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星》顾小午

1、引子 望

　　望星，眺望星海，只寻其一。
　　夏风卷过树丛，细枝轻摆，悬在枝头的绿叶随风左晃、右晃、左晃…晃出一片叶浪，沙沙声响没进草间，轻了，静了…逐渐逐渐，声音不响了，叶子也不晃了。
　　少年踱步在树下，手里攥本纸质的诗集，左半边的书页卷成圆筒被他握在手中:“法和衣钵过南华，正叶传师萃一花。胜地雾迷淮水石，望星人指…”
　　“望星哥哥……！”
　　未及变声期的脆音打断少年的字正腔圆，周望星放下诗集，抬眸望去。尖尖的三角探出山坡的边缘，旋即入眼的便是七彩，哦，原来是风筝。风筝的长带随风漾出波纹。
　　再定眼细看，下面还藏着个托起风筝的男孩儿。
　　小孩穿着不合年纪的衬衫，衣扣被扯开几颗，穿出了分邋遢的意味，下摆胡乱塞进宽松的牛仔裤里，瘦小的身子被包裹的略显臃肿。男孩啪嗒啪嗒跑上山坡，歘一下，左脚踩右脚——风筝一头栽进泥土，小孩砰声趴在地上。
　　“噗——”
　　眼看这颇具喜感的情形，少年瞪圆眼眸，迅速上前两步，伸手要扶小孩儿。那小孩倒是自立，双手撑着地，沾了满手泥土，膝盖一弯提着风筝站起身，还跳了两下，才抓住少年的手。泥土在掌心间抹开，周望星皱起眉头，刚要开口，那小男孩便撇撇嘴，眨巴几下眼睛，泪水盈满了眼眶。少年唇瓣翕动，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望星哥哥。”
　　不到十岁的小男孩最擅长的就是装傻充愣、撒娇卖萌、先发制人。他走上前，手掌的泥土蹭过周望星的掌心到了手腕，又蹭出了几处酱色的污渍。
　　“……”
　　“哥哥，北京，北京很远吗？”男孩微微仰起头，风卷起他的刘海左晃、右晃、左晃…半遮住了眼眸。
　　北京，很远吗？男孩在问他。周望星不晓得怎么同这个年纪的孩子解释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的距离，他沉默低头，掌心柔柔擦过男孩的发顶。
　　哦，给他擦了些地上新鲜蹭的泥。
　　看着男孩亮晶晶的眼眸里倒映出自己的模样，他倏忽意识到，原来真的像书中说的一样，眼睛里能倒映出人的影子。
　　他胡思乱想，男孩也不着急催促。一个低头，一个抬头，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思绪翻飞被风卷起、又落下。
　　他想到了，想到怎么解释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距离。
　　到北京啊……
　　大概是你从晚上睡到早晨的距离。等你醒了，哥哥就到了。
　　……
　　等你醒了，哥哥就到了。
　　“周望星！”
　　少年与男孩的影子交错缠绕，混进微光里变得惨白，伸手去抓却只够到一片虚影。男人猛地起身，五指收紧抓住一片柔软，那不是谁的衣角，而是他自己盖在身上的被子。
　　两道人影早与白花花的天花板混合在一块，看不出来过的痕迹。
　　梦里少年温和的声音似乎还荡漾在他的耳边。
　　等你醒了……
　　等你醒了，哥哥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