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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受伤了 又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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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雪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的,飞扬的雪花显然比黑板上的电磁场物理题更吸引人一些,所以很快大半个班的人都伸长脖子朝着窗外看。
北城年年下雪,可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们仍然觉得下雪是很浪漫的事。
温澄心还记得林乐月用充满憧憬和向往的语气对她说:“雪落共白头,多浪漫的画面啊……”
她还记得自己很认真地反问,他们为什么不戴上帽子。
被林乐月翻了个白眼,鉴定为浪漫过敏症患者。
温澄心的座位离窗口最远,只是匆匆瞥了眼外头飞卷着的雪花,便收回了视线,垂下了头。
老师讲的上一道题,她还没琢磨过劲来。
正想着,一个揉皱的纸团便降落在她桌上。斜前方的李陆雪扭着头,盯着她拿起纸团朝自己看过来,手上做了个拆开的动作。
“澄心,你跟新来的那个转校生,以前就认识吗?”
温澄心摇了摇头,这已经是她这一节课上第三次被问这个问题了。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比其他人要早一些见到季疏,但也只是匆匆一面而已,算不得认识。
这节课刚上课不久,季疏就被老师叫走了。之后,温澄心桌上的小纸条就没断过。
而李陆雪不信,又扔过来一个纸团。
这回,温澄心还没等打开,就冷不丁被讲台上的老师点了名字。
“温澄心,你手里拿的什么?起来回答一下黑板上这道题。”
温澄心很少因为纪律问题被老师点名,这番提醒之下,班上其他人也终于从窗外的雪花上收回视线,深深埋下头去装作非常努力的样子,生怕下一个点到的就是自己。
温澄心物理一向不太好,此时因为紧张更是大脑一片空白,要当场做出这道物理题是决计不可能的事。
她朝林乐月看去,对方耷着眼朝她摇头,意思是爱莫能助。
这要是语文题,她起码能编上几句。
努力几番后,她试探着开口。然后被老师打断,残忍地告诉她从第一步就已经错了。
物理老师是个退休返聘的干瘦老头,教的挺好,但有点吓人。他对学生要求很高,温澄心在他口中属于“不开窍”的那一类学生。
看着讲台下一个个恨不得埋到桌子底下的脑袋,这位老□□痛心疾首。
“高三下了,离高考没几天了,翅膀都硬了是吧?!一个个都觉得成绩已经定型了,不用努力了是吧?我告诉你们,这是徽城一中上学期末的压轴题,你们自己看看,跟人家的差距有多少!别只到现在这个程度就开始沾沾自喜了,你们还没高考呢!”
扫射完一圈,他又转回乖乖站着挨骂的温澄心身上。
“温澄心,你点人起来回答。什么时候有人答对了,什么时候你坐下。”
她无奈地抬眸扫过一圈。
一个二个都像做了亏心事般不敢直视她的视线,就差把“我不会”三个字顶在脑门儿上了。
温澄心怎么也做不下这个恶人,她宁愿自己站着上完这节课。
她不开口点,气氛就僵持住了。
班级里落针可闻,走廊上的声响就显得更清晰。有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过楼梯口。
靠走廊的窗开着,季疏的身影被框住又错开,温澄心在自己很重的心跳声中抬眼看过去,再次与他的视线相对。他似乎是从楼外回来的,刘海被雪沾湿些许,被他往后撩开,露出锐利深刻的眉眼。
温澄心敢肯定,她看见季疏对着自己很轻微地挑了下眉。
他从后门绕进来,还没拉开椅子,就听讲台上的老师叫他:“正好,你回来晚了,你看看这道题会不会,能不能成功解救你前桌。”
他视线落在前面那个纤瘦的背影上,女生垂着头,能看见雪白的后颈连同很薄的肩背。因为太瘦,蝴蝶骨在宽大的校服下仍撑出一块不明显的形状。
眼尾不明显地上挑一点,他低声反问:“解救?”
温澄心觉得有点丢脸,低着头没吭声。
季疏从她旁边经过,走上讲台,三两下就写完了整道大题。
物理老师的脸色跟着他的解题思路由阴转晴,等他写完后颇为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背,但嘴上仍然不放松。
“你们魏老师跟我说了,你是徽一转来的,不会做才不应该!交给你个任务,把你前桌那个小姑娘给我教会。”
季疏顺着老师的指尖回头望去。
温澄心低着头,低马尾辫滑到肩侧,脸侧几缕碎发和眼下不明显的青痕更显她脆弱易折,像雪地里凌霜独艳的寒梅。
而通常,太过美丽的花朵并不让人想呵护,想嗅闻。
却更让人想采撷,想破坏。
他压下眉弓,眼中情绪全藏在阴影中。
“嗯。”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实验对学生一向主张放养。
体育课有人会偷带手机,跟同学窝在艺术楼里打游戏;有人会提早十分钟到食堂等着,排最难买的牛肉饭。
但温澄心一向不上体育课。一般她都是待在教室里,或者找间空教室自习。
但今天,她有一项更艰巨的任务。
她整理好书包,从与操场相反方向的小路走到校门口,将老师给的请假条递给门卫。门卫对她已经眼熟了,没问什么就干脆放行。
站在公交车站等车的间隙,付雪的电话打了过来。
“宝宝,你真的不用妈妈送你去医院吗?刚刚下了雪,你路上一定注意安全知道吗?”
