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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7 雪玉酒楼(下) 林见凡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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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凡接过纸团,慢条斯理地展开,上面有一句话,只十二个字——
“龙观道,观龙脉。水流东,心藏西。”
这是一句暗语?他在心底默默记下这十二字,琢磨起来,转而又将纸条递给早已急不可耐的展万秋。
展万秋接过纸条,展目一看,眼中稍露疑色。
“是尚霞风真迹,我验过。”
月娘补充了一句,正好解答他的疑问。
林见凡又看她一眼,月娘方才旋衣而坐之时,他明显感到一阵凉意,或者应当说是寒意,就像是春天里的一把凛冬之刃,不远万里来到春光明媚的汴京。虽不显山露水,却被他窥见一隅。
大雪落于四月大地,若是西北腹地,必然十分平常,但落在中原,想来也算得上是个稀奇景象?
昨日,进酒楼尚未几时,心间有一股直觉敏锐而生,他发觉这位人人称道的老板,全然不似普通酒家掌柜。少了这行当惯有的谄媚,不经意间的行事做派,全是江湖之气。
此刻,他更加笃定内心猜测,这人保不齐出自哪个西域门派。只是,他还未猜透,到底是哪一门派的分支里会有苏姓一族。
莫非她用了假名?堂堂一位盛名在外酒楼的老板,真身隐藏的着实够深。
纸条交出后,房内寂然无声。
月娘在旁观望良久,不见二人开口,以问破静:“你们两位,出自哪一门派?”
林见凡冲月娘略一拱手道:“在下林见凡,青云宫门下弟子。他叫展万秋,来自青云宫的分支宗门龙吟岛。”
行走在江湖上,自报家门的行为有好有坏,了了几句介绍足已,其他也不必多讲。
展万秋却不服,当即一通嚷嚷:“哎!你干嘛替我介绍?苏月姑娘,在下龙吟岛少主,展是展翅高飞的展,万是万水千山的万,秋是秋高气爽的秋,我爹给我起这个名,是想让我一刀斩尽千秋万代...”
苏月二字,特意强调。
呵呵,你家岛上炼制而成的那些大刀们听见你这说辞,倒是愿不辞其就地将你这个万秋给斩了。
林见凡在内心暗唾,见他不打算住嘴,也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喂喂喂,大哥,再说下去,生辰八字都该交换上了。”
“......”
对这两只大言不惭的初生牛犊,月娘耐心尽失,指关节一错,只听清脆一声,二人识趣地闭上了嘴。
杀鸡焉用牛刀,杀牛犊只需一咔嚓。
她面色不善,睥睨他二人:“尚老板留下的这封密信,您二位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前些时日,他们正在西京府一圈查案。手头本就有一棘手邪案,尚未解决之时,没想到,这双只敢在边境地带作恶的无耻邪手,竟在不知不觉中伸入大弘之都。
尚霞风一事事发突然,天通阁一道命令闪电劈下,命他二人速速前往汴京,务必彻查到底,顺便去一趟皇宫,将那神藏了多年的秘典带出,交回张家书院保管。
尚霞风明面上是汴京万花楼掌柜,背地里涉足百晓通行当,与西域门派玄天宗关系匪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个盘根要塞之人。
他们原本猜测,尚霞风失踪定与近来频发,害他们东奔西顾的邪派异事脱不了干系。
马不停蹄赶来汴京的路上,他们还在绞尽脑汁思考,这是出自哪一邪门歪道的手笔。为捍卫各自的推断,斗得是鸡飞狗跳、鸡犬不宁,不仅不停蹄的马被累晕,人也疲到不想多话,也就在路上多歇了一两天。
当时的心惊,现在想来仍意犹未尽。
直到这封尚霞风亲笔书下的密信一出,林见凡顿然怀疑,他们的猜测并不合理,事情不简单,真相恐怕另有面貌。
只是这重重疑点,他方得验证一番。
他与展万秋对望一眼,霎时间,收到各自意图,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耍上花枪打配合。
林见凡先是玩味似的反问:“那苏老板,您又是如何解读这句话?”
月娘神色淡然,一只手摆弄起桌面上的凤鸣笛:“我想,这是你们该做的事。”
话毕,另一人的声音紧接响起:“又为何报官?”
不错,要得就是个紧锣密鼓,让人出其不意的效果。
她腕上一晃,凤鸣笛锃光雪亮,字字利落:“很明显,为了昭告天下。”
展万秋又发一问:“为何前几日才报官?”
月娘冷哼一声:“当然是在等你们,来得未免太慢。”
“你缘何拿到这封密信?”
“月初,我见万花楼无故关门两日,又找不见尚霞风本人,我就去他宅内看了一眼,这封信,就是在他房间桌面上拿到的。”
月娘顿了一刹,很短暂,却被他轻易捕捉。
“你二人很熟识嘛,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亲自去找他?”
“我本一介生意人,当然要留下来看店。”
“不对,你到底是什么人?”
“既然你们这么热衷于审问他人,不如自己去查吧,查出来算你们的。”
几番快问快答后,林见凡心中已了然,对方给出的答案真假参半,看似从容不迫,实则漏洞百出。
见时候差不多了,他转而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个粉衣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月娘手上轻颤一下,轻轻放下凤鸣笛。
铺垫良久,只有这一问,是真正的出其不意。
“她就是酒楼的一位普通客人而已。”
“而已”两字发音着重,刻意拖长。
林见凡在心底冷笑一声。
有谁会将一纸密信,拿给一位普通客人?
