙的角落位置—那张铺着墨绿色绒面桌布的圆桌。它安静的在那里，仿佛时光对它按下了暂停键。左右两侧的皮质沙发椅上依然散放着橘色的方形靠垫，扶手上还残留着细微的痕迹。这个位置，承载着太多属于他们的回忆。
　　清歌轻轻地坐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绿色的绒布桌面，仿佛还残留着昨日的温度。只是今天，对面空着，只有面前一杯袅袅升起热气的拿铁，无声地陪伴着她。
　　……两年了，陆川音讯全无，噬骨的思念与无尽的猜测日月折磨着清歌。入口的咖啡尝不出香醇，只剩苦涩。
　　夜色渐沉，咖啡店里的人渐渐少去，清歌拎起包，推门走出了咖啡店，步入了微凉的秋夜中。她在空旷的接头漫无目的地徘徊很久，仿佛脚下不是熟悉的路，而是无尽的迷途。
　　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寂静：“囡囡啊？你回家了吗？今天天气好冷的哦！你要多穿些衣服啊。”是外祖母慈祥而担忧的声音。
　　“祖母，您还没睡呢？”清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我很好，穿得很厚实呐，您放心吧，您自己一定要多注意身体啊！我这周六休息就去看您，给您带最爱吃的蟹黄包。太晚了，您快睡吧。”
　　“好，好，不用挂念祖母，祖母硬朗着呢，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祖母。”
　　挂断电话，那份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祖母的关心像一根温柔的刺，扎进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她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家，“咔嚓”一声，钥匙打开了冰冷的房门，父亲早已在病痛的折磨下疲惫睡去。她习惯性地走向冰箱，取出一瓶冰冷的牛奶，仰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试图浇灭胸中翻腾的焦躁与空洞。草草洗漱后，她把自己重重摔在了床上。
　　“妈妈，我想吃桂花糕！”
　　“好呀，只要我们清歌想吃，妈妈就给你做。等明天你爸爸出差回来，我们就去采新鲜的桂花，回来给你做香喷喷的桂花糕。你呀，只管好好学习！”
　　“清歌，你尝尝？”梦里，妈妈的脸庞温柔清晰，手中拿着一块淡黄色的、散发着甜蜜香气的桂花糕，笑意盈盈地递到了她的嘴边，她欣喜地咬了一口，“真甜！妈妈，你也尝一下，好好吃啊！”
　　然而，就在她抬头想让妈妈也分享这甜蜜时，妈妈温柔的笑容却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她焦急地揉着眼睛，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张熟悉的脸庞—“妈妈？”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无。妈妈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在她眼前迅速消散殆尽。
　　“妈妈！妈妈！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她绝望地哭喊着，徒劳地抓握着空气。
　　“轰隆--！”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紧随其后的炸雷震耳欲聋。清歌猛然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喉咙里还留着哽咽的抽泣声，枕巾早已被无声的泪水浸透大片，冰凉地贴在脸颊上。
　　巨大的悲伤和无处宣泄的烦躁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她，勒的她喘不上气来。母亲猝然离世带来的打击，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始终压着她，无法释怀。父亲在悲伤与打击下，思念成疾，身体每况欲下……这个家，摇摇欲坠。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走进了卫生间。打开花洒，冰冷的水流瞬间兜头浇下去，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任意让这刺骨的冰冷冲刷身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心底翻涌的悲伤、无助和那令人窒息的烦躁一并“冲刷”干净！
　　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许是这声音惊扰到了父亲，父亲的房间里传来了压抑而痛苦的阵阵咳嗽声。咳嗽声让清歌心中又泛起了自责与心疼。
　　站在洗漱镜前，浴室的雾气氤氲升腾，将镜面完全覆盖。凝结的水珠汇聚成线，一道道滑落，像无声的眼泪，将镜中的印象像割裂一般支离破碎。
　　清歌伸出手掌，划过镜面，抹开一片清晰。镜中的自己，逐渐显现出来。湿透的发梢还在滴答着水珠，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双眉紧蹙，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尽显忧郁。宽大的睡衣裹着她娇小的身躯，使她看上去更显得脆弱不堪。
　　镜中的人，像是被狂风蹂躏过一般，找不出半分往日的光彩，哪里还有那个在演讲台上侃侃而谈的阳光女孩？哪里还有那个披着“战士铠甲”、勇往直前的无畏身影？那个浑身是刺、充满生命力的“刺猬”清歌，哪里去了？
　　她把“她”弄丢了！
　　看着镜中这个陌生又令人心碎的自己，清歌眼中积蓄已久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决堤般喷涌而出，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冲上头，“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自己的脸上，在寂静的浴室内格外刺耳。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这沉溺于悲伤中，一蹶不振的“废物”！
　　泪水混着脸颊肆意流淌，她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沿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落，蹲着了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蜷缩的自己，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着，任由悲伤的洪流将自己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哭的已经筋疲力尽，那双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里，痛苦依旧，但深处却挣扎着燃气一点微弱却倔强的火星。
　　她是“刺猬”啊！
　　她一遍遍地，用尽全身力气告诉自己：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那个丢失的“我”，必须回来！
　　因为这个破碎的家需要她撑起来！
　　因为病榻上的父亲需要她照顾！
　　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