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狐言 壹 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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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漏夜灯如昼，笙歌伴莺啼。
“刺啦——”
顶厢的罗帐豁开裂口，一赤团扯着满嘴金线窜出，百尺罗帐轰然展落。
一时间，唯余更夫遥遥唱，堂上香炉烟袅袅。
定睛望去，竟是尾赤狐，自梁上飞跃，蹲踞雕栏。尾尖一点雪拂卷伎子云鬓，便掠走数支点翠金钗。翠色琉璃瞳细细端详，吐出半声满意咕噜。
“逮住那畜生！”鸨母尖声利叫道。
顿时人群轰然，惊惶伎子奔走逃窜，短衣持棍打手抢阶而上。
那狐闻言耳尖一抖，脊毛炸裂，发出一声短促尖啸。登时灯火齐喑，人声鼎沸。
半晌，待烛火一一复燃，满室钗环尽无。
人尽面面相觑时，一白衣女子从顶楼推门而出，长发披散，身无环佩，面目清俊，泠泠然如山间清泉，巍巍然如天边雪峰。两弯细长娥眉一蹙，不悦道：“何事吵人？”
人群嘈嘈无人顾，她眸光无澜扫四方。后垂目下阶。
未料脚下一绊。
“轰——”雕栏骤断，砸落地面。数人躲闪不及，血尘翻滚，锈腥弥散。
“呀。”女子应声跌坐阶边，掩面作惧。阶中处一双丫小童见之惊呼，急步而上：“停岚姊！可无事？”
她气喘吁吁拉起女子双手，小声痛呼：“疼——阿姊莫掐！”
“吾并未罚你，这是怎的？”女子指尖翻转，摊开小童手掌，却见其掌心突现几道弯月血痕，沥沥淋血。
她收回染血尖指，嗔道：“怎这般不小心？当心落疤。喏，生肌膏予你揉。”
青花白瓷小瓶现于净白指尖，仿若生花。小童讷讷取走，连连道谢。
二人起身，拾阶而下。
垂目望去，人影纷乱间，打手向鸨母指明雕栏残木上的深深爪影。鸨母气得老脸一颤，唾骂道：“定要将那短命畜生——剥皮刣腹！”
停岚身形一顿，眼眸一眯，其中有翠色稍纵即逝。
“阿姊，怎了？”小童在后拎裙问。
“嗯？无事，身子微恙而已。”
“可是昨夜相公勇猛？阿妹也太嫩骨！”旁的伎子调笑道，“日后可有你的受！”
停岚默默视他处，伎子讪讪，正待圆场，却见她僵僵一笑，挽臂亲热道：“阿姊莫浑说！叫吾怎做人！”
香风款款而去，那伎子怔立半晌，恍惚道：“这人今儿怎……怪哉！”
“妈妈！”门口揽客伎子快步进来，“窦大人的轿歇阶前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撞上血光修罗场！”鸨母拿帕子一抹额头，揪龟奴耳啐道：“杀才！等着舔干净这腌臜地界耶？”手指狼藉，快语连珠：“苏木水泼透！喘气儿的拖后堂去！点上香！利索些，莫叫那些个狗鼻子闻出什么！”
“好姑娘，你快去迎，慢着些请进来！”她低声嘱咐揽客伎子，又放开声：“姑娘们，快些拾掇，莫叫大人们败兴！”
说罢疾步外去，迎上众官，掩口娇笑道：“迎大人銮驾！奴来迟，大人莫怪，实是——”
为首一人五大三粗，面若树皮，脸生花疮，身着油亮紫袍，臂揽伎子，闻言笑骂道：“去去去，你这丑妪，哪个叫你来迎？你那新得的停岚美人，本官可有所耳闻，何时得见耶？”
“窦大人浑说！停岚阿妹久仰大人风姿，早早吵着要见您呢！”
怀中伎子附耳温言，引得他开怀畅笑，大手一招：“赏”，便有小厮递上一颗雪花银。