她们母女说话时的语气一样,轻柔又和缓,经常被误认成南方人。
温澄心回她:“妈妈,真的不用。你要赶晚上的飞机出差,回来送我多累呀。我坐公交去,又不用自己走。”
她性子从小如此。
独立又懂事,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付雪知道自己劝不动,只能又叮嘱了她几句,听见公交进站的声音才挂断了电话。
自从十岁做完最后一次开胸手术后,温澄心保持着每年复查一次的频率。
最开始时她闻见医院的消毒水味就要哭闹,检查时要两个护士一起按着才能配合。到了现在,她已经能独自坐公交去复查,再掐着时间赶回学校上晚自习了。
这次医生给她开了两种新药,说可能是高三学习压力大的关系,情况不如前两年良好。
晃动颠簸的公交车上,温澄心静静垂眼看着自己的检查单。
手机上,付雪正发来消息问她结果如何。
她几根纤细手指将那张报告单仔仔细细叠成一个方正的豆腐块,牢牢塞进书包最底层,然后打字给付雪回复。
心心宝贝:都挺好的妈妈,不用担心。出差注意安全。
付雪那边没再回过来,应该是在登机前抽出时间发了消息来问,得知了结果就放下心来。
温澄心把身后的书包抱到胸前来,想把手机放进去。
还没等她拉开书包拉链,车辆猛地一个急刹车。
尖锐的摩擦声在夜空划出。
由于积雪的原因,公交车在急刹后仍滑行了一段路。
温澄心抱着书包,艰难抬起头。
额头上有一小块肿包,是刚刚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磕的。手里的手机也在混乱中不知去向。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司机已经从驾驶位出来,开始往车下赶人。
大概是出了事故,走不了了。
借着应急灯的微弱亮光,温澄心好不容易在地上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一角已经被磕碎,网状裂痕盘踞在上面。
她拿着手机,刚要起身下车。左手下意识摸向衣服口袋,脸“唰”地白了。
她立刻躬下身去摸索。
摸了几次没摸到,温澄心鼻尖上都急出了汗。她干脆蹲下身去,整个人蜷缩在两排座椅之间的缝隙中寻找。
车上很快只剩她一人了。
因为着急,她心跳得很快,左胸膛传来丝丝拉拉的疼痛。
司机来到她身边,语气很凶很急地说着什么。
可温澄心耳朵里全是耳鸣,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可怜的小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幅样子有多惹人怜爱。
“对不起,我的药掉了。我找一下,很快的,对不起。”
那小小一瓶进口药就要上千块,要花掉妈妈一个月的奖金。
药千万不能丢。
她不顾雪白的羽绒服袖子完全蹭脏,也不顾手指在摸索中被擦破了皮,只是固执、沉默地寻找着。
终于,在车厢壁一处拐角,她摸到了那个圆圆的冰凉的小瓶。
她一手抓着书包和摔碎了的手机,另一只手牢牢攥着那个小瓶,踉跄站起来朝满脸担忧的司机鞠了一躬。
“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了。”
然后,缓慢地下了车,跟着人流一块到公交站台上等下一班车来接。
外面的风雪又开始席卷,大到几乎将少女纯白的身影淹没。
让人忍不住担心,风再大点,就会将太过纤弱的人给吹坏了。
这场意外使温澄心迟了二十分钟回到学校。
她从班级后门进去,看见全班都在对着面前的试卷奋笔疾书。这才想起,老师今早宣布从这学期起,每晚的第一节自习课改为周测。
第一场考试,她就迟到了。
温澄心只觉得幸好今天已经足够倒霉,她甚至提不起情绪为这点小事郁闷。
放好书包,她在桌子上找了一圈,没见到卷子的影子。
不想影响到其他人,她很轻地用气声问林乐月:“你们的试卷,还有多的吗?”
林乐月正跟数学题作斗争,闻言没怎么过脑子地回她:“季疏没给你留吗?”
晚自习没有老师看,所以她没特意压着声音,引得周围一圈人都看了过来。
数学课代表就坐在附近,抱歉地笑着说:“刚才老师来要多余的卷子,我都给她了,没注意到你没有。”
人没在,后桌帮着给留卷子是学生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
但温澄心知道,这是帮忙,并非义务。
她摇摇头,按了按还在作痛的额角,缓慢道:“没事,别耽误你们答卷,我自己去老师办公室拿一份。”
她站起身,从后门出去。
与季疏错身而过的瞬间,对方的笔停了。
墨花在纸上晕开。
走廊里空旷又安静,一道轻缓的脚步声后,又添了一道略微急促的。
温澄心还没有来得及转过头去,手腕就被两根手指轻而又轻地虚握住。她停在原地。
男生的手指修长,骨节匀停,指尖握笔的茧磨在温澄心手腕内侧那块软肉上,麻痒的。
季疏带着那种像雪一样干净冷冽的味道从身后微微俯下来,近乎将她整个圈在怀里。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女生额角青肿的痕迹,袖口的泥水脏污,和覆着青白血管的关节处的擦伤。
“对不起。”
他想,她受伤了。
在医院里独自接受差强人意的结果时,温澄心没想哭。
在公交车上被撞伤找不到药时,她没想哭。
在风雪中多等了二十分钟被冻到没有知觉时,她也没想哭。
可是,身后那人一句不明不白的道歉,就轻易击溃了她所有防线。
她蹲下身,把自己缩起来,双手胡乱蹭在脸上。
眼泪流得太快来不及擦,就从鼻尖下颏坠着滑落在地。
直到温澄心哭了很久很久,地上的泪水聚起个小水洼,她像座漂浮其中的孤岛。
像是想到什么,她倏然回头。
季疏仍然静默地站在那里。
双眸秾黑,如窗外化不开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