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雨 潮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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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数代科学家的不懈努力下，人类得以轻松实现在任意一个已开发建设的行星里体验一年四季。既可以畅快呼吸笑对风和日丽，也能屏息闭气感受大雨滂沱。
个中伟大不言而喻。
新纪历 2310 年，莹河星系主行星普罗。
普罗的季节，正轮转到夏季。行星的科创集聚中心平泉城区已经艳阳高照了小半个月。本地天气管理中心值班的工作人员对照着已发布的天气预报和历史数据，人工调控参数，最后确认今天要下的一场雨。只是由他控制的这场雨，不仅水量比预报的数据大，体感温度也提高了不少！
时间到，局部模拟大气明显变化，空中乌云慢慢汇聚，大雨轰然落下。
雨水和热量相互作用持续发酵，成功将平泉城区变成一个限时高温蒸笼，忘记关注预报和一时适应不了的人群纷纷躲进建筑内部，以隔绝突如其来的糟糕天气。
最后，路面上没什么人走，也没什么车动，剩下的公共公交在其中最为显眼；低空倒是多一些，常见的民用陆行艇顶着雨水快速穿梭城市间。周听澜没脊梁骨头似的瘫坐在其中十分普通的一艘上，他望着雨水斜擦过窗户，心中默数水滴敲打出的自然节奏。
一时无所事事，他拂过手背，搜索实时天气。排排数据展开，一向对天气颇为关注的他，一下就对窗外情况有了判断。
一般人接受不了。
他周听澜尤其无法接受。
且不论个人本身喜恶，就举例今天他刚从家里出门就撞上头顶的大雨轰然落下，结结实实地扑了一身水，只好转身回家擦干水渍，换套衣服。路途中间上下陆行艇的站点还好有遮蔽，只不过也得切身感受室外的温热潮湿。
真麻烦。
他歪着脑袋，用手指撑着下颚骨：昨天也看过管理中心发布的天气预报，是在他可接受范围之内的小雨。此刻情景，要么是管理员一时兴起，参数随机；更大可能性是新上岗的笨蛋胡乱调节，导致参数错误！
他抿了抿嘴，关了搜索；周听澜骨节分明的双手交握，轻轻堆叠在腹部，粗长生长的眼睫毛低垂，形成一小片阴影遮住墨黑色的眼瞳，坐姿更瘫了一些，其实是在努力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从家里出发，乘坐陆行艇到达普罗的跃迁平台，时间正好是半小时。提前到站，等待二十分钟就可以换乘跃迁飞船，跃迁飞船走的是常规的跃迁隧道，这条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可以舒适通过，飞船如履平地不会过度颠簸，也不会像点位穿梭那样受空间撕裂影响。
莹河星系的主行星普罗到本星系的主行星也是联邦政府等重要场所的聚集地，洛纳，两颗行星距离不远，飞船只要宇宙时间五个小时就能到。
这是人们普遍的出行方式，也是周听澜今后的求学之路。
中午早点出发，顺利的话，准时着陆他能在洛纳找一家传统餐厅好好吃顿饭。
周听澜就着舒服的姿势正睡得安稳，他本来浅淡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沉重，一股薄荷清香从他后颈腺体蔓延开来，愈来愈浓。他被自己如雷鼓轰动的心跳震懵，只迷茫地瞪大双眼，张开口吐息，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浑身的薄汗慢慢地将他浸湿，像是刚从外面又淋了一场雨。浸在水液中的薄荷味熟悉又刺激，周听澜终于是拍脑袋恍然大悟。怪不得最近哪哪都不舒服，怪不得今天又困又急躁，怪不得，怪不得……
他今年十六了，Omage的二次分化就在16岁左右。二次分化时，身体各处自然会产生一些不同寻常的反应，信息素紊乱在此期间也很常见，只不过每个人发作程度不同罢了。
他只在学校里接受过文字讲解，而且是半梦半醒之间捕捉了一些关键词；并没见过真实的二次分化，摸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大概……在正常反应范围内？