喜得伎子笑开颜：“大人真真慷慨，也不知哪位姊妹有福，得入大人眼，得进大人府！”
话语间，窦大人扫过伎子笑颜，面色骤沉，鸨母见之面色剧变，忙斥道：“你这蹄子，怎敢肖想大人！”又转而看向窦大人，讨饶道：“贱人胡言污了大人的耳，奴这便叫人拉下去打！”
“慢。”窦安抚使大人窦彦青止步抬手，“不必。”
未待旁人反应，其后便有一人骂道：“岂容尔等怠慢胡弄大人！来人！”便有小厮架起那伎子。
随后他躬行至窦大人身侧，掏帕子为其掸衣：“大人，下官为您去晦。”又低身抬手向前作请姿态：“大人请移步。”
只见此人眼如点漆，眉似新月，容貌昳丽，身姿卓越。卑躬屈膝不掩其丰姿，趾高气昂尽显其风采。
鸨母颤着唇引一众人入席，却见那翩翩美男子又先一步用衣袖细拭主位软椅：“请大人入座。”
“刘通判，有劳。”窦大人垂目视之，颔首道。
“下官幸也。”刘通判刘鸿远作揖道。
待一众人入座，鸨母低眉垂首，亲执银盘跪奉：“求大人润润喉……”
盘上有一银盏，盏边缀一细叶，乃瘴林宝药，价值千金。
窦大人取来，面色稍霁，品咂道：“酒不错。换你家好姑娘来罢，莫再显摆你这张老脸！”
鸨母被允脱身，行礼辞去。到了外间，碌碌嘱道：“差人多取几坛‘荔枝青'来！唤停岚这小蹄子来，叫她莫再耍性子！再挑些伶俐齐整的来伺候！速速做几样糖果子下酒菜献进去，精细些！”
龟奴一一领命去也。
不消片刻，内室便衣香髻影，佳丽如云，美皆跪伏，惊惶不敢言。
刘鸿远伏身用白帕试去窦大人案前的血点，又细细将自己掌间血擦拭净尽，笑意尽收，斥道：“快快拖下去，腌臜东西，尽污了大人的眼！”
有龟奴将血肉奄奄那伎子静默抬去。
“停岚。”
彼时停岚一双淡目眈眈盯住刘大人，口中生津，垂涎万分。
“嗯？”旁的伎子推她一把，她懵然抬眼。
“淡若停云，妍若夕岚。”窦大人饮尽杯中酒，赞道，“好颜色！”
“你只盯着刘大人瞧，莫非是……”刘鸿远伏身添酒，闻言身形一僵，窦大人视线回转至他，眸光寒黏，笑问：“……钟情于他？”
“是。”
满室寂寂。
片刻，窦大人垂目沉沉，不怒反笑：“那便将你赏予刘大人罢！也算成就一桩美事！”
“大人……”刘鸿远头皮发麻，稽首欲言。
“鸿远，”窦大人抬手阻道，“莫要推辞，去罢，切勿暴殄……”
“把他赏予吾罢。”有人插言道，“吾不辞。”
——是那停岚伎子。一时间刘鸿远只觉头皮崩裂气血逆流，好一个胆大妄言的伎子！
“哈哈哈哈！好个蠢物！依你所言罢。”窦大人放声大笑，蒲手重覆刘鸿远胛骨，“刘通判，你且陪她顽去！”
刘鸿远汗毛簌簌，俯首喏道：“下官领命。”
停岚正要起身，却觉有人拉扯，转头看去，是一容貌侬丽伎子，抖如筛糠，泪落如珠：“莫去……者郎君乃‘无肠官'，房里日日……惨声彻！”
停岚将她拂去，扯上刘鸿远衣襟，眯目沉醉道：“好生俊俏！”
“好生……”
话未毕，二人拉扯而去。
二人随意寻了一处厢房，静坐无言。良久，刘鸿远喝问：“你是何人？”
“停岚。蠢客。”伎子淡目向上一翻，激得他火气汹汹，将桌上茶杯一拂。
“哗！”
“哐——”
茶水淌逸、瓷片迸溅、红烛倒置——那伎子竟直接推翻桌案，倾身跨坐而来，俯首逡巡。香风入喉，细语及颈：“郎君这身皮相……生得可真真是好呀……”
“区区伎子……”刘鸿远双目一眦，反手将其压下，“胆敢妄言！”
二人从软椅跌落，陷入碎瓷中。
血色洇染，伎子痛呼，他狠力掌掴数下。
“啪——”
“今日便教你知晓——”
“啪——”
“何谓——尊卑！”
“啪——”
“刺啦——”
