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何人！》牧野听雪

5、白衣墨扇附风雅 一点惊鸿影

　　先前的长枪已是气势骇人，眼下这一对巨斧更是煞气滔天。但许是有了第一场比试带来的底气，管青纶此时虽仍紧盯着台上，却也有了余心，凑到燕十九身边，悄声问道：
　　“我听十九姐妹对这比试颇有见解，不知你可听闻过那紫霞居是什么来头？”

　　燕十九送了一块芝麻酥入口，不紧不慢道：
　　“紫霞居位于东海樊沙岛上，乃当年乱世之时一书生所建。那书生不会武功，在某次暴乱中为北疆游侠所救，因感念其救命之恩，便在老年对人世心灰意懒后，隐居樊沙岛，建立紫霞居，收容受苦受难之人，对世间种种皆作冷眼旁观。”

　　她将这段逸闻缓缓道来，周围一群人听得津津有味。
　　有孩童忍不住问道:
　　“那救了书生的游侠是谁？既是北疆人，我应该也听说过。”

　　“这我便不清楚，只知道那游侠名字中有个‘霞’字。”

　　“难道是‘至诚剑’龙霞！”
　　有人惊呼:
　　“传闻北疆当年有三剑，一为‘无我剑’越青，一为‘至诚剑’龙霞，一为‘道孤剑’，这道孤剑，便是那孤鸿剑客，一点鸿。”

　　“那这三剑中，哪个最厉害？”

　　“都说一点鸿打遍北疆无敌手，当然是一点鸿最厉害！”

　　听到这里，众人恍然大悟。

　　这么说来，这紫霞居同北疆与一点鸿都颇有渊源，也难怪楼飞星会亲自前来同照水交手一番。

　　管青纶想通这其中关系，稍稍放下心来，又见这燕十九对北疆过往如此熟悉，深感意外。

　　她打小最爱打听各种江湖逸事，来北地也住了十几年，都不像燕十九这般了解甚多，譬如那书生之事，她便是闻所未闻。

　　管青纶看着燕十九，觉得这人可真是令人琢磨不透。

　　博闻强识，温和可亲，论身手、论眼力，也皆是不凡。这样的人，当在江湖上有几分名声才是，却不知来历，不知去路，就如眼前这漫天飞雪一般，悄无声息地来了，待事了了，又将悄无声息地离去。

　　不知怎的，管青纶忽地就想到了百年前的那位孤鸿剑客。

　　那在乱世中倨傲独行了一辈子的武痴剑侠，一心只问武学，不问世事，却一夜之间幡然改性，剑指豪强，只身杀入乱军万骑，最后无声殒命于大雪之中。

　　一点惊鸿影，孤高不世出。此等绝世大侠，依旧逃不过飞雪易逝的结局，同那个时代的所有人一起，凭着零星半真半假的传说，活在今人的茶余饭后。

　　管青纶怅然间，台上武者已抡着大斧冲到照水跟前，上来就是一记巨鳌压顶，力敌千钧。

　　台下众人中对兵器稍有了解的，一眼看出这双战斧远超寻常重兵器的规格，然而双斧主人行动丝毫不受影响，依旧健步如飞。

　　一把大斧狠狠劈下，一把大斧拦在一旁，照水果然朝反侧轻盈一闪——

　　武者紧随其后，劈下的斧头登时转向，朝上勾去，斧背上一对鹰嘴钩儿如恶狼獠牙，直扑猎物面上！

　　不料照水果断一个劈腿，仰颈贴地，不仅没叫对面得手，还顺势躲过后面一记抡斧横扫。

　　紧接着甩脚撑腰乌龙绞柱，起身途中一一踢开疾速攻来的斧柄，立身后撤站稳，气定神闲地等候那武者的下一招。

　　劈刺勾，再添个捎带脚，这一手三板斧使得可谓炉火纯青，却皆被照水躲了去，一点好都没叫这人讨着。

　　武者重新拎起斧头，大吼一句“你就用剑对付我罢！无须让我！”照水便遂了她的愿，腕花一抖径直持剑朝武者袭去。

　　一时间，剑光斧影，从高台这头打到那头。

　　双斧武者一手防守一手进攻，攻守兼备引线织网，却架不住照水此人身形滑如泥鳅快如掣电，频频躲闪卸力，绕得人头晕眼花。

　　很快，五招已到，武者不甘地握着就要架在照水后颈上的大斧，低头愤愤看了眼那绕身弯折半圈，点在她心口的剑尖，咬咬牙，还是认了输。

　　双斧武者垂头跳下比试台，步伐踏得比来时的还要震天撼地。照水收剑负手，看着打得比上一场轻松。

　　“下一位是谁？”她丝毫没有中场歇息的打算，双斧武者甫一下台，便接着开始下面的比试。

　　有了两位武者示范在先，后面的挑战者都没再犹豫，一个接一个上了台来。每场比试都是照水先让两招，起手优势在手，却无一人抓住机会占据上风，反叫照水后发制人，轻松打满五招，一招制胜。

　　眼见台上战得愈发激烈，雪也下得愈发的大，管青纶扫去头顶雪水，从褡裢里取出汗巾，递给燕十九:
　　“雪深了，擦擦吧。”

