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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面纸傀   “平澜 ...

  •   “平澜有一奇人,姓名不可考,能化纸为傀,其傀相貌俊朗,似有灵智,不惧火烧,不畏水浸,是为奇,故称玉面纸傀。”
      一市井书摊边,一赤色华服少年随手抓了本书翻看,一身繁复华美的银饰从头发丝儿佩到衣摆,格外引入注目,一阵风打着卷儿过,银饰就一阵丁零当啷响,光听着响儿还有些清脆俏皮,引得过路行人纷纷侧目。
      略去这少年身上有些华贵夸张的银饰,任谁看了都会认为这是一丰神俊朗的翩翩贵公子。
      少年没事人一样悠哉悠哉抓着书,懒懒散散地开口,似乎一点没注意那些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老伯卖书这么多年,这玉面纸傀哪儿来,你可知?”
      正说着从又怀里掏出来几枚铜板,用手抛着玩,倒也不急老摊主的回答,他的眉梢微挑,配合他这嬉笑般的表情,恍然不似方才的贵公子模样,倒更像极了浪荡子。奇异的是,这气质和这张艳丽张扬的脸倒也是半点不违和,而他眼角的那颗红痣更是像活了一样摄人心魄,看得年迈的摊主和过路人有些愣神。

      姬涟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和浪荡这个词搭边,他刚从棺材板里爬出来,连当今皇帝老爷子是谁都不知道。
      而他的魂魄在这片乱葬岗浮浮沉沉多载,也不知道谁这么好心,在他死后不嫌晦气还替他拣了尸身下葬。他掀棺材板的时候还留意了一下这块棺材板,即使他不懂棺材木,他也知道这幅棺材造价不菲,这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兄台甚至还贴心地把他的全身家当一块和他陪葬了。
      美中不足的是这位兄台没给他立墓碑,但想来他姬涟川了然一生,了无牵挂,也不在乎这生前功过是非,没墓碑倒还顺他的心。
      这么一想,他还得还这欠下的人情债,啧啧啧,不得了不得了,这位兄台打得一手好算盘。修道之人最看重因果,如若牵连甚多,难成大器。尤其是这死后收殓尸身修墓一类的人生大是,一欠就是一笔巨款,不过他一个弃道而行的哪管这么多,行事作风同魔道之人一般无二,修大道向来修个随心所欲。这位兄台想要算计他,这算盘子崩到他脸上了,他眼睛都不带眨的。
      姬涟川也不知道他到底被埋了多久,但就周围墓碑风华的程度来看,他死了也有些年头了,他死时是乾康二十五年,被众仙门围剿,逼到埒岭青州的乱葬岗,魂魄出窍而亡。所以他的尸身没有半点伤,至少到他死的时候尸身的保持完好,这意味着他还有还魂的可能。但是现在的材料不足,要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的老巢,这点东西根本不用愁,现在的话只能下山找找看。反正这命都是捡来的,走一步算一步,身死道消都不带怕的。
      想好之后,他在一堆陪葬品里随手挑了个他生前做的红衣纸傀钻上去,三魂六魄各留其一在尸身上,又在棺材板上划拉了一个孕养魂魄的阵法,在一边耍了些保护尸身的小手段,弄完之后随手抓了一把陪葬的银两,看也不看尸身一眼,就这么飘飘然下山去了。
      离乱葬岗十几里路有一座浣溪城,所以他就来碰碰运气打听下消息,一问不知道,他竟然已经在棺材里躺了四五十余年,想着要弄清楚他这四五十年到底错过了什么,又正巧到了这书摊,看到了背地里蛐蛐他的话本子,后面的几页全部都是说他如何阴晴不定,如何作孽云云。
      四五十余年一晃而过,姬涟川没想到他如今也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了。