没时间扶额叹息命运了，好在陆行艇上只有他一个人，弥漫在封闭空间的信息素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
周听澜的行李放在旁边座位，就一个看起来十分学生气的白色软壳双肩包。他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物，侧身取物，他的动作迟缓，湿漉酸软的手指远不如平时轻巧灵活，甚至软弱到差点没能打开包，最后显得有些艰难但还是成功地从包里摸出可以用的药品。
镇定剂、强力抑制剂、营养剂。好在有准备，应该足够应付现状了。
粘贴型的镇定剂和强力抑制剂左手右手各贴一张，一支营养剂口服。周听澜一口闷下，有些疑惑地举起空瓶放在眼前细看，没喝错呀，但他暗自砸吧砸吧嘴回味：怎么完全没味儿？
陆行艇速度放缓开始滑行，最后稳当地停靠在站点。
滴——
“咳，咳咳。”
周听澜双手抱着背包，寻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等待。
他的身体仍然虚弱，强撑着一口气挺直腰背正襟危坐，时不时捏捏指尖，完全不敢在这里睡觉。不然，他一个人在原地睡死过去，又没人叫他，飞船可就赶不上了。
三个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一同跨进跃迁平台大门，接着朝三个不同方向散开，走进熙来攘往的人群。
他们既无背包行囊，大步流星看起来也没有想找位置落座的想法，更像是来接人，或者说来找什么人的。
周听澜微微低头，盯着脚尖那块光亮的地板，眼睛发亮专注，企图用肉眼看出上面的灰尘来。
突然。
他的后颈刺痛，大脑立刻反馈这种感觉像针头扎穿皮肤，还伴随液体输入的那种肿胀。
周听澜不自觉皱起眉头微张嘴唇，眼神有些涣散，他一只手松开背包，用最快的速度起身抬手想往后抓。同时，对抗似的仰起头，但没等转向后看清楚，只余光瞥见黑色衣角，接着身体一软落在椅背上，头一歪失去了意识。
背包滑落在地上，碰撞出一阵轻响。
“妈妈，那个哥哥怎么了？”
耐不住静坐折磨的小朋友在大厅过道走走逛逛，看什么都好奇，见什么都想问，所以将观察到的人事物一件一件转述给妈妈听。小朋友看见周听澜无声无息睡着被魁梧的男人背着走，觉得和周围的大家过于不一样。于是拍拍自己妈妈，再用手指着周听澜给她看。
年轻的Omega母亲温柔地望着自己的孩子，仔细地听她的疑问再顺着小朋友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瞧见了周听澜和男人，心中不由升起一些疑惑，一向相信自己直觉的她下意识拉近孩子和自己的距离，立刻转头向身旁的Alpha丈夫低语几句。
小朋友的爸爸侧身一边听妻子的话，一边点点头，听完立马站起身大步向小朋友指的方向走去。
接着小朋友被妈妈抱进怀里不让到处乱跑，倒是也不闹不生气，目送爸爸离开，扭头小手抱紧妈妈，小小又圆润的脸蛋贴近妈妈柔软的胸脯，继续用软糯可爱的声音不停地和妈妈说话，天马行空的想象逗得妈妈直笑。
Alpha快步追上背着周听澜的男人，打断男人离开的步伐。
“你好！他这是怎么了？你是他的？”
男人面无表情站停，突然有人拦截心中警惕。听到只是寻常疑问，淡定地对人笑起来，他人虽然高大，开口却显得有些憨厚地回答：“啊，这是我弟弟，他突然二次分化，严重到晕了。我打算先带他去医院。本来是来送他上学的。”
Alpha细细琢磨着他的话，眼睛瞥见周听澜手上的药贴和男人拎着十分有学生气的背包，再对男人坦然的态度提不出别的质疑，尴尬地原地停顿几秒，最后只拍拍男人肩膀，也笑着嘱托：“那，小心一点啊。”
Alpha回到妻儿身边坐下。
“怎么样？”
“他们是俩兄弟，弟弟是Omega，突然二次分化，情况不太好。”
“这么严重？那真是兄弟吗，弟弟长得比哥哥好看太多了吧？”
“额……他说是。”
“……不是让你问清楚吗？我怕那个小朋友是被拐的！”
妻子无语地敲了一下自家笨蛋丈夫的脑袋，最后看了一眼远去的两人。
丈夫抬手帮妻子抚平额前碎发，另一只手捂着脑袋被敲的地方，声音低低还有些委屈，“啊……现在这世道应该不会，而且近看他们长得还是有几分相像的。你信我嘛。”
李季铭沉默地坐在小家庭三人后面，偷偷地听他们一句又一句的对话，欢乐温馨的画面让他嘴角一直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而他此刻的心境则完全相反，心中、眼中挥不去的悲伤常常催得泪水滚烫。
