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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望酒店(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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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领着安德鲁和罗斯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到了。”艾伦推开房门,语气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热情,“瞧,这就是管理员套房,我特意收拾出来,就等着你来住呢!”
安德鲁默不作声的目光略过房间内部:家具是上世纪的厚重风格,带着岁月磨蚀的痕迹;但床铺上崭新的厚实羊绒毯子,擦得锃亮的床头柜,又透着一股刻意而临时拼凑的“温馨”。
艾伦的目光忽然又转向罗斯,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在他那远超常人的健硕体格上逡巡。
“罗斯先生,需要另外安排房间吗?或者……”他咧开嘴,露出过分灿烂的笑容,“和我们一起下去玩玩?保证比守在这里有趣!”
安德鲁闻言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的假笑。
“艾伦,罗斯得留下照顾我,他已经习惯了,不劳心你安排他。”
他语速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艾伦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安德鲁滴水不漏的“感谢”攻势下,只得讪讪地笑了笑,让他好好休息,脚步声略显沉重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一关上,安德鲁脸上的笑容如同融化的冰雪般迅速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他环顾这个被精心布置过的房间。
“艾伦在撒谎。”安德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碎珠砸在地面。
“根本没有什么员工。”
“这炉火,这灯光,还有这毯子——”
“所有都是他一个人弄的。”
“但问题来了,一个号称要‘修剪草坪赚外快’的学生,哪来这么多精力?而且……”
他轻皱起眉,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某种难以言喻的活跃气息,“这地方的味道不对。”
话音刚落,一阵熟悉的针扎般的剧痛猛地攫住他的太阳穴,视野瞬间模糊。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本能地扶住旁边的柜子。该死的头痛,总是在关键时刻袭来。
罗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他身侧,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托住他的肘弯,另一只手已从贴身口袋中精准地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药片,递到安德鲁唇边。
整个过程流畅、精准、毫无多余动作,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安德鲁就着他的手吞下药片,正巧和罗斯那双深邃得几乎看不见底的眼眸对视。
“安德鲁,”罗斯沉吟一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道,“如果你想,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安德鲁毫不怀疑这句话的分量。只要他点头,下一秒罗斯就会像扛一袋棉花似的把他扛出去,无视任何阻拦,一路冲下山。这个男人的执行力是绝对的。
“……”安德鲁苍白的脸上却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冷笑,带着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离开?罗斯,我费尽心思才从家里逃离出来几天。”他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死锁住罗斯,“你又要把我带回去?”
罗斯的眉头骤然拧紧,紧盯着安德鲁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暗流汹涌,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更深的沉默。
“啧,你就继续什么也不知道吧,一切听我的命令就好。”
安德鲁烦躁地捏着刺痛的眉心,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压倒了所有情绪,“现在,抱我上床。”
“好。”
没有任何犹豫,罗斯弯腰,动作却异常轻柔地将安德鲁打横抱起。
少年的体重在他臂弯里轻得像片羽毛。他小心地褪去安德鲁的外套和鞋子,将他安置在铺着崭新羊绒毯的大床中间。
接着,他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长臂一伸,便将安德鲁整个儿圈进怀里。
那怀抱温暖得惊人,像一个人形暖炉,驱散了山间的寒意,也奇异地安抚了剧烈的头痛。
安德鲁在熟悉的松木与冷冽气息中放松下来,凌乱的黑发蹭着罗斯坚实的胸膛,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小脸。
他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任性与依赖。
“罗斯……不许送我回家……不许你……”
尾音消散在均匀的呼吸声中,他彻底陷入了昏睡。
罗斯没有回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
他没有闭眼,那双幽深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黑暗中蛰伏的猛兽,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怀中人沉睡的脸庞,仿佛要将每一寸轮廓都刻进心底。
时间在相对的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安德鲁被一种异样的感觉惊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刺眼的人造灯光,惨白而冰冷,毫无深夜应有的柔和,暗示着外面天应该早已黑透了。
紧接着,他感受到了一道凝重的视线。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对上了罗斯的脸。
男人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床铺,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压迫感十足的影子。
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在房间的某个方向。
安德鲁的心脏猛地一沉,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冰冷的直觉顺着脊椎爬升。
“罗斯?”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更多的是紧绷,“怎么了?”