      且看那贵公子抬头看向买书的老摊主,一双黑沉沉的眼眸看人跟看物差不多,像是万事不过心,摄得人心神。夏末的天气,燥热的风一卷,老摊主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背后有些发寒。等他在仔细看的时候,华服少年笑眼弯弯,哪还有方才的阴郁模样。
      “甚么面槐,老伯我活了这么多年都没听过,我哪知?憋管他哪儿来哪儿去,三文钱,赶快付了钱一边去,别打扰我做生意。“老伯晃着蒲扇,像是在恼这燥人天气,说话火气不减,很快将人打发了去。
      姬涟川也不恼,笑嘻嘻的把手里铜钱一抛,负着手抓着书,吊儿郎当的往街另一头去。
      倒是那老伯待他走后,又兀自坐下来琢磨了一下,拿起刚才人拿走的一样的话本子,“诡事录,玉面纸傀?”这不就是那丧心病狂屠了平澜谭家百余人的妖人吗?那时候他还小就被自家父母勒令着不许出门,怕被那玉面纸傀杀了去。
      当年的事,他隐隐约约的听过不少,四大仙门后谭家人就这么给屠了个大半,后来又杀了那位赫赫有名慈济苍生的开阳仙尊,惹得当时的百姓纷纷叹惋。也不知道什么仇什么怨,下这么大手。
      后来这位玉面纸傀众仙门围剿,最后据说是死在了哪来着,老伯心下蓦得一惊,低头看到书页上的一行字,在埒岭青州的乱葬岗围剿致死。其上还有几行字介绍,.....其制作的纸傀面门上都有一颗红痣...…
      老伯对比了一下刚刚那个漂亮妖邪的红衣少年,现在只觉得此人身上散发着森森阴冷鬼气,缠着他在大夏天如坠冰窖。
      想到这,他浑浊的眼珠看着这手里刚捂热的铜钱……
      他已是老迈,并不经吓,整个人一点预兆也无,就那么直愣愣的,从那竹编的凳子上摔下来。旁边摊主儿好心瞧见了过来扶,就看到那个书摊老爷面色青白,手哆嗦的抓不稳几枚铜币。
      话说那姬涟川一路晃过去,手上糖葫芦,糖人儿一个不少。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嘴馋,一整条街的甜食都给搜刮了个干净,一边东看西看,颇有闲心。
      又转到一个说书摊边,那说书人周围围了一捧。只见那说书人醒木“啪”地拍响,折扇展开半遮面。讲的那是一个眉飞色舞头头是道。
      “只见那谭府尸首一片血流成河,那叫一个惨烈,几个纸傀则被符纸拍碎了一地。没等那些人松口气,红衣人大笑了一下,阴恻恻的说,你们以为这样就完了吗?手指翻飞间又掐了一个手诀,那些散落的纸片又晃晃悠悠的聚成了一个个纸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
      听众屏息,,一个个的目光都紧盯着说书人开开合合的嘴,茶汤凉了也不知。
      姬涟川从旁边经过,停了一会儿,又觉得颇为无趣,看着说书人挂出来青面獠牙的红衣人画像,就这样,还在上面写了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玉面纸傀。姬涟川无语地摇摇头正欲去,转头就听到一个垂髫小孩的发问。
      “老头儿,不是要玉面纸傀吗,怎的挂出来的画像这么丑。
      说书人被打断了话头,吹胡子瞪眼不耐道:“玉面纸傀的玉面是纸傀,又不是玉面纸傀本人。据说他本人长的奇丑无比,嫉妒长得风神俊朗之人,所以才把纸傀塑成这个样儿。”
      听到这话姬涟川心里气得爆炸,都过去这么久了,死了都逃不过被人编排。
      他确实是长得不尽人意,但不代表他愿意接受这些闲言碎语。
      就在这时姬涟川忍不住了,问了句:“那你怎知他长的丑?”就想看看这上赶着投胎作死作到他身上的说书人怎么答。
      当然不管答的好是死,答得差更得死。
      吃了雄心豹子胆的说书人理直气壮的捋胡子:“城北卖画儿的讲的。”
      嚯,敢情是画技不精来忽悠人的。
      姬涟川突然没了兴致,难得悲悯大方了些没跟这个人计较。转头就从人群里走了,说书人继续讲道:“话说到那纸傀站起来,又朝着……”
      自从那玉面纸傀出世后,说书画本子就没少过,在玉面纸傀死后更是尤甚,偏偏又传的半真不假,只能让人听个乐呵,毕竟他们还要赚钱,夸张一些通俗一些准没错。
