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清平小区【3】 方译栏 ...
-
方宿看着三个人,无声和他们对峙良久,随后提步上前,缓步靠近。
三人似乎是被他这样大胆的举动惊住,后退半步的动作尽显迟疑和难以置信。
方宿没有停下。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离他们只有半步距离。
那两个饱含恶意的人却是化成阴影,钻进影子里溜走了。
方宿嗤笑,停下脚步,目光移向剩下那个无措的身影。
方宿伸手,那人滞了一下,不动了。
方宿轻拍它肩膀,转身不再和它面对面。
影子愣了很久,慢慢消散于原地。
一切问题他都想通了。
那个面对“狗”时忽然想到的问题在此刻有了答案。
「为什么“狗”看起来这么眼熟?」
他想起一些小学时的事。
“宿宿?”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弯腰冲着他笑。
“……”方宿愣了愣,随即惊喜道,“爸爸!”
方宿家庭情况很特殊,他三岁时父母离了婚,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面前这个男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方宿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回来,他只知道可以多一个人来爱他了。
但现实好像并不是这样。
起初他觉得很开心,他现在可以坦然的和别人说家庭,可以自豪的向小朋友们炫耀自己有一个很高很帅的爸爸。
爸爸也总惯着自己,不像妈妈一样操那么多心,有那么多句唠叨。
他还答应自己要做一个小手工,陪自己画画,一家人一起做了一个学校要求的手工制品。
方宿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充实,幸福。
可惜好景不长,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没多久就将本性暴露无遗。
“你去找份工作吧!这样在家里颓废像什么样子!孩子怎么办?日常开销怎么办?你让我一个人养活三个人吗?!我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千!”妈妈语气质问,方宿想象得到她拧着眉的模样。
“我上哪找去?找着的一个月三四千我才不干。”爸爸语气平静,似乎根本没把妈妈的话听进心里。
“你要学历没学历,要经验没经验,你还想要多好的工作?做梦也要有个度吧?有总比没有好吧!”
“那点儿工资谁爱干谁干去。”爸爸拖着一副慵懒的调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方译栏,你没救了。”
“你走,别留在这里。”妈妈最后两句话说的很轻,她没有力气再和这样一个执迷不悟的人争吵,她彻底明白,这个男人再不会改变。
方宿安静地坐在书桌前,沉默地写着作业,听完了一切。
方宿在家的时候,气氛似乎还算和谐,那天他听到这段争吵的时候,年幼的方宿已经懂了很多事。
他知道,妈妈想让自己知道,才会在自己在家时和爸爸争吵。
方宿什么都明白。
他很懂事,也正是依赖妈妈的年纪,他一定会站在妈妈这边,一如三岁时毫不犹豫选择了妈妈。
那天之后,方宿问妈妈,他什么时候才走。
妈妈哭笑不得,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妈妈也不知道,也许很快了。”
方宿点点头,安静靠着妈妈,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许是因为太过于安心,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后来在某一个他要去上学的下午,爸爸和他一起出了门,在他拐进一个通往学校的小区时道了别。
方宿其实心里仍有不舍,问过为什么,爸爸只说自己还有事。他乖乖和爸爸告别,走出一段距离才抬手,抹了抹溢出眼眶的泪水。
方宿那时问出的为什么,或许就是在期盼父亲能给出一个要改变的态度。
但他没有。
方宿真正回想起来,才发觉有关"父亲"的记忆当真少得可怜,更别提其中美好的部分,几乎算得上是大海捞针。
三年级之前,方宿还没搬到这里的时候,他也来过,那时还曾指使不到九岁的孩子独自出去给他买自己想吃的东西。
也是那个阶段,方宿想到,他似乎有工作过,按理说那时他还小,不知道找到工作的意义是什么,他只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兴许是母子连心,毕竟妈妈当时真的很开心,天真地以为他终于要改变了。
但他只干了一个月,得了四千块钱工资,请母子俩吃了顿饭,便再也没去做那份工作。
母亲对他的期待从高峰再次坠入谷底。
方宿想,方译栏早就无药可医了。
童年的记忆像破损的胶片,放映时忽明忽暗,还有些母亲讲述给自己的,他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印象。
妈妈在产房遭受痛苦的时候,方译栏在家里睡大觉;妈妈背着自己,打不到车的时候,他明明闲在家里工作都没有,却都不愿意开车接一下,让她一个人背着自己生生走了那么远的距离。
世人都爱烂人真心,但方译栏这烂人似乎根本没有心。
方宿突然觉得,人的大脑兴许是会自我保护,因为他发现自己所能回想起的,竟还算好的一部分,这个男人实在是恶劣到了极致。
懒惰,不负责,吃软饭,自私自利的混蛋。
方宿又想,也许和这个人之间也有过温情,也有过好的回忆吧?