眼泪已经不值得擦干了，反正它会不打招呼随时挂满脸庞。李季铭肩颈紧绷，隐忍肢体的颤抖，略长的指甲在手心掐出几个月牙弯。突然松开手不再踟蹰，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往外走去。
与此同时，出发洛纳的飞船舱门开启，静静等待乘客落座。那对年轻小夫妻带着孩子出发，前往他们的星际旅途。
普罗，平泉城区，大雨平息，天幕渐白，恒星暖暖光亮重新洒满大地。
一辆私人陆行艇。
“还不对吗？”前座的人问。
后方狭小的空间里有三个昏迷的人被随意放在最后面。还有刚刚在跃迁平台出现的三个男人，他们各自操作面前一个小箱子。
闻言，清醒的那三人同时抬头甚至异口同声地回答道：“不是。”
前座的人回头细看，语气颇为可惜地说：“那个，对，就他，留下。另外两个还是洗去记忆放回车站。”
前座的人的年纪看起来是几个人中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孩，脸庞稚嫩，身形瘦弱，感觉就十岁左右。
却语气轻蔑老练，不容置疑，她最后点的正是把脸对着她的周听澜。
周听澜无知无觉中又被选中，单独拎了出来。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终于等到那一针的药效从体内游走散尽。
周听澜才得以从泥潭般的困梦中挣脱。
醒来，他发现自己被放在一个角落，脑袋正好夹在两面墙之间，他的精神恢复得比身体快一步，所以先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然后一边等肢体恢复足够的力气，一边谨慎转动眼眸观察四周。
事情奇怪，一时之间无法想象出合理的解释。
比如为什么突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带走了他，虽然被关起来但对他信任至极，身上的东西一样不落都还在，甚至随身的背包也被随意放在手边，看起来甚至没被翻看过。他心里飞快地开始分析环境和现状，顺便一心二用小声嘀咕在跃迁平台绑他的那人：要是图财，他是真没眼光；要是图色，那还确实……有眼光。
等恢复了一半气力，周听澜试着打电话，毫不意外被阻隔屏蔽，接收发信息肯定是行不通的；但他是未成年人，按照联邦当下关于保护未成年人的法律法规，如果一个未成年人的个人终端无故断联，系统会立刻响应，向他的监护人发送信息以及最后的定位，还可以让监护人选择是否需要政府的帮助。
正常来说，应该很快就有人来救他了。
但他刚刚看时间，他应该已经被绑两个小时了。周听澜轻轻叹息再打开背包，手已经伸向放在最深处的基因强化剂，本想现在就给自己打一针，但是行至半路，突然停下手犹豫起来，毕竟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被打了一针不明液体，多少还有点厌烦针孔扎穿皮肤又深入血管还预示糟糕事情的感觉。
周听澜只检查，确定了没丢任何东西又拉上背包拉链，锋利的视线再次巡视四周。这是个空无一物的房间，继续坐在原地看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做好了简单的准备，他背起包，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再沿着墙一路摸索。走到第二面墙的中间突然摸到一条明显的缝隙。周听澜把一侧耳朵贴近，没听见里面有声音，他顺着缝隙描摹形状，记住位置，继续游走。
面上不显看起来淡定冷静，其实已经紧张得止不住肌肉微微抽搐颤抖的周听澜站定在缝隙前。
在背包带靠近身体的一侧有一块不足巴掌大的控制面板，他手指熟练地在面板上面操作。在他背上的白色软壳背包先像是古老的绸缎布料一样顺滑展开变大，下一秒又变成活跃的生命体膨胀运动起来，不过半分钟，精密漂亮的外骨骼机甲紧紧包裹住周听澜，将他牢牢护住。
外骨骼机甲并非了不得的技术，但凡是机甲都造价不菲，像周听澜身上这样精致的外骨骼机甲，大多是达官贵族送给家中小辈的礼物。加上伪装成背包的样式，不识货的人就没把它放在眼里。
