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死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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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铃铃”
寂静的夜里响起急促的铃声。
一次
两次
三次……
急促的电话铃声似一道催命的咒符一直响着没完……
“喂，你是？”
“喂，您好，请问是程朝小姐吗？很抱歉现在打扰您，这里晨萼公安局。您的哥哥昨晚投湖自尽，我们已经尽力抢救，但还是——抱歉。请您明天来阳缮殡仪馆料理您哥哥的后事。”
“……好”
……
一切处理妥当后，程朝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熟悉的出租房。
房内陈设凌乱，物品摆放无章，随手拆开的快递盒被丢在门口，一个崭新的兔子玩偶孤零零地躺在沙发上…
一进门，程朝便扑向自己的懒人沙发，手中的包也不知掉落何处。
程朝埋在舒适的沙发里，她懒洋洋地抬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如往常一般打开电视。
电视上一名女主持正播报一则新闻：
“前段时间，晨萼市公安局常鸦警官携带关键证据，与一众受害者，揭露了免费为贫困生提供上学机会的微山高中，存在高考顶替、组织出卖人体器官等严重违法犯罪行为。
经过有关部门查证属实后，依法查封该校并控制涉案人员。法院审理认定，该案情节恶劣，一审判处主谋死刑，并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其余涉案人员判处有期徒刑10至25年，部分处以罚金。涉嫌顶替的学生学籍也被依法撤销。
常鸦民警协助有关部门，向受害者及其家属发放共计580万元赔偿金，全面保障受害者权益。
在此警方提醒各位市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事事都有代价。遇到不法行为应积极向警方检举，案件后续将依法公布进展……”
程朝拿起一旁的兔子玩偶，脑中思绪万千，这算什么？你的补偿吗？
一月前，这件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神秘包裏，没有写寄件人，没有写收件人，包裏内也仅有一个崭新的、款式老旧的——兔子玩偶。
却仅凭一眼，她心下便已明了，这是她那位早已“死去”的哥哥送的。
电视机昏暗的光线照落，为玩偶的绒毛镀了一层暖柔的边。却也让玩偶扬起的嘴角添了几分嘲意，似是无情地嘲笑她这些年的无能与苦楚。
她吸了吸鼻子，心底涌起一抹酸涩，紧接着便是不知何处的烦躁。
她猛然起身，狠狠将其扔在地上，觉着不解气，抬腿又补上几脚。
“既然走了！就别他妈死皮赖脸地来找我！”
“而且！”
“我也！”
“不需要！！”
“你的！补偿！！！”
“不需要！！！”
地板上，玩偶抬起灰扑扑的脸庞，空洞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一如当年。
静默一会，不知怎地她弯腰，将玩偶拾起，拍了拍上面脏污，重新躺了回去，玩偶则被随手搁置一旁。
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持续在她的耳旁环绕，多日的疲惫与饥饿不断侵蚀着她的大脑。
“对不起…”
这是她昏睡前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
梦里，她似乎又回到那个暴雨连绵的傍晚——
今日的天气异常奇怪，本是初春时节，天空却早已阴云密布，时不时还会响起几声闷雷，似是昭示着一场暴雨的来袭。
福利院门前，少年用力地拉着年幼的女孩，试图将她送入眼前这所阴森的“牢笼”内。被拽的女孩拼命挣扎，手中的兔子玩偶被捏得变形，只能歪着脑袋看向眼前这场荒谬的情景。
她声嘶力竭地喊道：“哥，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去福利院！我们不是约定好了，长大后…我要好好地孝顺你…”
“可是…可是我现在还没长大，我还没能好好照顾你，我还…我还不想和你分开……”
“哥我们回家好不好？求你了！”
“哥！别赶我走！我想和你在一起…”
“哥！！！”
看着眼前仅有寸步之遥的铁门，她发出最后一声呐喊。
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年终于停下步伐，他转过身，神情是少有的肃穆，眼底带着一抹绝决：“不行！你必须去！我好说歹说，都已经跟你说过了！你不愿意也不行！”
“你听着，程朝，听着…现在爸死了，妈也进去了，没有人会要你了！没有人了…”