他徒手裂帛，骑跨其上，轻拂其冷面红妍、厉色泣血，见其呜呜，意满而哂：“你这身皮相，确是差些。”
“本官勉为其难，为你描画一二！”说罢，俯首啮啜。唇齿生香。
伎子痛极，咿呀哭求。
他起身，半面血色半面俏，半面妖鬼半面佛。又拾一瓷片来，笑颜欢癫：“好嗓子，叫大声些。”
以皮为纸，以血为墨，以瓷为笔。挥毫泼墨，力透纸背。
玉山倾，他面色绯红，汗如薄雾。低头端详片刻，朗声乐道：“好一个雨打海棠鲜！”
“雨打海棠鲜……”絮语自颈后蜿蜒，他浑身汗毛一竖，僵硬转头。只见那伎子颜面赫然在他身后！
那瞳孔竖似刀，笑意裂至耳，獠牙隐现，赤发生光。是妖！
“……吾也很是欢喜。”伎子面滑至另一侧耳后，温声细语，吐气如兰，“可否再绘一幅？”
刘鸿远喉间干涩，强作镇定：“自然。”倏见己赤身伏碎瓷之上！
未待他挣，停岚已俯身沉沉压下，碎瓷深嵌，皮肉崩裂。
“呃啊——！”
犬齿逡巡间，刘鸿远背脊沉浮，双目暴睁，呼声惴惴：“佛仙娘娘莫要——戏弄鄙民！”
话毕，视线骤转，背脊剧创！只见他又作仰面，背膂碾碎瓷咔嚓，胸腹洇血梅艳艳。
“未有戏弄。”停岚欺身而上，言笑晏晏，自血梅间检出一瓣瓷梅，自上蜿蜒而下，直至切入臀缝，于喝喝哧哧惨呼中绘出嶙峋梅枝：“实欢喜也。”
刘鸿远哧哧半晌，倏忽暴起，手环伎颈，青筋暴凸，骂道：“天杀的妖怪，看我将你这身贱皮子剥了作披肩子！”
停岚皱鼻龇牙，短声尖啸，反手一掴，力不似人。直掴得人咣然倒地，口鼻溢血，眼迸金星，几欲昏死。
将将回神，却有：獠牙点茱萸，利爪弄玉箫；瓷梅入股室，狐发生七窍。
“啊啊——佛仙娘饶命，佛仙娘饶命！不敢也——”他再顾不得官身体面，涕泪交加，哀哀哭求，字字泣血。
停岚眉目弯弯，喉间轻喟，歪头睨他，只见此人颊若素雪，眉蹙如波，抖若筛糠，泪落如珠。不解道：“汝怎不欢喜？”
“娘娘、开恩——”刘鸿远抽噎乞道，话未落，却见停岚竖瞳中翠光大盛。
“予汝极乐。”
——妖术起，人沉落。
眼见他扬鞭裂帛，啖肉饮醴；畅意驱驰，横冲直撞；生杀夺予，戾气昭彰。
又见他束身受笞，皮开肉绽；筋挛骨颤，身不由己；摇尾乞怜，血泪交横。
他笑意盎盎、他惨声亢亢、他快意万分、他痛意万分！
他仰目窥上首。
他垂目睥身下。
只见他玉面烈烈、漆目茫茫；虎腰翕翕、纤指蜷蜷；雪肤艳艳、檀口喘喘。
怎一个荒唐了得！
双感同迸，好似电母一烁，又如烟花迸现，堪比灵魂出窍。
直令他目眩神迷，喘声昂昂。
其声似痛似快，似嘻似泣，似吟似啸，似求似祈。
神智离窍之际，恍听有人赞：“好嗓子。”
停岚跨其上，唇齿点梅，指甲绘枝；瞳缩如针，翠光湛湛；狐尾激荡，喉间啾啾。
事毕，她纤指取了那人皮肉一点血。鼻翕动，目半阖，端详半晌，俯首以舌濡之。
待掌间血舔舐净尽，才于齿间泄出一丝轻喘：“……好生香腥……”
天无亮，黑暗暗，内室满地残。刘鸿远瘫软在地，茫然睁目，余韵搐搐，喑哑难言，泪珠徐徐。
停岚赤足蹲坐一侧，俯身舐其泪，蓬尾覆其体，餍足道：“汝太嫩骨！”
刘鸿远闻言，茫茫绵蠕，寻其衣、探其袍。
“佛仙娘开路啊——
佑路头金光光，
水鬼莫扯裙，
官差莫点灯！”
水道弯弯，颠簸小舟，有一女子双手合十，深深叩首，两行清泪蜿蜒而上，没入两弯细眉：
“只求板船离岸三尺钉，
载奴尸骨去——
不载回头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狐言 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