以人体结构为灵感的外骨骼机甲为轻量型机甲，之所以流行在达官贵族之间，不是为了攀比价值高低或者精致程度。它方便携带，也确实能够代表一定的地位象征，更为重要的是轻量型机甲的设计多数以全能防护功能为先，同时具备高机动性实现快速移动。简单来说，就是哪天大人物们出门在外，万般不幸遭遇不测，也有较大的概率能借着这机甲逃出生天、至少有一线生机。
但是轻量型机甲同样缺陷明显，比如面对危险，周听澜只有两次发射实体弹药的机会；以及机甲储能有限，他被困的地点未知，想要离开达到安全区域，他需要尽量避免战斗。
周听澜推门，它没什么阻力，顺从地打开，里面同样灯光通明，结构简单，让他一下就看清楚内部所有——是个卫生间。周听澜其实没有太意外，但是面部肌肉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重重地撇了一下嘴，可惜他灵动的小表情全被机甲覆盖住，当然当下也并没有第二个人围观欣赏。
他此时大概是心存感激的，单人单间独立卫浴干湿分离还不收个人物品，虽然看着像监狱，但是听起来条件还算不错。
他暂时没有解决生理问题的欲望，但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越小的地方反倒让他越有安全感，所以周听澜还是彻底把门推开，抬脚慢慢地走进去。
等周听澜从单人单间醒来的时候，距离普罗前往洛纳的跃迁飞船出发确实正好过去两个小时。
飞船运行良好，预计宇宙时间三个小时后就可以安全抵达目的地。
周听澜的个人终端在他被带上那艘私人陆行艇不久后就停止了服务，与此同时，他的监护人也收到了最后的信息。
当时的沈川正在联邦总结大会上发着呆。一年两次的联邦总结大会又被联邦民众称为百人大会，不仅云集五大星系最高领导层，还有各路新鲜血液。
百人大会全程直播，按约定需要本人到场，不得使用投射。
会议上的位置越前，则代表级别、地位越高，他们全程几乎不发表意见，只作聆听。
中间的那群人是前面那几位的代言人或者说继任者，他们都神采奕奕喋喋不休。
会议先从近期要务讲起，正事一般不多，剩下的内容从代言人骄傲地报告各星系本季度和上季度毫无二致的成果到可怜兮兮地哭诉自家真的很缺钱，联邦再不伸出援手，下个季度就要发不起下属工资了。言语从一本正经逐渐变成家长里短。
而坐在后方的才是真的很可怜了，他们有权参与会议，就代表在联邦政府的地位不低，但在这里，一般轮不到他们发言还得全程认真听讲。
启明星系的秘书长讲了好长一段话，本来马上要说完了，突然意犹未尽似的又提到去年的这个季度，他们被联邦尖峰军团砸破好几个行星的防护网，这件事到现在还没有人给个解释，虽然都是一家人，但是他们损失真的很严重。秘书长一边倒苦水，话里话外要求着赔偿，一边眼睛像粘在对面的沈川脸上似的，示意他说话。沈川被这道含义丰富的眼神盯得瘆得慌，他心里实在不解，一方面震惊于这件事还没完，另一方面去年他还不是上校呢，当时的尖峰军团也不归他管，现在要钱他更是没有，虽然砸破防护网的时候他也确实在现场。
实在没办法不回应，沈川眉眼微弯，起身温柔地开口：“实在是太遗憾了。敌人来自独立区，为了联邦的安全、启明星系民众的安危，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在此我郑重地向启明星系和受惊的群众道歉，这种错误下不为例，尖峰军团一定会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至于损失……我相信联邦会给个合适的解释。”
沈川的回复看似诚意十足，实则把承担损失的责任推脱，不过他们尖峰军团向来是这么解决这类事情的。
一副精英做派的沈川有一双水蓝色的浅瞳，看着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像有星星闪烁，又像宇宙深邃让人忍不住探索，和战功赫赫凶名在外的尖峰军团实在是不搭。秘书长停了好久没说话，像是接受了沈川的说辞，过了许久终于把视线移开，慢悠悠地扭头看向了另一边。
会议渐近尾声，大家也都精疲力尽，也不再有人注意到沈川，他开始自在地思考一会吃什么，脑子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可能，越想越饿。
关于周听澜的信息就是在他快被自己的想象馋得不行的时候突然出现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