      姬涟川随性惯了,想到啥就做啥,打算把饭食解决一下就去城北会会这个诋毁他的画匠。
      骂其他的,他还可以照单全收,要是攻击他的长相,他心里是一百个一万个个不乐意的。
      他往前继续溜达,啃完了糖人糖画就把竹签随地一扔,看不出孩子人究竟还有没有素质。
      多半是没有的吧。
      最后,他啃糖葫芦终于是觉得啃腻了,把还串着两个红山楂的糖葫芦一扔,拍拍手准备去旁边的食味楼吃顿饭。
      没听到意料之中的坠地声,他玩味的,回头一看,只见他吃完的糖葫芦被扔到了一个白衣素袍青年模样的人的斗笠里,估摸着他拿着斗笠扇风,被猝不及防的糖葫芦吓一跳,此刻抬起头惊讶的和姬涟川这个罪魁祸首对视。
      青年人的眉眼很干净,气质儒雅,一身布衣背着竹筐倒也不显得粗鄙,反而还像个读书人。姬涟川打量了一番后玩笑般的开口:“这位...”他又扫了青年好几眼,道友这个词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还是没有说出口。而且也想不到什么文绉绉的词,索性就改了口,说了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兄弟,对不住,这糖葫芦太腻,我吃不下,这一个没拿稳就飞出去了。我跟你们有缘,不如你代我收个尾。”
      这回青年人是真真正正的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眉眼萦绕着不知道是少年气还是痞子气的人,大概此生从未见过如此不懂礼数之人。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话:“倒也不必……”
      姬涟川嗤的一声差点笑出来,假装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和这位兄弟说笑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青年人的嗓音温润,说话礼数也忒周全:“鄙人姓贺,名子敏。”
      “我原想吃顿饭,既然弄脏了这位兄弟的斗笠,不如请你吃顿饭当做赔罪。不知你可有时间?”姬涟川熟练的接上话,别看说着恭谦,一双眼已经不知道在人家身上不知廉耻礼仪地转了几圈。
      “既然公子相邀,那鄙人却之不恭了,”贺子敏说着停顿了一下,似是被他直白的目光打量着有些不自然,但仍是本着礼数礼貌回应,“还未问公子姓名。”
      “连淼。”这两个字被他吊儿郎当的说出来也不讲究什么礼法,看着人都答应了,准备自来熟地揽着人的肩膀往食味楼走,手刚搭上去就发现自己个子相较于贺子敏有点矮,登时撇了嘴心里气恼却有些无可奈何,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力拽着人家手。
      贺子敏被拉着踉跄了几步,耳朵又被身边人叮铃响的银饰振得发麻,他一边把连淼的猪蹄从手上拍开,深呼了几口气,才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连淼兄不必这样,”心里暗暗觉得答应这人简直是个错误,异或者从决定决定跟上他就是个错误,这个人可是麻烦的很。
      看到贺子敏的皱眉姬涟川心底暗暗发笑,不管这人跟着自己有什么目的,人拿捏住了自然好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进了楼,衣着新奇的连淼招来了一片侧目,他自己没事人一样挥手招来小二上了一桌菜,还要了几坛酒,他一边倒酒一边说:“贺兄喝酒吗?”
      说着已经给人递上了一杯,硬生生把连淼嗓子里将要蹦出来的那个不给堵了回去。
      贺子敏淡淡接话,假装抿了一口,状似无意道,“连淼兄不是这里人?”
      “哪能是啊,我家远着呢。”
      “那连淼接下来要去做甚?”
      “我嘛...继续到处转着呢。”这个问题就这么轻描淡写的翻了回去,“那贺兄是这里人吗?”