一个交给学校的,他协助制作的手工作品。
还有吗?
没有了。
原来他真的几乎从来没做过一个称职的好父亲。
思及此,他才记起那个答应好自己的手工最后也没做,陪自己画画也只是动了两笔,之后方宿再怎么央求撒娇,他都不曾答应,只自顾自玩游戏。
方宿回神,内心毫无波澜,心跳都不曾加快一下。
原来彻底失望是这样的感情。
不抱有任何希望,也没了情绪。
停留在回忆里的混蛋,变成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方宿竟然连恨意都无法产生了。
现在想起来,方宿觉得告别时的眼泪也许只是因为他的童年长期缺失父亲角色,得而复失的难过造成的。
况且,在他为此感到难过的时候,这个父亲却未必会有哪怕一丝情感流露。
这个“父亲”,也许一辈子都会那样混吃等死。
直到很久以后,方宿才终于知道那时方译栏为何会突然出现——妈妈说,因为方宿曾经哭着向她问过,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自己却没有。
她心软了。
明明她离婚的时候那样果断,那样决绝,那样坚强,那样勇敢。
为了自己,为了方宿。
这样一个人,作为母亲,为了孩子叫回了那个浪费自己小半生的人。
这样一个人,作为母亲,短暂原谅了那个不负责任的前夫,再次给了他信任。
但方译栏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父亲,却一次又一次糟蹋别人的信任,从未改过自新。
如今,方宿早失去和他的联系。此时却又想起来,方译栏的微信头像就是一只萨摩耶,直到现在都是。
方宿这会突然又想明白,那时他怎么就没想到对方也会拉黑自己,只是自己没给他发过消息,不知道而已。
是怕自己向他要离婚协议书上一个月800块钱的抚养费吗?毕竟小时候过年,妈妈让自己向他讨要红包,他也根本没回消息。
自己和妈妈就是那时双双把他拉黑的。
从前也问过妈妈为什么不打官司索要抚养费,妈妈说怕有了这抚养费,那个混蛋将来找方宿麻烦,让方宿给他养老。
所以妈妈就这样用一个月三千的工资,养了方宿二十几年。
这些事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回忆蒙了一层纱,他也早已忘记了萨摩耶头像具体的样子。
或许根本也不是萨摩耶,只是条白色的狗。
他似乎明白封箱上被弹幕遮住的字样是什么了。
无非就是“回忆”。
或许是遗憾的回忆,或许是痛苦的回忆,或许是失望的回忆。
那这怪物,大概也就是这种回忆的化身之类的东西。
“小祖宗,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瞒我。”
【?】
“那个封箱上的字。”
“很好猜。”方宿挑眉,挂着一抹有点挑衅意味的笑。
“失望的回忆,是不是?”
【。】
“猜中啦?”
