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娘和小神仙》砂银

2、第 2 章 被困住的鬼

　　小秋娘拿自己攒的六文钱，瞒着家里人到集上的炊饼阿婆那儿买了一扇炊饼，用布巾裹了，趁着天色还早偷偷跑到山上。

　　她找到神龛，把东西供在神龛面前，开始等太阳下山，但是等着等着，饿得自己忍不住偷吃了一个。

　　小神仙没有出现，而她下山的时候刚好被后娘发现，后娘扯着她的耳朵吼她说家里一堆活没干完一天到晚就知道瞎跑瞎玩！

　　后娘踢她屁股，小秋娘躲了过去，一溜烟跑回家。

　　第二天小秋娘把家里的活干了些，又固执地跑上山去找小神仙。

　　这次她学乖了，她带了个背篓上来，在等小神仙的时候捡些柴火，要是他们问起来也好交代——她可没有跑去玩，而是捡柴火去了。

　　小秋娘在神龛边上等啊等，等到月亮爬上树梢，周遭一片漆黑，她以为没戏的时候，又恰恰好撞见了他。

　　小神仙是突然出现的，就像有黑暗里有一扇门，他就这么轻飘飘地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开始绕着山转圈。

　　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小秋娘背着小背篓跟在他身后，不停地朝他问好。

　　问他从哪里来，问他为什么会是这副样子，叽叽喳喳的，背篓也背不住她那么多的话。

　　她希望小神仙能开口跟她说哪怕一句话。

　　但是他不理人，只是自顾自地游荡。

　　小秋娘有些苦恼，又因为天色确实不早了，所以大声在他身后告别，说自己还会再来，然后先行一步回了家。

　　她想，虽然说小神仙能保佑人，但毕竟死了，成了鬼，鬼会说话吗？

　　鬼不能说话吧？

　　小秋娘发现自己居然是在和鬼说话，有些吃惊——她居然不怕鬼了欸。

　　她很有做鬼的潜质。

　　+

　　小秋娘摸清楚小神仙的现身规律后，一连去了好几天山上，但小神仙都不和她说话，就是徒劳地围着草台山游荡。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她去得太频繁，很快，家里人发现她不对劲了，这死丫头像是着魔了似的一直往山上走，回来的时候总拿自己去捡柴当借口，也不帮忙带弟弟。

　　奶奶疑心她是被什么东西迷惑了，但是一想山上很久都没有发生过精怪迷惑小孩子之类的怪事，后娘说这死丫头我看就是贪玩，跟着村里那群死孩子淘气得没完没了。

　　后娘不准小秋娘出去找她那群狐朋狗友，她当然不干，顶嘴说自己又不是没有干活，而且她干得够多了，又是洗尿布又是洗衣服，凭什么不让她出去玩。

　　“就要去玩就要去玩！”小秋娘梗着脖子：“我娘在的时候从来不准我去玩，也没你这么说话。”

　　给后娘气得拿大棒子要打她，小秋娘扯着嗓子，大哭大闹，说什么马贞芳打小孩，把我关起来打了，救命啊杀人了！

　　“死丫头！”后娘一听更要打她，又哭又闹的小秋娘一瞄准时机，从她□□爬出去，逃也似的跑了。

　　后娘坐在地上，也对着她奶奶哭，说什么这死丫头越发难管教了，找个婆家给她打发了，丢出去，不然她真是没法在这里待了。

　　奶奶说好吧，我看她也长大了，再留在家里也是吃白饭的，改天就和她爹说。

　　小秋娘全听见了。

　　她大吵大闹地逃了，但她知道后娘肯定要说她坏话，快快地又折回来，趴在土墙上偷听，

　　听到奶奶也这么说，心里实在伤心得不得了，想不到奶奶也偏向那个坏女人，以前娘还在的时候，奶奶可不是这样对她的，

　　都怪她爹娶了后娘，把家里搞成这样。

　　现在弟弟出生了，她反倒成了家里最多余的那个。

　　小秋娘伤心得哭着，又跑到了草台山上，坐在神龛旁边，她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不仅仅是他们村的人来这儿拜小神仙求孩子平安，邻村的人也会来拜。

　　小秋娘到的时候，正好撞见有一户人家带了供品来祭拜，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包着布巾的夫人抱着怀里的娃娃在哭，不住地念叨着什么话，几个大人也跟着一起哭，纸钱香火点亮周遭的景色。

　　在跃动的火焰里，小秋娘看见了小神仙。

　　他垂眼低眉看着抱着孩子哭的妇人，轻轻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孩子的额头。

　　小秋娘躲在树后面，等那一户人走了，她才敢凑上前，开始嚎啕大哭，也学着他们磕头，希望小神仙也理会她。

　　或许是她杀猪般的哭声太难听，小神仙没有像之前那样飘走，而是停了下来，看着她。

　　“我后娘那个坏家伙！刚来到我们家里就要给我立规矩，她怀我弟弟那会，我就要给她端茶送水，生了弟弟后，我要一并照顾他们两个，奶奶也偏心弟弟，她以前还说我是她的小宝贝，现在她也觉得我多余，和后娘一起合算要把我弄走呢！”小秋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讨厌死了，我希望你不要保佑我的弟弟，我希望他死掉，希望我爹死掉，后娘死掉，奶奶也死掉！”

