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镜有回声》猫尾扫云

3、第 3 章 清风 夕阳下的镜

　　又坐了一会儿，乔一端着碗筷去厨房洗干净放好。

　　外面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铺满整个院子，把经幡照得五彩斑斓。昨夜的烂泥路早就干了，踩上去松松软软的，正适合出门逛逛。

　　乔一打算去沟里采采风，这是她第一次来九寨沟，还没好好看过风景。趁这个机会，正好去拍拍照片，说不定能找到点灵感。

　　她走回前院，周予安已经不在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大堂前台坐着个高中生模样的藏族男孩，正捧着本英文书念念有词，口音带着点藏腔，憨乎乎的。

　　乔一觉得他的口音有些可爱，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男孩听到了，抬头看向她：“你是乔一姐吧，予安哥刚刚跟我说了，今天民宿就你一个客人，你需要什么帮助都可以来找我。”

　　“你就是赭西吧？谢谢你，”乔一转头四处看看了，“周予安呢？他出去了？”

　　赭西点了点头，“嗯，予安哥有事出去了，应该过会儿就回来了，你找他有事吗？”

　　“没事，我就随口问问，”乔一不好意思再打扰他读书，上楼拿了相机包，跟赭西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赭西看了一眼她的相机包，只“嗯”了一声，便继续埋头苦读。

　　他上次考试英文不及格，阿爸放话了，这一次他要是还不及格，就把他的马卖掉，不让他天天骑马出去疯玩。为了能留下自己的爱马，赭西这几天日夜苦读，恨不得把书里的单词全都塞进脑子里。急得恨不得能有机器猫的记忆面包，把书里的内容全都吃下去。

　　就在赭西头疼的时候，乔一刚走出民宿不远。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把她心里那些纷乱的琐事冲淡些许。

　　奥利奥从院子里窜了出来，围在她脚边打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乔一笑着蹲下来，揉揉它的脑袋：“你是不是也想出去玩？”

　　奥利奥吐着舌头，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快带我走”的模样。

　　乔一莫名觉得自己读懂了它眼睛里的渴望。

　　“那你可得跟紧我，千万别走丢了，要不我上哪儿重新赔一个你给周予安。”

　　一人一狗就这么结伴进了景区，沿着碎石小路一直向上走。

　　十月的寨沟真像是层次分明的油画，墨绿的冷杉，金黄的桦叶，火红的枫树，交织在碧蓝色海子和银白瀑布前，美得不像话。

　　他俩一路上走走停停，乔一拍了很多照片，却始终没有满意的。

　　镜头里的风景是规规矩矩的，色彩是绚烂的，可她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那些令人惊叹的美景，像是明信片上呆板的图案，总好像缺少了点什么东西。

　　晃晃悠悠一直走到下午两点，紫外线越来越强，她随便拐进了一条没什么游客的偏僻小路。

　　正琢磨要不要往回走，一抬头，就看见了周予安。

　　他在一间白色土房后面的空地上修篱笆，只穿了件简单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小臂。他低着头，动作熟练地敲打着木条，阳光落在他侧颈，连细微的绒毛都看得清。

　　画面太抓人，乔一脑子一热，手已经先一步举起了相机。

　　“咔擦。”

　　很轻的一声响，但还是被周予安听到了，他手里的动作停下，转头看了过来。

　　乔一：“......”

　　完了，又被逮住了，第二次了......

　　她硬着头皮放下相机，扯出一个“尴尬又勉强的笑，挥了挥手走过去：“好巧啊，你也在这儿，修篱笆呢？”

　　周予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视线又落回她手里的相机上，没搭话，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那眼神明晃晃的写着：又偷拍？

　　乔一脸颊“刷”的就热了，尴尬的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

　　看她脸都红透了，周予安才收回视线，淡淡开口：“嗯，这是我朋友家，只剩下他阿妈一个人在家，腿脚不方便。”他继续手上的活，用一根新的木条替换掉断裂的那根，“篱笆昨天被树砸断了，我来帮忙修一下。”

　　奥利奥看到周予安，早就扑到他脚边，乐的上蹿下跳，结果周予安嫌它碍事，把它轻轻推到一边，小东西立马不乐意了，趴在地上哼唧唧的开始叫唤。

　　乔一觉得他俩有趣，笑着看奥利奥在那儿撒泼打滚。走了大半天，说实在话，她的脚已经开始有些酸痛，头也有点发晕。但心情却很好，感觉自己还能再走几公里。

　　周予安见她忽然不说话，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今天去哪儿了？”

　　“就在景区里转了转，风景太美了，想来找找灵感。”

　　“这儿还不是最好看的。”周予安绑好最后一根藤条，随口说了一句。

　　乔一眼睛一下子亮了：“嗯？还有更好看的？”