　　“多谢管大姐好意，还请管大姐留着自己用吧，”燕十九笑着从腰间取下一柄折扇，啪地打开扇面，“十九自有懒招。”

　　说罢，将扇子轻轻一摇，扇风拂过，那落在她头顶和肩上的薄雪便一息消散不见，滴水未留。

　　“好一个‘懒’招！”管青纶佩服道，“世人用扇，只为求一点寒凉。而你用扇，却是为了把寒凉送走。”

　　“管大姐高看我了。眼下不管是读书人还是仕人，都流行腰别折扇的风尚，我也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燕十九说着，一夹手指，将她那把素底泼墨扇转了个扇花，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确是有一番潇洒风韵。

　　管青纶哑然失笑。

　　她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这般揶揄自己，只不过这人好似无论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叫人讨厌不起来。

　　“十九姐妹，”管青纶斟酌许久，此时终于开口，“我见你见多识广，对武学之道颇有见地，不知你是否能看出来，阿水她……”

　　从亲眼见识到阿水身手的那一刻起，管青纶这颗心就七上八下的，安定不下来。

　　阿水这孩子打小就是孤儿，后来受了杜温的救济，从百济堂搬进四海院，自此便是她俩看着长大，也不知她到底何时学来的一身好功夫？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看她今日表现，绝非一日之功，难道她当真是一点鸿的……

　　“管大姐心中所愁的，”燕十九见她面色惘然，反问道，“是怨她一直将你们蒙在鼓里，还是担心今日这场比武大会将为她招来祸患？”

　　“自然是后者！”管青纶脱口而出，随即低声道，“你的意思是说……”

　　“传言已出，大会已成，事到如今，她身上有没有众人想要的东西已经不重要了。若是有，自是少不了一番纷争。若是没有，难道大家就会轻易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燕十九悠悠摇着扇子:
　　“管大姐肯定也明白，江湖中人，今日但凡在此现身，还能有谁是不想独占这绝世剑法，问鼎武林的？”

　　这话真可算得上露骨，管青纶听了，一时沉默下来。

　　众所周知，百余年前，面对生灵涂炭之景、大厦将颠之势，各路英杰豪侠勠力同心，力挽狂澜，最终在北地成功平定最后一拨乱军。自此，八荒归宁，四海一清，天下开始休养生息。
　　戡乱平靖之际，欢欣鼓舞之余，所有人心里也明白得紧，今时不同往日，这世间再也经不住大动干戈。

　　那豪杰中为首的几个，于北地衍城连摆三日筵席，广邀四方名士，宾朋满座，尽欢而散。
　　翌日，九天之下，八极之中，共同推行治君制。昔日拯弊治乱之群英，欲息肩弛担者，息肩弛担；欲尽瘁事民者，尽瘁事民。

　　彼时武林兴盛，赴宴侠士众多，其中不乏曾在江湖叱咤风云之辈，宴罢归来，纷纷主动折剑退隐，无处寻觅踪影。

　　纵使如此，仍有一些能者高人不忍见所修武学断绝于世，便于暗中开宗立派，不问出身不设门槛，只要求学之人展现足够的诚心，便会倾囊相授，各门武学这才得以一代代传承下来。

　　有了这般渊源，是以当今武林中人大隐市井，格外低调，远不像曾经的江湖行者一呼百应，快意恩仇。

　　然而，一些天生扎根于江湖人心中的东西是无法轻易改变的。

　　传说里绝世大侠留下的武学遗宝重新现世，这对每个习武之人都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吸引。

　　“我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做，”管青纶沉默良久，再度开口，“但她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想必有她不便透露的理由，我继续看下去就是。”

　　“好，管大姐想通了就好，”燕十九合上折扇，轻轻拍上她的肩膀，“你想通了，我接下来的事便好做了。”

　　“你要做什么事？”

　　“自是受人请托要替她办好的事。”

　　燕十九起身，“管大姐，还请随我来”。

　　管青纶不明所以，跟着她起了身。方踏出一步，忽觉身子一晃，回头一看，大吃一惊。

　　只见她眼前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将她二人与武馆内其余人隔绝。而先前她同燕十九坐着的地方，此时竟坐着两个与她俩一模一样的假相，正在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管青纶吃惊之余，随着燕十九进了身后厢房。

　　燕十九推门而入，一眼望去，整个厢房内仅设一套桌椅，四面书架，分别摆着话本、兵书、史籍和专述机关之道的类书，想来是照水用以作书房的屋子。

　　她随手拿起一本兵书，翻来一看，纸间空白处用小字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这金乌军的破沙刀法当真厉害，可惜不能亲眼一观。我听说北疆也有不少用陌刀的游侠，不知道这二者刀法有何不同？陌刀沉重，不易发力，如若对上，当以灵巧胜之……”

　　她合上书，对管青纶道:
　　“先前听照水馆主的意思，管大姐似是对机关术了解颇深。还得有劳管大姐帮我找一找，这间屋子里的密道入口会在何处？”

　　管青纶闻言一怔，密道？

　　但她没有多问，径直走到屋子中央，凝神静气，细细环视着四面书架。

　　半晌后，她抬步朝其中一面书架走去，将架上横斜交错摆着的几本书挪开，完整露出后方白墙，一张阴阳伞图纸赫然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