弹幕连句号都没再弹出了。
方宿自顾自乐了一会,又把封箱拿起来看看。
弹幕应该是承认了自己瞒不过方宿的事实,封箱上面的字不再有任何阻挡。
【[饱含失望的回忆]:玩家处于梦境中时,常会处于自己熟悉的地方,其中不乏会有一些“怪物”出现。此“怪物”的真实身份,是梦境宿主回忆里产生失望的根源】
方宿这下真乐了,这个小弹幕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聪明,有些东西在他记忆里扎根,看到熟悉的东西,对于方宿来说真的很难猜不到。
特定的地点,特别的怪物,特难忘的记忆。
方宿这下认定,这地方似乎不会出现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人和事。
梦和现实往往是息息相关的,他又怎么会在梦里见到陌生人?
方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封箱,又想起最初入梦时的经历。
那群追兵,现在想来似乎也不是陌生人。虽然脸被线团覆盖,但方宿猜测,这些人可能都是奶奶家附近的居民。
时间太久远,他记不清容貌,但是看到常见的人,哪怕不认识,也还是会觉得微妙的熟悉。
方宿理了理线索。
「脸上覆了线团的人是印象不深刻的人……」方才没有脸的三个人,则是印象较为深刻的人。
方宿估计往后还会出现这种存在,至于还有什么样的存在会以这种模样实体化……
「应该是不好的回忆之类的?不愿意见到才会没有脸吧」
方宿直觉很准,智商也在线,梦围绕方宿展开,系统般存在的弹幕又格外慷慨,如果这是一场漫长的征程,方宿认为自己不会是输的那一方。
他恍然有一种成为了世界中心的错觉,切实地感觉被某些存在围在中心,故事围绕自己发展,梦里所有地方与事件轨迹都和自己息息相关。
弹幕对他的帮助显而易见,它的作用让方宿有些怀疑这种“好”究竟可不可以接受。
“小祖宗,你对我的所有帮助,有代价吗?”
【有】
果然。
“是什么?”
【Happy Ending】
「只是一个好的结局?什么结局?谁的结局?我的吗?」
“小祖宗……”方宿话没说完,被打断了。
【抱歉,方宿先生,这是我能够回答的最深层的问题了】
方宿沉默了一会,收回思绪,放弃逼问,拎着封箱四处逛了逛。
方宿曾经住在这里,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但可惜的是,梦里的旧居只有刚进门时的小空间和入口的门,现在也已经打不开。
除此之外,这里一个门都没有。
方宿有些茫然,忽然有些不知何去何从。
“小祖宗,这东西能收起来吗?”方宿把手里封箱举起来晃了晃。
【不可以】
“那现在干什么?这儿什么也没有,门也出不去。”
【请自行探索】
方宿扬了扬眉,起身找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方宿很肯定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角落,毕竟他连那块雕刻了花纹的镂空木制盖子后的暖气片都找过了。
暖气片没有温度,他方才试过,后面也摸过一圈,别说机关,灰尘都没见到一粒。
这倒是提醒他自己在梦里了。
他开始对着弹幕瞎问,试错。
“小祖宗,我是要找东西?”
【不是】
“要找个地方?”
【是】
“下一个房间?”
【不是】
“用来放东西的地方?”
【是】
“放封箱?”
【。】
弹幕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把信息透露完了,好好的搜索环节被玩成海龟汤就算了,三个问题就结束,实在是感觉自己被嘲笑了。
【……方宿先生,你不能这样。】
方宿笑死了,这弹幕实在蠢得有点可爱。
“你还是别说话了小祖宗,这么个答法傻子来都该猜出来了。”说着,方宿目光移向门口附近的一个方形木制小柜子,大小看起来刚好可以放下一个封箱。
“小祖宗,是那儿吧?”方宿问。
【……】
方宿哭笑不得,“你这儿通关是极速版的吧。别的弹幕都像你一样吗?”
弹幕没再弹出,直到方宿以为它不会再回答时——
【我是唯一的】
方宿手上动作顿了顿,若有所思的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唯一的……」
三个字在心里来来回回滚了一圈,方宿眯了眯眼,决定先把手里的封箱放在指定的那个柜子上。
周围突然被黑暗吞噬。
小祖宗:把我当傻子可以不告诉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