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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入高炉 认识一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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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野白的时候,木暮已经不想活了。
当时他正在郊外某座小炼钢厂的高炉上,准备从那黑漆漆的高炉口跳下去。
为什么要跳呢?木暮这人俊美星目,年少得志,身为上市公司神木科技的总裁,年方二十三,资产已上亿。谁知道这事都得问一声,怎会?
因为木暮没钱了。公司早就资不抵债,他又无父无母,寡亲少友,讨债的上门给他亲友泼油漆,都找不到一个可泼对象。放眼望去别无他法,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他到酒吧喝了杯加冰威士忌,携着醉意,来到这座高炉。
他只求死得干净痛快,这高炉每隔几天,就会蓬蓬然喷出炼钢的高温蒸汽,人掉进去,将会蒸得骨融肉销,正合他意。这是一座无人炼钢厂,他早已黑进了安保系统,无人阻拦。
现在他站在这里,端详这个将会葬命于斯的地方。
这顶上是一个小小的操作平台,围着栏杆。地上几块不知谁吃的果皮。平台那端是高炉通风口,木暮探头一看,只见里面黑沉沉的不见底,好似一张专等噬人的深渊巨口。现在是炼钢的间歇期,余温徐徐拂面,夹杂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儿。是铁矿含硫的缘故。
据说,地狱就充满硫黄的臭味。
木暮一念及此,连忙走到平台另一边,呼吸新鲜空气。
正值夕阳西下,凭栏望去,但见满目锈红。
正杵在那儿作一些奇怪的消极联想,抚今追昔伤感不已,忽然听到一个澄澈动听的声音:“木暮?”
木暮骇然回头。
只见一个白衣少年正踏上楼梯最后一阶。此人大概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衣服鲜洁胜雪,头戴棒球帽,仿佛一颗流星,粲然划破傍晚的深沉夜空,径直降落到木暮身边。
高炉外盘着一圈年久失修的破铁梯,一碰就吱吱嘎嘎尖叫不已,他几时上来的,木暮竟没听到。
看这身衣服,木暮认出了,是刚才在酒吧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傻狍子。
当时他精神恍惚地坐在吧台,对旁人的搭讪十句答不了一句,这人忽然就来了,戴着帽子又低着头,位置那么多他非要坐木暮身边,还点了杯矿泉水坐那儿品鉴。
试问谁进酒吧会点矿泉水?当时木暮心里就笑他傻狍子。
这会儿木暮警惕道:“你谁?”
他回头时手劲儿一大,把那朽木似的铁栏杆推断了两截,生怕掉下去,忙往那边走了几步。
少年意态潇洒地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张眉目清如冰、肌肤白胜雪的脸庞,那夺目的秀色,照得这铁锈丛生的小破平台蓬荜生辉。木暮注意到,他左耳耳垂上有一粒小银珠。
不料是这么俊俏的一只傻狍子。
傻狍子冷冷清清道:“我叫野白。野兽的野,白雪的白。”
他虽然是在跟木暮说话,却给人一种不愿说的感觉。此刻虽然他也看着木暮,却也像不愿看的感觉。仿佛谁强迫他来接触眼前这凡夫俗子似的。
因此木暮首先给他立了一个不好的印象。而且,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木暮被收债公司咬了几个月,看谁都像收债的,这个跟踪他来这儿的少年尽管颇有姿色,在他眼里也清白不起来。
木暮硬梆梆地道:“收债的?没钱。”
野白漠然道:“知道你没钱。不过,我也不是收债的。”
木暮心弦顿松,但也不是说就完全放下警惕:“那你是什么人?怎么认识的我?”
野白道:“我是来救你的人。至于怎么认识的你,有一个人要我来找你,因此就算认识了。”
救他,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木暮准备死在这里?
破产跳高炉,毕竟不是什么勇士的行为,捂在心里想想也就得了,公然是说不出口的。
木暮尴尬道:“谁说我要人救?本人好端端的!”
怎料野白清清楚楚地道:“三月前,维基基金撤回给你的资金。一周前,董事会开除了你的董事长席位。今天早上,你用暮光注销了社交账号。神木科技濒临破产,现在你来这儿,不是寻短见,难道是来看风景的吗?”
句句属实。
维基基金曾是木暮的主要资方,他们的撤资是木暮沦落到这里的主要原因。暮光,则是木暮本科写的一个软件,可以帮助用户删除网络痕迹,注销帐号。
木暮离家之前,用暮光把各种帐号删了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本意是希望今后不再有人注意到他,怎料反而因此引来了注意。
木暮颜面碎了一地,只能用问题掩盖慌乱:“你怎么知道?”
野白道:“让我来找你那个人,跟我说的。”
木暮紧接着问:“谁让你来找我的?”