      “是啊,家离不远,平时去山里采些草药过来城里卖。”贺子敏扯倒是扯的面不改色心不跳,一顿饭时间,两个人互掏完了鬼话连篇的家底,表面上聊的倒是愉快,气氛好的像是要当场结拜。而食味楼的一坛酒都被连淼霍霍了个干净,另一坛摆在桌上还未动。
      吃完饭,两个人假惺惺的准备道别离开。
      瞬息间,那份假平和的气氛被打破,连淼手一撑,翻过狭小的木桌,一身银饰叮铃哐啷响个不停,落地时转了个身就掀了那贺子敏的竹筐,抓起一把掩人耳目的草药,露出内里的一堆瓶瓶罐罐。
      看着这些花花绿绿不同用的东西,姬涟川嘴角勾了下,将不屑端了个十成十。
      他飞快的用指尖挑出一个平平无奇的陶埙,侧身躲过了贺子敏迎面而来的一掌,一手撑着木桌又翻到了另一面,笑盈盈的开口:“我倒不知道,贺兄除了卖草药还卖清心埙。”
      贺子敏淡定道:“用来娱乐的小玩意儿罢了,而且我也不知道连淼兄的银饰质量这么差。”
      说着抓着手里从连淼头上拽下来的银铃,此刻它们已经褪去了银白化为了黄白色,表面也褪去了光滑转而成了纸的粗糙。贺子敏身上金光一闪而过,手中的纸铃忽而燃起化为灰烬,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烧焦味。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住了,周围的食客也都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们,掌柜见状,想起这些年得罪了仙家的酒楼客寨都是这么个凄凄惨惨的下场,心知这都不是自己能牵涉的大人物,但是这食味楼是他祖祖辈辈生存立足的根基,只能盼着这些个大人物能快步离去,于是提着胆儿过来苦口婆心的劝架:“两位贵客,有什么事出小店再解决了。再说了,以和为贵,有什么事情还不能……”
      他的话刚说一半,贺子敏就用手里的竹筷抵住了连淼手中藏着的泛着森森寒光好似要择人而噬的匕首。两人都对他的话无动于衷,那些食客一哄而散,任凭掌柜的怎么叫怎么喊都无济于事。掌柜的又害怕那不长眼的匕首和这些人仙人,忍着眼里翻涌着的酸涩招呼小二们先行离开。
      另一边,连淼反手挽了个刀花,直直向下刺去,贺子敏反应很快,翻了个手腕,已经被真气牢牢护住的木筷再次挡住了匕首前进的大力和攻势。不过是瞬息间,匕首和竹筷相撞的钝响混着银饰相撞的嘈杂,两人就相互过了十来招。
      竹筷和匕首?倒是有些看头。
      尤其是———
      逐渐落了下风的匕首。
      竹筷刺破劲风,向连淼的死穴而去,逼得连淼不得不抵挡,几招内就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转守为攻。
      连淼调动不了真气真元,在近战中也确实和贺子敏讨不到好,在斗下去,怕是要输。
      他好看的眼眸顿时皱了起来。本来以为这是个是个性子软好拿捏的,威逼利诱几下说不定就交代了什么,没想道阴沟里翻船。
      又十来招过后,连淼借力卸力,整个人猛地退后几步,手里的匕首弹开,刀刃直直刺进横梁,他整个人手指被震的发麻,只能甩几下找回点知觉。
      连淼飞快掩饰住了眼底的情绪,装着吊儿郎当的样子掏出一把银两扔在了桌上,一手抓着贺子敏的清心埙,另一手抓着桌上另一坛未开封的酒扬长而去。
      贺子敏没拦他,反倒是出去寻了人向掌柜的赔了个不是,在掌柜战战兢兢的目光下留足了银两,也同样离去了,而周遭的桌椅碗筷完好如初,刚才那场闹剧仿佛从未发生过。
      过了好些时候,掌柜的才反应过来,清点了一遍银钱就随他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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