他甚至不需要罗斯回答。顺着罗斯那几乎化为实质的警惕目光,安德鲁的视线猛地转向了那扇盥洗室的黄色木门。
门板上,不知何时赫然呈现着一串字母。
鲜红而刺目,如同尚未凝固的血液,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R–E–D–R–U–M
REDRUM?什么意思?
字母仿佛刚刚被写下,还散发着冰冷而邪恶的气息。
安德鲁审视的目光又从门上那串刺目的鲜红字母移开,重新落在罗斯脸上。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羽毛拂过空气,却带着些许责备的寒意:“我进来时怎么没能发现这份‘大惊喜’呢,罗斯?”
“……”罗斯的下颌线瞬间绷紧,仿佛被无形的耳光击中,难堪之色一闪而过。
他垂下视线,声音低沉却异常肯定:“我确信,我们进来时门上没有这个。”
“哦?”安德鲁微微倾身,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病态的好奇。
“所以,你在告诉我,刚才你睡着了?”他尾音上挑,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所以才让人‘趁虚而入’?”
“不可能。”罗斯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抬起头,迎向安德鲁审视的目光,眼神坦坦荡荡。
“……”
安德鲁脸上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瞬,随即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罗斯,”那声音轻柔得令人心头发毛,“你不能对我撒谎。”
罗斯的面色骤然一僵。他没有辩解,反而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安德鲁,那眼神里混合着不容置疑的忠诚。“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安德鲁。”
他顿了顿,浓眉紧锁,困惑与自责交织,“但这是我的失职。我……确实没有看见任何人进来,也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了。房门在他们休息前就被罗斯习惯性地反锁,那老旧的吱嘎声清晰可闻。如果有人潜入,无论是撬锁还是破门,都绝不可能逃过罗斯那野兽般的警觉。
更何况,要在这样近的距离,在罗斯全程保持清醒的状态下,无声无息地在门上涂抹……这本身就是一种悖论。
“那么那片红色是什么?”安德鲁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捻着身下羊绒毯的细密纹路,指节泛白。他紧蹙着眉,似乎在脑海中急速过滤着信息:“别告诉我,你连基本的调查都没做,就站在这里等我醒来?”
“是口红。”罗斯的回答简洁有力,显然他早已检查过。
“口红?”安德鲁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他迅速在记忆中检索同行的两个女孩——朱莉·格林,羞涩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安妮·布朗,热情却显然缺乏这种恶作剧的胆魄和……执行力。她们的脸孔在脑海中闪过,与眼前这充满恶意、精准而诡异的“礼物”格格不入。
一丝冰冷的、带着浓浓嘲讽的笑意爬上安德鲁的嘴角,他苍白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却又透着一股危险的艳丽。
“看来我们亲爱的艾伦,不仅擅长编织‘谎言’,还有着会隐形的‘鬼魂’当帮手?”他将“鬼魂”一词咬得格外清晰,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和挑衅。
罗斯闻言沉声道:“不管是什么东西留下的这个,安德鲁,我会抓住它。”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那扇门,仿佛要穿透木板看透背后的真相,“给我一点时间。”
安德鲁闻言,脸上的冰冷和嘲讽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他微微歪了歪头,浓密的睫毛扇动了一下,唇角忽然向上弯起一个标准至极的冷笑。
“当然,我亲爱的罗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矜贵优雅。“如果你失败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惩罚你好了。”
安德鲁轻柔地说道,声音却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无声地缠绕在罗斯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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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DRUM的阴影并未消散,但安德鲁已将它暂时压下,在罗斯无声的护卫下,他整理好仪容,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下返回大厅。
人未还没到,震耳欲聋的喧哗、起哄和放肆的笑浪扑面而来,混合着酒精、廉价香水和某种失控的兴奋气息。
穿过楼梯转角,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的猜想——一场典型的青少年酒精狂欢。