野白看向楼梯口,道:“玄,你来跟他说吧。”
老旧铁梯一阵轻响,又有人上来了。到底怎么回事,本人不就自个杀吗,一个两个找上门来,有完没完?木暮连忙去看来者何人。
只见这人比白衣少年约莫大一两岁,一身深黑薄西装,修长昳丽,端得是身段风流。那张脸俊美绝伦,更生了一双蓝幽幽、幽幽蓝的美丽眼睛,神采勾魂,深不可测。
这个被叫做玄的黑衣青年,肩上还停着一只钢羽利爪的机械鸟。那鸟儿身上黑的多,白的少,活像个花斑大喜鹊。这个时代不少人养机械宠物,这倒不稀奇,只是机械鸟那双乌溜溜的双眼定在木暮身上,却投来两道轻蔑的目光,伴随着嗤之以鼻的两声“嘎嘎”。
也不是说木暮忽然就懂了鸟表情和鸟语,只是那只鸟儿运用灵活的面部和肢体语言,把蔑视表达得十分清楚,以至于他一看就理解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只鸟轻蔑了,并不明白是为什么。
情形忽然变成了一对三,他不由得又往那边走了两步。
野白跟木暮道:“这是我哥哥,玄。那是他的机械鸟,黑仔。”又跟玄道:“我不想跟他解释,你来说吧。”
玄含笑道:“是你的项目,怎么要我解释?”
那一笑真是倾国倾城。两人姿容不相上下,玄会笑,在木暮眼里就多了几分魅力。
野白冷淡地道:“看这样子,他未必愿意。”
玄微笑道:“你都不想跟他说话,怎么看出他不愿意?”
野白道:“跟他说了半天,还是执意去死,手里还握着那颗药不放。”
木暮的手握得更紧了。
黑仔嘎了一声,轻轻巧巧落下玄的肩,直奔木暮的手而去,在木暮反应过来之前,那张铁齿铜牙的喙已经在他手上凿了两个洞,顺便叼走了他手里的东西。
这强盗。
木暮跟这只大喜鹊的仇恨自此结成了。
玄道:“野白,你说的是这个吗?”
他举起右手,只见那他指尖捏着一颗小小的深蓝药丸。正是木暮费尽心思搞来的麻醉药,被黑仔叼到了玄的手里。这是木暮准备跳下高炉前服用的,有了它,就可以死得无知无觉,以免临死还要痛得撕心裂肺,岂不乐哉?
木暮咬牙道:“还我!”
玄道:“东西就在我手里,何不自己来拿?”
木暮正要从命去拿,忽然一道蓝色抛物线从眼前划过,掠过澄红如情人心的夕阳,越过晦暗如前途的建筑,惊散一群向晚归来的信鸽,然后,掉进了楼下堆成山的铁矿石里。
玄把他的药扔了。
那药就豌豆大,落在这么一堆乌漆嘛黑簸箕大的石头缝儿里,好一似绣花针掉在太平洋,哪里还找得到?这药很贵的,破产者木暮已经没钱再买第二颗了。
木暮既绝望,又郁闷,还困惑!
莫名其妙来了一对黑白双煞,打乱了他安排得妥妥的自尽计划,这下怎么办?摔死据说会令内脏破碎,其痛甚剧,难道人生最后的短短旅程,也必须要百般煎熬着死去吗?此生没爹疼没娘爱也就算了,死也不能死一个痛快?
不可以!
因此木暮向玄怒道:“赔我钱!”
玄笑意悠然:“野白会赔你,他有很多钱。”
野白冷若冰霜地道:“这次来找你就是为了此事。我会给神木投资一笔钱,因此你完全没必要再想那些。现在,跟我们回去吧。”
木暮对他二人本无信任,加上野白说话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委实难信。这话若是玄说的,或许还有三分可信,偏偏又从野白嘴里出来。
于是木暮又往安全地带走了几步,用一种看你就是骗子的口吻,道:“你我无缘无故,为什么要给我投资?”
野白蹙眉道:“也不是白给你钱,你必须为我做一些事。”
木暮道:“什么事?你先说明白。还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一一交代。”
野白伸手来拉他,道:“别往那边走了!”
木暮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在往高炉口那边挪,起初是了避开破栏杆,然后是为了躲开两人一鸟,居然越走越近,此刻距离高炉口只有一步之遥。他慌忙往回走,怎料一脚不慎,踏在一块果皮上。
那只脚一声不吭地哧溜溜就往外滑,头和身子却没有共同行动,上下错位的结果,就是木暮嗷了一声,仰面摔了下去!
那声嗷,狼嚎似的响彻了暮霭。
这一掉下去,还不知木暮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