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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粉碎 昏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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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间里尽是暧昧的气息,裴随恣半靠在床头,脚尖懒洋洋地点着地上的纸团。她抬起眼,望着浴室玻璃透出的劲瘦身影,回想着小时候宁怀嵊的模样,变化很大。
就这么静静看了一会儿,裴随恣终于低下头,随手按亮了手机。15:43,离退房还剩十几分钟了,得快点了,不然要交超时费了。又等了几分钟,她才发现浴室玻璃上的剪影一动也不动,里面的人将手搭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打开门。
裴随恣无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是觉得我廉价吗?
身上的黏腻似乎已经风干,只留下紧绷与干涩。
最终,她抬起头,朝着浴室的方向,用一种刻意装出的、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话:
“我成年了。”不用你负责。
激情退去,留下干涸龟裂的河床,投下任何物体,都只有空洞的回响。
宁怀嵊指尖还沾着未擦干的水珠,搭在门把手上的力度却越来越重。他原本靠着冰凉的玻璃门,耳尖还泛着未褪的红——刚才在里面反复整理浴袍领口,连呼吸都要刻意放轻,一半是怕出去时唐突她,一半是藏不住的、连自己都觉得幼稚的兴奋
直到“我成年了”这三个字隔着门传进来,像块冰棱突然砸在他心上。
宁怀嵊的动作瞬间僵住,指尖的水珠顺着门把滑下去,在金属上留下一道湿痕。他原本攥着浴袍的手不自觉收紧,布料皱成一团。刚才那些雀跃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像是被这句话戳破的气泡,瞬间散了。他没去想这话里藏着的委屈和试探,只抓着那句“成年了”反复琢磨——是了,她成年了,做事有自己的分寸,自然也不需要他多余的“负责”。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我成年了。”只是玩玩罢了。
宁怀嵊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方才还觉得燥热的浴室,此刻竟有些发凉。他缓缓松开手,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又慢慢展开,像是在平复什么。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耳尖的红,再抬眼时,眼底的那点雀跃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想起刚才裴随恣无助地站在昏暗的楼梯间,身影单薄,眼睛通红,却不肯落泪。宁怀嵊终于还是拧开了门把手,推门出去时,眉眼温润,声音刻意放得轻缓,“快去洗吧,别着凉了。”
望着少年明亮的眼眸,脖颈间还有几道凌乱的抓痕,裴随恣僵硬地点点头,起身朝浴室走去,尽量忽略双腿的酸涩。
“总共超时23分钟,15块钱,这边扫码支付。”前台的小姑娘悄悄地抬起眼,眼前的少女似乎刚睡醒,线条干净利落的鹅蛋脸上微微泛着红,皮肤是冷调的白,偏长的杏眼,眼角微微下垂,瞳仁是偏深的琥珀棕,有点不近人情的冷淡感。鼻梁窄而挺直,唇形饱满但颜色偏淡———像一座深远的青山。
“我来。”一旁的宁怀嵊拿出手机扫码道。
宁怀嵊付完钱,将手机收回口袋。他转过身,前台那盏不算明亮的灯恰好落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头发还带着浴室出来的潮湿,柔软地搭在额前,削弱了几分他五官带来的清冷感。他的眉眼无疑是极为出挑的,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俊美,而是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温润中透着疏离。鼻梁高挺,唇形偏薄,此刻正微微抿着。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那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藏的、被刺伤后的怔忪和落寞。但他看向裴随恣时,那点落寞便迅速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坚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宾馆,傍晚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裴随恣眯了眯眼,思索着该不该回去,回去不被嘲讽的可能性多大。
“裴随恣。”宁怀嵊在她身后开口,声音被阳光晒得有些发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快步走到她身侧,与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斟酌了一下词语,声音放得轻缓却清晰:
“要不要来我家住?”
裴随恣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宁怀嵊看在眼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疼。他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奶奶很想你,她这几年也不太清醒了,老是念叨以前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又重复道:
“所以在裴阿姨他们搬走前,要不要先住我那里?”
裴随恣低着头,许久才吐出一个“好”。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一道晶莹的水珠滚下,在干燥的水泥地上开出一朵咸涩的花,转瞬既逝
傍晚的光线斜斜切入筒子楼片区,像被揉皱的报纸虚虚地掩在头顶。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三楼张家的麻将牌摔在桌上啪啪响,二楼的夫妻正扯着嗓子吵架,夹杂着高压锅喷气的嘶鸣、煤炉烧旺的噼啪声,还有不知哪家的收音机在唱跑调的老歌。一股混合着油烟和潮湿霉味的气息钻进鼻腔,是这片楼区独有的味道。
裴随恣的脚步忽然顿住——三楼窗台上那盆枯萎的月季还在,和五个小时前她出门时一模一样。楼道里钨丝灯“滋滋”的轻响好像突然钻到耳边,把她拽回了那个逼仄的早上。
楼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钨丝发出“滋滋”的轻响,勉强照亮了水泥台阶。裴随恣甩了甩被塑料袋勒麻的手指,刚准备拿出钥匙开门,屋内就传来赵赐尖锐的笑声,伴随着喧闹的动画片音效,还有母亲和继父隐约的嗔怪声。好像完整的一家人。
她的动作顿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扣着墙上翘起的灰块,指腹蹭到一片潮湿的黏腻,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唇。
裴随恣就那样站在门口,背对着身后的嘈杂,面前是紧闭的门,门内的笑声还在持续。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裴兰:鸡腿买到了吗,弟弟都饿了,快点回家
手机冰冷冷的光打在裴随恣脸上,哪来的家?