　　“如果爹也同意把我卖掉的话！”

　　“我不想来癸水，我不想被卖掉，呜呜呜。”

　　小神仙还是低垂着眉眼看她。

　　“呜呜呜，小神仙，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小秋娘哭得不住地打嗝：“如果会说话，那为什么，我来找你那么多次，你都不理我？”

　　“求求你，帮帮我，实现我的愿望吧。”

　　小神仙看着哭成一团乱糟糟的小秋娘，开口问，声音和他一样淡：“那你想干什么？”

　　“嘎——”

　　听到问话，小秋娘也不哭了，瞪大了含泪的眼睛看他，突然像是获得什么惊喜似的，问：“你原来会说话啊？”

　　她连忙起身，一脸真诚地说自己不喜欢干活不想干活，想做山神，过上受人供奉的好日子。

　　小神仙忽然笑了一下。

　　他身穿白色的道袍，梳着道髻半披发，留着长鬓，模样看起来不大，十七十八岁的年纪，正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五官清秀，笑起来很温和，但在他淡漠的脸上只是出现了一瞬。

　　因为这笑的一下，小秋娘又开始打蛇随棍上，问小神仙生前是什么人，是方外之人吗？天上出现灾兽是不是真的？要怎么样才能当上神仙？

　　她说自己不要在家里伺候弟弟和后娘，也不想伺候她那个讨厌的爹。

　　小神仙一个都没有回答。

　　“我刚刚在家里一闹，想必全村人都听见了，给后娘丢面子，她绝对不会放过我的。”小秋娘又说：“如果我做不了神仙，那当你的侍童可以吗？你把我收了，我给你端茶倒水。”

　　或许是她太难缠，太刁难人，小神仙没有再理会她，而是又开始绕圈。

　　小秋娘照例追在他身后问为什么那么喜欢绕圈圈呢？

　　有什么讲究吗？

　　小神仙把她引到那个山路路口，指了指下山的路，示意她要回去了。

　　好吧。

　　但是小秋娘不会放弃的。

　　她在山脚下逗留了许久，鼓起巨大的勇气回到家里，家里已经做好饭了。

　　后娘和奶奶都不怎么理会她，像是吵架压根没有发生过。

　　小秋娘吃饱了饭，借着照顾弟弟的缘由，把他抱起来，怨恨地想摔死他。

　　但弟弟咧开没长好的牙齿对她笑。

　　小秋娘又撅嘴，想到，欺负她的是她爹和后娘，关这臭小孩什么事呢？

　　随即将他放过。

　　+

　　小秋娘很好奇为什么小神仙要这么徒劳地绕着山转圈。

　　某一天随着奶奶去集市卖编织的草鞋时，她看见一个穿着和小神仙身上很像的道袍的一个老瞎子在那儿摆摊算命，给了他两文钱，问了他这件事。

　　“为什么鬼会绕圈？”

　　“当然是因为他们被困住了啊，不肯投胎的鬼都是有怨气的，但是因为尸身被埋在这儿，脚也被棺材压住了，走也走不了那么远，就像一头被绳子拴起来的驴子，只能转圈咯。”

　　“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们出来？”

　　“小姑娘，你的想法这么危险，为什么要让鬼出来？”

　　“你告诉我就是了，如果我想让鬼解脱出来，要怎么做？”

　　老瞎子张着他那双不能聚焦的眼睛四下里看了看，“很简单啊，你把自己的鞋子给他，代替他不就行了？”

　　“就给鞋子？”

　　“是啊，一般的人死了，立马就能去地府报道，而如果怨气太重或者有道行的人死了，魂魄不肯散去，就触怒了天地法则，被困住了呗，只要你心甘情愿地把鞋子献上并代替受罚就可以了。”

　　老瞎子说：“听你的声音，你年纪不大吧？为什么问这个？”

　　“关你什么事，不关你事。”

　　小秋娘不知道这老瞎子说得对不对，但她现在知道了小神仙可能是因为怨气的缘故被什么东西困在了这儿。

　　“哎呀，小姑娘，瞎子我还能帮人测灵根，你要不要试一试啊，只需要给六文钱，我就帮你看看，如果你有灵根，这笔钱我额外返十倍给你哦。”老瞎子摸了摸胡子，忽悠她。

　　奶奶走过来，骂她跟一个陌生老瞎子说那么多话干什么，一边去一边去，没钱没钱。

　　小秋娘被拉走了，但她始终惦记着。

　　当天晚上，小秋娘又提着自己的供品去找了小神仙。

　　小神仙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听到她说自己可以把鞋子给他的时候，轻轻地蹙起眉头。

　　她就知道肯定有戏。

　　小秋娘的鞋子是草鞋，她不太好意思拿出来给他。

　　所以在后来，她爹非常反常地给她做了几身衣服和一双鞋子时，她几乎是献宝一般，把新做的绣花鞋捧到了小神仙面前。

　　“穿上这个鞋子走吧，小神仙，”小秋娘语气真挚：“我来代替你。”

　　“…代替我什么？”

　　“代替你做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