有谁会对一位普通客人,温柔关护,时刻多留一心?更何况,这位老板并非生性柔和之人,从她待他二人的态度,一看便知。
“倘若我们解了谜,破了案,也算帮苏老板一个大忙,不如你就用一样东西来报答吧?”
他将密信揉团,往空中轻轻一郑,反手拿捏于掌心,胸有成竹。
“什么东西?”
“那位姑娘背后的秘密。”
房间内顿时阴冷得如冰窖一般,月娘顺着衣褶,一手摸到后腰处那把短刀,伺机而动。
不知何时,一道春光顺着窗沿悄摸溜入,直直打在那只凤鸣笛身上,却穿不透三人间的刀光剑影。
随后,展万秋耐不住寒,连打一串喷嚏,瞬即又把氛围炒的火热连天。
月娘松开手,眼色稍露疲惫,这一出整得啊,不由垂目叹言:“行了。她与我,与尚霞风,都相识多年,所以关系比旁人更为密切,也是一件正常事吧?”
正常归正常,但怪就怪在,为何偏偏只与她关系格外密切。月娘一门心思地有意隐瞒,他也无需再浪费时间去问。既然撬不开这张又冷又硬的嘴,倒不如与那姑娘多会上几次。
多年以来,他始终坚信在最深处,哪怕是一寸光也透不过的地方,真相也都一直存在着,神秘且唯一,就等着他去拨开。他自己也说不上,到底在好奇那姑娘什么,但如此看来,还得他自己想办法拨开浓云密雾,勇往直追,直至抵达那深不见底的地方。
林见凡举起纸团示意,对一切都很有把握:“没关系,很快,我们就会查明所有的真相。”
“这纸条,原本要给那姑娘先看一眼,你们可以拿走,但要替我转交给她。”月娘起身,一口的冷音慢慢柔和下来,又转向林见凡,“另外,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直接去问她吧。”
十六年间,他们将她置于汴京的光明遍天之下,过得无忧无虑,阳光灿烂。他们将她周全护在江湖触不到的阴影角落之中,悄然成人,转眼间,将近不惑之年。月娘笃定,倘若有人发现她的特别,想要挖出她的秘密,她是唯一一处无法撬出分毫的零破绽。
因为她,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断然不是长久之计。
现如今,江湖这层宁静水面已初见波澜,水底下的暗流涌动可见一斑,说不准的事太多,局面走向终归会崩盘四乱,历朝历代无一例外地逃不出这一定律,任谁也无法力挽狂澜。总归要将她从这玉匣中抛出,去见见真正的天光。
月娘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凤鸣笛,形貌小巧可爱,却不单是个用来吹奏的寻常乐器。它安静伫立于漆黑的桌面上,一言不发,等待于默然之中。
放在她这儿也派不上用场,这只小笛子也是时候去寻寻主人了。
不知怎的,房内又陷入到诡异的氛围中去。方才这一出里,他们三人互相看不顺眼,都觉得彼此有病。月娘只想一个大白眼,狠狠翻出去贴到他们脸上。只是,病得不轻的那位仍旧是展万秋。
“老板,你这店内可装了不少宝物呢。”
展万秋指着桌上的凤鸣笛。
那玩意儿,呈圆身雀鸟状,是纯白与翠绿糅杂的简色,细滑柔亮,笛口是一羽鸟尾,形神具备,不知是何用途,他特别想收入囊中。
“这可不是随便哪位,就能用得来的东西。”
说罢,月娘挥挥手,极不耐烦,叫他们赶紧走人。
此一行,该问的话,该交代的事,该拿走的物件,皆已到手,目的全然达成,林见凡心中大为畅快,就是展万秋还对那笛子恋恋不舍。
他筹划着,要么将这少爷五花大绑带走,要么将他留在这儿,让酒楼老板狠狠出一气。一道灵光,就在这无奈之中突闪而过,他凑在展万秋跟前提议:找到人之后,让尚霞风给你也打一只类似的。展万秋这才一扭头,走到窗边。
二人脚尖倾立,一枚清羽,一道闪电,快而轻地一跃,一前一后跳出了窗。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落一丝声响,如轻风腾跃,山岳潜形,月娘看得略微目瞪口呆,难怪她方才并未察觉,不愧是出自青云宫那一派的弟子。
只是他们放着好好的正门不走,非挤着偏窗跳出去,到底是年轻人呐,属实又楞又二。
她上前合住窗户,那偷落脚的春光也将要走,如一只抓不住也留不下的仙灵,掠过月娘的脸庞,暖意洋洋的感觉,让她想起江叹。
末了,房间内,月娘缓缓叹一口气。
叹儿,如今长大成人,你可要学会护自己周全啊。
随即又想,这两个狡猾的小兔崽子倒也不坏,大概也伤不了叹儿这个机灵脑袋分毫。
顷刻之后,她又觉气不过,唤来店小二,语气不留商量余地:“二楼,两位公子那一桌,记得多算二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