随着钥匙转动,裴随恣低垂着眼,推门而入,屋里的嬉笑声散去,只有电视里欢快的音乐响着。
“恣恣回来啦,快过来坐,陪弟弟一起看电视。”继父赵光明打破沉默,乐呵呵地招呼着。带着一副眼镜,嘴角总是上扬着,一副好男人的样子。裴随恣放下手中的东西,顺从地在沙发上坐下。余光注意到母亲裴兰拨开塑料袋挑拣着鸡腿,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么容易满足吗?裴随恣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里五彩缤纷的画面。
就这样看了半个小时的动画片,在裴随恣第54次想扇赵赐的时候,饭终于好了。
饭桌上,赵光明用筷子夹起大鸡腿就往裴随恣碗里放,裴兰见状笑着说:“恣恣,还不快谢谢爸爸。”
还没等裴随恣反应,一旁的赵赐嚷嚷道:“这是我爸爸!”
气氛一下子又凝滞下去。
“谢谢叔叔。”裴随恣抬起眼,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笑着说,眼神却看向裴兰。裴兰脸色冷了下去,赵光明见状笑着打圆场,“好好好,叔叔好,说明恣恣还没认可我呢,没事儿,孩子嘛,慢慢来。”
“谢谢叔叔理解。”裴随恣接过话,全然不顾裴兰难看的脸色。
“恣恣,马上你弟弟要上小学了,我们打算呢搬到城南那边的学区房,但考虑到你开学就上高三了,不太方便转学,所以就留在这上学好了,你觉得呢?”
裴随恣一愣,原来在这儿等她呢。
望着赵光明伪善的嘴脸,眼镜底下的贪欲和威胁,她只觉得好笑。我不在了,终于可以过好一家人的生活了吗?
裴随恣忍不住转头,带着些许的希冀,想看看裴兰的意思。只见裴兰不自然地低垂着眼睛,筷子却不停地给赵赐夹菜。
原来已经商量好了吗,藏在桌下的手间无意识地扣着衣角,疲惫感觉一瞬间都涌了上来。
“那生活费呢?”过了许久,裴随恣思绪回归,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暗哑。
“我和你妈妈商量好了,饭卡每个月给你充好了,另外再给你300块钱的零花钱。我问过同事了,他们家女儿就是这个样子的,还能省下不少。”
“每个月300 ,打发要饭的呢?”裴随恣闻言放下了筷子,直直地望向赵光明。
“裴随恣!怎么和你爸爸说话呢!”
“我爸四年前就死了,你们———”
话还没说完,裴兰就摔了筷子,胸口剧烈起伏着,油腻的红色汤汁溅了裴随恣半张脸,顺着脸颊流入衣领,淹没在白色下,只留下一片脏污。
“啪。”
随之而来的是裴兰的巴掌。
裴随恣身子一颤,但没想躲,身体在惯性中晃了晃。她盯着母亲发红的手掌,视线像淬了冰,却没说一个字,只是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咬得发疼,舌尖抵着上颚,把那句“你凭什么”堵在喉咙口,堵得喉间发腥。
眼眶倏地热了。她眨了下眼,逼退那点湿意,睫毛颤得厉害,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模糊中看着赵光明拉住裴兰的手,温声细语地安慰着她,说着孩子还小,不懂事,没关系的。一旁的赵赐被吓得哇哇大哭,钻进裴兰怀里寻求着安慰。
好恶心。
裴随恣冷眼看着这一家人,眼泪好像屏蔽了眼前的一切混乱,但耳边不断涌来裴兰歇斯底里地谩骂,“白眼狼!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么忘恩负义的东西——”
“每个月1000。”裴随恣勉强压下情绪,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混乱,她漠然地开口,“少一分都不行,我会闹到你们单位去。”说完弯腰捡起混乱中滚落在地上的鸡腿,轻轻放在赵赐的面前,看着那张肿胀的猪脸,裴随恣微微笑着说:
“吃吧,傻逼。”
裴随恣猛地回神——筒子楼的嘈杂声瞬间清晰,傍晚的光线斜斜切入楼道,把水泥台阶染成了暖黄色。她抬头望着那扇窗,窗台上的月季依旧枯着,终是没有母亲等待的身影。
五个小时前那场争吵,早就把她和这个家最后一点牵连,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