少年停顿些许，眼底藏着泪花，他声音颤抖地吼道：“而且…你知道吗？程朝，你就是一个累赘！你就是个病魔！拖油瓶！你为什么总是缠着我？！”
“为什么？我又不是你爹，我又不是你妈，我凭什么要管你？！！”
“我现在…”
“现在每天不仅要抓紧学业，下午还要专门请假，从学校里赶回来，接你回家，给你洗衣做饭盖被子，陪你玩，还得供你上学。”
“我每天都在想该怎么活下去，不至于吃了这顿，没了下顿，这些天，我真的很累…我真的……”
“可你为什么总是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我！”
“难道…难道我就不是个人吗？难道我就不会哭…不会累吗？”
“而我现在只是不想再被你拖累了，就这么简单的要求，我又有什么错？！”
“程朝，你告诉我，我又有什么错…”
“程朝…你听清楚了！”他蹲下身，用力地摇晃女孩的肩膀，双目通红：“我不要你了！你听懂了吗？！”
“程朝！我不要你了！！”
“…你的哥哥！不要你了！！！”
少年吼完后，似乎花光了浑身力气，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女孩手中的玩偶应声落地，眼泪无意识地从眼眶滑落。
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人。
她有些明白了，是她不懂事了，是她给哥哥带来很多痛苦，是她的不该…
可她也不明白，不明白她的哥哥，一向疼她爱她的少年又怎会真的不要她？可是她不想问，也不敢问。
她好怕，怕话一出口，便只能得到少年口中残破不堪的答案。
只是少年的话字字诛心，满腔的千言万语都落在了她的心里，最后只剩一句————
“对不起，我会听话的……”
凌乱的风吹散了少年的哭声…
后面的事她有些记不大清了，只是隐约记得那几天下了几场很大很久的暴雨。
她的玩偶也在那个雨夜弄丢了——
程朝猛然惊醒，察觉到脸颊湿漉漉的，抬手一摸，才惊觉自己竟早已泪流满面。
“我以为我会忘了你的，哥哥…”她喃喃自语道。
程朝起身走进洗手间，嘴角微微抽动，似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哗啦啦的水流从水龙头涌出，冰冷刺骨的水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抬眼看向镜子中的自己，神情疲惫，脸上不知是冷水还是泪水滴落，或许都有。她伸手触碰，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不能在逃避了，她想。
简单清洗一番后，她来到书桌旁，从抽屉内侧翻找到一本陈旧的粉色日记本。上面还有闪钻装饰，只是它们的光泽早已不复当年，上面积攒着厚重灰尘。
她皱起眉，从一旁拿出纸巾认真仔细地擦除日记本的灰尘。
处理干净后，她翻开泛黄的纸张，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娟秀的笔触……
“八月二十六日 晴
我叫程朝，禾口王程的程，朝阳的朝。我哥叫程暮，暮色的暮。今天真的好开心！哥哥给我买了我一直都想要的日记本！最爱哥哥了！
哥哥说，我可以在上面写一些日常、或是写一些难忘的事，这样就可以留给长大后的我看了！
嗯…写点什么好呢？
哦…对了！悄悄告诉长大的我一个秘密，其实啊我们本来不叫程朝的。
听我们邻居大娘说，程朝原本是我们哥哥的名字，因为啊我们的哥哥出生在早晨，而我们出生在黄昏。但我们哥哥说‘程暮’这名字不太吉利，于是在我们哥哥的坚持下，我们的名字换了。
我们哥哥就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哥哥！”
“可是最好的哥哥不要我们了。”程朝淡淡地回道。
“八月二十七日 晴
今天看到大娘了，她一看我们就叹气，还说哥哥可怜。
真是奇怪，哥哥，明明和我在一起很幸福啊。
大娘还跟我说让我长大后一定好好孝顺哥哥。
那是当然的了！这可是世上最好的哥哥啊！
可哥哥总是摸着我的头，说我不要急，说我还小呢，说以后的事等以后来说。说不用我报答，说他只希望我此生无憾无虞，平安遂意。
嗯……哥哥后面说的是什么意思啊？听不懂，我问哥哥是什么意思？哥哥也只是笑着对我说等我长大就知道了。
可时间真的好慢，我啥时候才能长大呢？真的好想快快长大！这样我就可以好好照顾哥哥了！
我长大了一定要带哥哥去吃好多好吃的，带哥哥去住大房子！住比这里大好多好多的房子！
嘻嘻！程朝和程暮要永远在一起！(｡･ω･｡)ﾉ♡”
程朝抬手轻轻抽出夹在书页中的画纸，怜惜地摸了摸上面的两个小人，那两个小人不是很好看，甚至称得上丑陋。
但那天她高兴地拿给哥哥看后，哥哥依旧将其夸赞一番。
记得那时哥哥说：“呀！这是谁画的啊？怎么画得这么好看呀？”
“原来是我们阿朝画的呀！我们阿朝小公主就是厉害！画得太棒了！”
