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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邅途 ...

  •   从宜梁到夜城的路很远,刘钰算个暴徒,没有秦始皇统一车轨实现大同的抱负,于是路途颠簸不平,汽车走走停停,不时一个猛刹,好像一不小心就要跌一脚。

      离开时李生已经没有时间和赵珣告别了,他写了一封信托熟人带给他,算作这段师生缘的尾声,看着怀中皱巴巴的关于巫术的信纸,李生淡淡叹了口气。
      “怎么唉声叹气的,逃出来了不开心吗?”季府磷坐在前排,小心翼翼地问他。

      李生对季府磷也是前所未有的难为情,一方面没有把他当顶天立地的男人看待——罪恶感削减,一方面又因自己是男人却做这样的事而羞于启齿,或许小延的“恍然大悟”里也有他的推波助澜呢!
      “你支棱点儿,很多事情要向前看,这不是熬出来了吗,别整天死了爹似的。”前面的人振振有词,李生只觉得心累。

      “我还不够支棱吗,最支棱的就是我了吧。”
      “哪儿能啊,你一天没吃东西也没讲话了,丧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

      “你在看我笑话?”
      “如果可以,我就去替你了。”他的语气如同一湖死水般平静。
      李生苦笑道:“我说我不服气了吗。”
      “别把我当牲口。”
      “我知道。”
      季府磷想要转身扒住他的肩膀面对着他的脸,跪在他憔悴的骨架前痛斥自己的懦弱,可他躲在墙壁后听完了一整晚的低吟,仍旧没有任何触动,只有白天清晰的见到那张食不下咽,连路都走不稳的脸时才会恍惚,他是变了一副模样。
      “你知道什么!难道没有一件事是可以和我们讲的吗?”
      “现在这样是因为我不张嘴吗,为什么现在才出现这样的问题呢,是发现的太晚了吗?”

      季府磷霎时熄了火。

      “我只求你们不要为难我,或是看上我,我没有什么可恨的,我是自愿的行吗!”
      “我不敢,我忏悔,我有罪,我剁了自己向你赎罪行吗……但那种事真的不行。”
      “原来死比起这种事都更光明磊落,那你刚刚在放屁吗,还是用来讽刺我的?”
      “我求求你了。”
      “我不是佛,求我有什么用呢。”

      苍凉的千沟万壑从李生眼底划过,山林风光变幻莫测,每一帧都千奇百怪,叫人心神倦怠,好像已经过完了一辈子般挫败。
      车内没有一个人讲话,小延什么也不懂,至此已经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司机手下的方向盘轻如鸿毛,车辆轻而易举的游走。

      长久的沉默。

      “轰隆——”

      一声轰鸣打断了思绪漂泊的李生,脆弱的汽车被滔天热浪掀翻,在地上滚了一卷方才平息,浓浓熏烟和浩荡烈火瞬间吞噬了整条窄路,后面几辆装满货物的车子皆是满目全非,易燃物散落一地,燃起细碎火花,忽明忽暗的光点映在李生血流不止的脸上,火辣辣的刺痛。
      他挣扎着推开变形的车门,拼命去拽卡死在车座里的小延,小延安静地闭着眼,蜷曲的睫毛轻微颤动。
      “小——快——出来。”
      他甚至听不叫自己的怒吼,耳边是一阵高过一阵的海浪声,巨大的噪音被间断隔绝,汹涌澎湃的波涛神出鬼没,即刻要将他吞噬。
      “——延!别睡——”

      李生被拖出即将爆炸的后座,一双有力的臂膀捂住他的眼睛将他带出来,甘甜的水灌进他的嘴里,紧接着小臂感到酥麻,眼前由五彩缤纷的黑转为一片寂静的漆黑。
      外头隐隐有震天动地的爆炸,不过那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身体一直不算好,在几次浩劫下的死里逃生均是极不容易的,躺在病床上的日子里,紫红的血会从耳朵里淌出来,一股股粘稠而缓慢的。常常有少量回流,来来去去很像软体动物羞怯的触角,欲拒还迎。
      好在他命虽不好,霉运却有眼色,总在喘气的间隙来,濒死的前一线走,于是生生死死循环往复,怎么不算走上了九九八十一难的修行之路。

      一只熟悉的大掌轻轻拍拍,粗糙的掌心里囊括了草木荣华,温暖且生机勃勃。“别睡了,我看你眼睛睁了一条缝儿了,醒醒。”
      李生犹犹豫豫睁眼,春光乍现,一张厚实的面孔出现,正是炊事班的张贵文。

      李生立马就要坐起来,不甚利落的四肢不停扑腾,直到口中发出支支吾吾的闷叫才发觉自己浑身绑满绷带,连异色的眸子都被蒙上了一只。
      “急什么,你都碎成一块一块的了,还想着上哪儿去啊,躺下!”张贵文力气大,掐着李生的脖子给他摁了回去,李生虽不敌他,仍顽强的反抗,他浅棕色的瞳孔流出一条透明的粗线,浸湿了包裹着脸的纱布,不知道哪里被扯到了,大片大片的血红晕染开,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下,沾粘在下巴尖久久不肯坠落。

      张贵文赶紧捂住他的伤口,一边招呼人清洗一边将湿淋淋的纱布揭下,他有些生气了:“叫你别动,听不懂人话?”
      李生一喝就消停不少,头是不乱动了,嘴上的呜咽却源源不断。
      “别怕哈,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来帮你的,乖。”
      张贵文用哄孩子的方法哄着李生,他有条不紊的将干净的纱布重新包上,再拿着清水沾湿的绢布一点点擦拭李生能用的那只眼周围,李生的眼泪流不尽,喉咙也逐渐哑了,病房里留下一缕近乎野兽垂死的哀鸣。

      “不哭不哭,这里没人害你,也不用担心脸啊,能恢复的,好好调养。”张贵文重复着手上的动作,悄悄挥退拿着针管冲上来的手下。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应该听说过自己的父亲了,是和刘钰一个爹对吧,那你大概没有了解过你的妈妈吧,她是个英国女人。”
      李生渐渐平静下来。
      “刘冼,就是你爸,早年去过英国,他在那里认识了你妈妈,额名字我记不住,还挺长一个,不过长得据说极美,给你爸迷得神魂颠倒的,你爸回国后那个女人也漂洋过海跟来了。”

      后来那女人生下了李生,但刘冼早就娶过老婆生过孩子了,刘家正房太太诞下长子刘钰,太太不同意那洋人女人进门,刘冼也一改往日的如胶似漆,连孩子也不要了,大手一甩玩起了失踪,那女人独自在异国他乡,无人可依无人可靠,带着个孩子更是雪上加霜。于是她心一狠,将李生丢下,自寻出路去了。
      李生八字够硬,即使这样还是惊险的活了十多年,并在父老乡亲的帮助下略识得了几个字,再往后的事,提起就显得晦气了。

      张贵文说到心酸处心疼的很,几欲流泪,却见李生不动如山,毫无波澜,生生将一滴泪憋了回去。
      “这孩子怕是废了。”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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