塔状堆叠的啤酒罐旁散落着几瓶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香槟,五颜六色的软糖包装纸像彩屑般铺在昂贵的编织地毯上。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布莱恩·贝克那张涨红的脸,他正将同样面红耳赤的朱莉·格林搂在腿上,后者略显羞涩的动作在起哄声中显得徒劳而尴尬。
空气里弥漫着荷尔蒙、酒精和一丝令人不适的压迫感。
安德鲁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随即是更深的疑虑,他实在看不出来应该怀疑谁。
但他仍静静地站在楼梯的阴影处,直到喧闹突然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齐齐望向他。
休憩后的安德鲁·李还是那个苍白脆弱的病美人。
虽然底色仍是冰雪般的剔透,但双颊被罗斯怀抱暖出的淡淡红晕,如同雪地里的两抹胭脂。那双时常吐出刻薄言语的樱唇,此刻更是水润饱满,诱人采撷。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身剪裁完美的便装,便将这精心装点的复古大厅衬得黯淡陈旧,仿佛蒙上了时间的尘埃。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随后布莱恩和朱莉如同被火烫到,猛地弹开,脖颈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空气中残留的暧昧瞬间冻结成尴尬的冰碴。
安德鲁对这片混乱视若无睹。他迈着从容得近乎傲慢的步伐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踏在无形的红毯上。罗斯如影随形,保持着精准的三步距离,沉默得像一座移动的山峦。
“你们在玩国王游戏?”安德鲁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居高临下的兴趣,目光扫过散落的纸牌和酒瓶。
“没错!安德鲁你真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了!”艾伦声音带着夸张的赞叹,目光却像黏在安德鲁脸上,分不清是为其洞察力还是为那惊心动魄的美貌所折服。
安德鲁回以一个无懈可击的假笑,优雅地在最宽敞的沙发上落座,如同国王登临他的宝座。
空气再次凝滞。
是邀请安德鲁加入这幼稚混乱的游戏?但谁去开口呢?
还是让他旁观这青少年狂欢狂欢?但怎么像是在大人面前表演脱裤子的顽童呢?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之际,安德鲁主动提出要加入。
“为什么不一起玩呢?”他唇角微扬,笑容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众所周知,没人能拒绝主动向你提出邀请的安德鲁·李。于是游戏迅速重启,氛围却微妙地变了调。
最初的几局,众人还存着几分“照顾小少爷”的心思,结果安德鲁手气好得惊人(或是洞察力太强?),连着三局精准点中三个男生灌下烈酒。
待酒精上头,少年人的好胜心被彻底点燃,几人眼神一碰,竟开始默契地“围剿”安德鲁。
“哈!终于!”布莱恩兴奋地一拍桌子,在啤酒沫飞溅中看向安德鲁:“终于轮到你了,安德鲁!”
安德鲁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指尖轻点扶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张张因酒精和兴奋而扭曲的脸,仿佛在欣赏一出滑稽戏。
“说吧,”他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你们想让我做什么?”那语气笃定,仿佛无论什么要求,都不过是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然而酒精是欲望的催化剂。安德鲁那张精致到近乎虚幻的脸庞,在摇曳的壁炉火光和迷离的醉眼中,成了最致命的诱惑。
艾伦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头顶,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一股致命的冲动脱口而出:
“选……选我们当中的一个,亲……亲一口?”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赤裸裸的渴望。
“……”空气仿佛冻结,连嘈杂的音乐声似乎都消失了。
这个要求放在别人身上是暧昧情趣,放在安德鲁·李身上,简直像耍流氓。
艾伦说完也后悔了,冷汗瞬间浸透后背,酒也醒了大半。其他人也屏住呼吸,惊恐又期待地偷瞄着安德鲁的脸色。
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沉默反而像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安德鲁,我、我喝多了胡说的——”艾伦的声音带着尴尬,试图挽回点什么。
“可以。”安德鲁清冷的声音如同冰凌碎裂,打断了艾伦的辩解。
可以?!
五个人瞬间石化,随即心脏狂跳起来。期待、狂喜、不敢置信的情绪在醉醺醺的脸上交织。
布莱恩甚至下意识地挺起胸膛,绷紧肌肉,像只开屏的孔雀。这可是安德鲁·李的吻,哪怕只是脸颊,也足以成为在藤河谷高中炫耀的资本。
安德鲁的视线缓缓划过每一张写满贪婪和欲望的脸孔。然后,他动了。
但他没有走向任何人。
而是微微侧身,伸出那只骨节分明、艺术品般的手,精准地揪住了旁边罗斯胸前的衬衫布料。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罗斯高大健硕的身体顺从得不可思议,仿佛安德鲁只需一丝力气就能牵引这座山峦。他顺从地俯下身,将线条刚毅的下颌送到安德鲁面前。
下一秒,安德鲁微微仰头,冰冷的、柔软的唇瓣。
如同初雪落下,轻轻印在了罗斯温热甚至有些发烫的皮肤上,就在那紧绷的下颌线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