“还请阿朝小公主快快收下这枚糖果，小小棒棒糖，不成敬意。明日哥哥就带阿朝小公主去吃好东西。”
……
那时的自己就像一只斗胜的孔雀，拿着这副画到处招摇过市，跟别人炫耀自己的杰作。
回来后她便说要将这幅画永远珍藏，哥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将其夹在这本日记内。
“哥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吗？”小小的她忽然转身询问。
“当然了，哥哥会永远陪着我们程朝小公主的！”哥哥笑着答应。
从回忆中抽身，程朝忽然就笑了，眼泪无声地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哥…你食言了……”
她抬手抹掉泪水，继续翻动书页……
“八月二十八日，睛
哥哥，今日教我写了好多字！有‘兰’‘花’‘木’‘草’……
真好！哥哥说我太棒了！又聪明又厉害！
如果学下去，再过几年我就可以自己写日记了！
嘻嘻，阿朝最棒了！
哥哥还给我买了草莓味的棒棒糖！
好耶ヾ(✿ﾟ▽ﾟ)ノ
我还特地求哥哥教我写‘哥哥我爱你’
哥哥老开心了！
「哥哥我爱你 」 ”
“八月二十九日 晴
今天晚上哥哥去找爸爸妈妈要学费了，哥哥说我年纪不小了，也要去上幼儿园了。
但哥哥今天回来得好晚喔！⋋✿ ⁰ o ⁰ ✿⋌我等得都睡着了。
可哥哥还是很温柔。
哥哥摸我的头，笑着说我们有钱了，我过几天就可以去上幼儿园了。
哥哥还把他口袋里几张崭新的红色钞票给我看…
哥哥笑着催我赶快去上床睡觉。
哥哥真好啊。”
程朝觉着有些不对劲，自己当时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或许是哥哥变了。
或许从哥哥抛弃她的那一刻起，她的明月不再夺目，她的星辰不复灿烂，她的黑夜永远沉沦…
程朝继续翻动书页……
“八月三十日 阴
过两天我就去上学！好耶！哥哥说在幼儿园里可以交到很多小朋友！
上学真好！有朋友真好！
有哥哥最好了！
但哥哥好像有点伤心(；′⌒`)
没事的啦，哥哥
阿朝去上学了，也会想了哥哥的！
所以哥哥也不要忘了想我呀！
程朝程暮永远在一起！”
“八月三十一日 多云
……”【一些稀疏平常的小事】
“九月一日 晴
……”【无聊的内容】
“九月二日 多云”……
“十月一日 阴”……
“十一月一日 小雨”……
“十二月一日 多云”……
“十二月二十一日 晴
今天是最棒的一天了！老师给我发一个奖状，哥哥还说要给我做鸡腿吃！真是太棒了！我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孩！
锅里的鸡腿的味道真的好香啊！真的好想吃！可是哥哥说还没好，不要心急。
欸…饭菜什么时候才能做好啊？哥哥，我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ᵕ •｡∩`)”
一幅画？
画纸上是两个争吵的小人，一旁的门后，一个哭泣的男孩抱着伤心的女孩。
画面的角落写着——
“真希望爸爸妈妈永远不要回来”
“来”字的最后一画，极为狰狞。
貌似写字的人受到某种惊吓，而重重划出的一笔。
程朝继续翻页，而日记的后几页几乎都是丑陋的简笔画。
「一个在房子里坐着悲伤的女孩 (つ﹏<。)」
女孩的右上角对话框写着“哥哥”。
「一群拿着东西的人和一个男孩 」
「两个穿深蓝衣服的人，旁边是两个紧抱在一起悲伤的男孩和女孩 」
“坏人为什么不会被抓？”一道稚嫩的笔触落在一旁。
程朝轻轻抚摸字迹旁早已干涸的泪痕，轻声回答了自己当年无人解答的疑问：“因为这个世界太大了，而我们太小了…”
「大雨中，一个女孩站在房子外哭泣 ╥﹏╥」
“回家”
「一个女孩坐在床上，身边冒着火气 （｀へ´）」
“讨厌哥哥”
……
程朝合上日记本，察觉眼眶有些酸涩，她忽得记起那名常鸦警察曾说过。
“程朝小姐，您的哥哥还为您留一个礼物。”
可她当时十分不耐，从未正眼查看，现如今那个礼物仍躺地在她的包里。
她连忙起身踉踉跄跄地去找，却如何也找不到了。
“在哪呢？怎么可能不在这里呢？”
“不可能啊？我记得明明放这了的……”
“我明明…”
“记得…记得就在这的呀……”
“为什么会…不见呢？”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依旧是从前那个总是冒冒失失、弄丢东西的小女孩，可她的身旁早已没有了哥哥相伴的身影。
她的眼里泛起泪花，要是哥哥还在……但她一瞬间便把脑中这个想法摒除了。
在闷头寻找的过程中，她的右脚碰到一个柔软的物品。
程朝转身一看，才察觉自己放在沙发边缘的玩偶掉了。
她重新将玩偶捡起，打算放入沙发内侧，抬眼却瞟到一抹与茶棕色格格不入的桃粉色。
她不敢置信地翻找，最终她从沙发夹层里抽出了她的包。
她急忙打开，查看哥哥给她的礼物有没有损坏。
不过，好在幸运的是，除了礼盒有些受损外，其他完好无损。