　　“往前走，穿过那片云杉林，有个小海子，当地人叫镜海子。”他用下巴朝他身后指了指，语气平平淡淡，却格外勾人，“下午三点，太阳斜过来的时候，光打在水面上，山的倒影都是金色的。”

　　他描述的很平实，甚至没有什么修饰词，可乔一脑子里瞬间就有了画面，心都跟着痒了。

　　“真的吗？”她下意识往前凑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些。

　　“我哥以前经常去那儿画画。”周予安抱起剩下的藤条，转身往小库房走。

　　“哎！”乔一立马跟上去，像条小尾巴，和奥利奥一起一左一右的跟在周予安身后，“那你平时会去那儿吗？能不能带我去啊？”

　　“不去。”

　　“为什么？”

　　“看腻了。”

　　乔一被他这直白的答案噎了一下，也没法反驳。

　　想想也是，再好看的风景天天看也会麻木。就像她以前觉得故宫红墙金瓦，简直是惊为天人，后来在附近上了六年学，每天路过都能看到，之后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那你给我指个路行不行？马上就快要到三点了，现在过去还能不能赶上——啊！”

　　她光顾着抬头追着他说话，压根儿没看脚下，一脚绊在凸起的树根上，整个人踉跄的往前扑了过去。

　　预想中的脸着地没发生，手臂突然被一股力道稳稳的托住。

　　周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脚步，单手拿着藤条，另一只手攥住了她的上臂。

　　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薄薄的外套，温度都清晰的传过来，烫的乔一心尖一颤。

　　她稳住身形，心跳得有点乱，一半是吓得，一半是别的。

　　“看路。”他松开手，语气里隐隐还能听出一丝无奈？

　　乔一小声说了句“谢谢”，拍了拍沾了灰的裤腿，再抬头，周予安已经走出几米远了。

　　“那个......镜海子好找吗？我会不会迷路啊？”

　　前面的人没回头，也没应声。

　　乔一心里微微有些失落，算了，还是在路上找当地人问问吧。

　　哎。

　　一口气还没叹出去，她就听到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顺着视线看过去，周予安骑着一辆黑色摩托，正朝她开过来。

　　乔一直接愣在原地。

　　他是从哪里骑来的摩托车？她记得自己在民宿里明明没有见过啊。

　　周予安停在她面前，熟练的把车前绑着的头盔递过来。

　　乔一都没反应过来，呆呆的问：“你会骑摩托？”

　　“嗯？很奇怪吗？”头盔里周予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慵懒，“我带你去，上车吧。”

　　果然是酷哥，爱好也很酷，很符合他的性格。

　　嘴上说看腻了，却还是骑车来带她。

　　“谢谢！”她丝毫没有犹豫，立马接过头盔麻利戴上，坐在了摩托车后座。

　　她刚坐稳，摩托车就”轰“的一声冲了出去。

　　一时没做好心理准备，乔一差点叫了出来，幸好憋住了，但身体因为惯性猛的朝周予安身上撞了下，整个人贴在他背上，硬邦邦的肩背撞的她脸颊有点疼。

　　“坐稳，别掉下去了。”周予安的声音随风飘了过来。

　　“对不起啊......”她小声道歉，肯定把他也撞疼了。

　　山路弯多，周予安开得又稳又快，乔一被晃得东倒西歪，实在抓不稳，不得已抱住了周予安的腰，感觉自己头快晕死了。

　　他的腰很窄，线条紧实，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清晰的温度和气息。

　　路上还碰到了成群的牛羊，它们慢悠悠的走在路中间，看见摩托也不怕，自顾自的低着头吃草，悠闲又自在。

　　穿过一片林子，眼前突然豁然开然。

　　乔一屏住呼吸。

　　她看到了一个不算大的海子，水面平静的像一块墨绿色的翡翠，四周环绕着树林，最高的云杉倒映在水里，笔直的伸向水底。

　　周予安渐渐停下，下车的时候乔一还有些恍惚。

　　正好三点，一束光恰好从西侧两座雪山的夹缝里斜射进来，精准的落在湖对岸一片金黄的树林上。

　　那片树林好像瞬间被点燃了一样，每个叶子都在发着光，而那光芒又完整的倒映在水里，在水底也燃起了一片金色的火。

　　就和周予安描绘的一模一样。

　　乔一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她迫不及待的对着眼前的美景按下了快门，感受到了久违的激动。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周予安，他也望着水面出神，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连轮廓都像是在发光。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站着，谁也没说话，等着太阳慢慢西斜，那束光从金色变成橙红，最后渐渐暗淡，融入暮色里。

　　直到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水面，周予安才轻轻开口。声音被晚风衬的格外温柔。

　　“走吧，我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