她将盒子打开，里面只有一些较为零散的钱和一封信。
她拆开信件，熟悉的绢秀字迹出现在眼前——
“阿朝，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哥哥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对不起啊，妹妹，分别那天哥哥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无论你是爱还是恨，都好，向前进吧。
阿朝，哥哥都希望你永远平安快乐、向阳而生。
我亲爱的女孩，别让沿路的荆棘绊住你前进的脚步，你还有光明璀璨的未来。你要向前看，朝阳走，那是你的归处。
不用担心哥哥，哥哥给你留了些钱，不多。
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自己受委屈。
即使受了委屈，也不用担心，跟哥哥说，哥哥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别为我哭泣，我们的阿朝小公主，要好好爱自己啊。”
程朝颤颤巍巍地数盒子里有零有整的钱，直至算到“26174.5”时，眼泪率先夺眶而出。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十分干涩，她捂住嘴巴想要咽回去，但那种强烈的恶心与不适感，让她不得不抱起一旁的垃圾桶。
可早就饥肠辘辘的她，只剩下一肚子苦水。
她颤抖地干呕着，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压抑的情绪似泄闸的洪水般将她淹没。
眼泪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从喉咙管中挤出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呜咽。
“大骗子…我才不需要你的关心！”
“你凭什么让我向前看？！”
“你又不是我爹，又不是我妈，你凭什么管我！！”
“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本来就有大好前程！我也很爱自己！！我根本就不需要你管！”
“没了你，我一样能过得很好！很自在…”
“所以…所以你凭什么管我啊？！”
“你把我丢在福利院后，就不闻不问，我去找你，你连一面都不肯施舍给我，就连…就连我们的家你也给卖了…”
“我们的家啊…那是我们一起朝夕相处的家啊……”
“你就这么给卖了，凭什么啊？！”
“可是现在你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死了…”
“连一句再见都没能好好说过……”
“你凭什么死啊？！凭什么啊！！”
“你凭什么不闻不问？”
“凭什么一面不见？”
“凭什么把我们的家给卖了？”
“凭什么违背誓言？你就是…个骗子！大骗子！我恨你！程暮！我恨你啊！”
“我才不会为了你哭！”
……
肺部的空气被一点一滴抽空，窒息感逐渐吞没她的全身，她感觉浑身绵软无力，却依旧不愿松手。
眼前的一切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她如同真正的溺水之人，挣扎着跌入更深的海底。
一霎时，周边的一切彷佛都失去了声音，耳边传来阵阵嗡鸣声，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哭喊。
她始终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她的哥哥死了…
程暮死了！
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
程暮真的…
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黑寂的夜空，被一簇绚烂的烟花点亮，楼下传来人们欢呼的倒计时声，呼声剧烈，几乎遮盖一切。
“五！”
“四！”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但在烟花炸裂声与人们的锦簇声中，埋藏着少女声嘶力竭的哀求。
“哥！我想你了！”
“我真的好想你……”
“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恨你了！你回来…”
“我错了！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一定好好听话，哥，你回来……”
“你回来…我们一起…回家……”
一抹晚风穿帘拂过，却无人应答…
此后这世上，不会再有独属于她的夜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