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写离声入旧弦》霜霖

3、第 3 章 你爸爸，他

　　海归弟弟约好周六下午见面，谁知一大早，手机便欢快地震动起来，常钦气呼呼地连掐三次，那头却不以为意地继续夺命连环call，常钦只好认命地接起电话，语气是三分的睡意七分的烦躁。

　　“郭大侠！”高分贝呼叫声震得常钦耳膜嗡嗡作响，他不得不打开免提，将手机丢到一旁，“快起床，我到你家楼下了。”海归弟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上去异常兴奋。

　　“这么早？”常钦不耐烦地瞄了眼闹钟，“不是说好吃过午饭再见面么？”

　　“吃过午饭是见我爸，难道事先你不得准备准备？你就打算空手上门，怎么一点见家长的经验都没有。”海归弟弟抱怨道。

　　常钦无语，正打算开口跟对方来一段长篇大论，想了想又叹口气：“行吧，你先上……”话说一半，脑中突然闪现昨天郗茯说的那句“英国男朋友”，赶忙话锋一转，“在楼下等我。”

　　挂断电话，常钦伸了个懒腰，暗笑一声，真的是服了，这年头，怎么对一个男人也得避嫌。

　　穿戴整齐，常钦跑下楼，见小区路口停了辆保时捷限量跑车，车门边倚着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双手抱胸，眉眼间似笑非笑，正对着楼梯口发呆。这拉风的造型没少招来过往行人的瞩目，常钦走到楼道口，便听两个姑娘一步一回头地议论：“你看那个人，长得好帅，是在等女朋友吧。”

　　“哼！有钱人就爱显摆。”另一个不削地说。

　　常钦擦擦额角的汗，急忙低头走上前，二话不说打开副驾驶座的门便钻进去，海归弟弟赶紧笑呵呵地跟进来：“郭大侠，早啊！”

　　常钦草草扫了他一眼，这次离得近，他发现对方白皙的脖颈上有颗若隐若现的小痣，视线往下移，这人又是一身花里胡哨的装扮，只是换了颜色，常钦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急忙挪开目光。

　　“你吃早饭了么？”发动车子后，海归弟弟问道。

　　常钦还没来得及点头，肚子非常配合地“咕噜”叫起来，海归弟弟微微一笑，踩了一脚油门：“先吃饭吧。”

　　郗茯在他们一众朋友中是有名的富婆早不是新闻，郗茯的爸爸是C市一家大型企业的董事长，家底深厚，郗茯这个长女也丝毫不逊色，名牌大学毕业，金融系研究生学位，英语八级，在一家前五百强公司任职，为人大方，出手阔绰，再加上样貌出众，品味非凡，在人际交往上十分吃得开。

　　常钦实在想不通，身为女强人的姐姐，家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二百五弟弟，品味也那么地不堪入目……真是白瞎了这张得天独厚的脸。

　　海归弟弟带常钦去了家高档西餐厅解决完早午饭，又在旁边的商场买了一堆礼品，常钦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如此唐突地跑别人家，不拎点东西确实说不过去。便任由海归弟弟大包小包地扛出商场。

　　“对了，一直忘了问你叫什么？一会儿见着伯父，我总不该叫你海归弟弟吧，岂不闹笑话。”路上，常钦问道。

　　“郗苓。”对方笑着回答。

　　“ling？哪个ling？是丘陵的陵，还是伶俐的伶？”

　　“茯苓的苓，我姐姐叫郗茯，我叫郗苓，我们俩的名字加起来就是茯苓。”

　　“这名字真特别。”常钦笑笑，“怎么你爸妈喜欢中药。”

　　“我妈妈身体一向不好，天生气血不足，怀姐姐的时候就常备中药，等怀了我，更是少不了，每次医生为她调配药物，茯苓是必不可少的一剂。”

　　“听郗茯说过，你妈妈是生你的时候去世的……”常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拍拍对方的肩以示安慰。

　　郗苓倒不以为意，只是轻轻一笑，“我爸爸常说，我跟姐姐，是含着药香出生的。”

　　“药香？”常钦忍不住好奇地凑上前嗅了嗅，“你别说，确实好像有那么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郗苓看着他，笑而不语。

　　郗苓的家位于离市区不远的一片别墅群里，里面的住户非富即贵，门口戒备森严，常钦足足扫了三次脸方才准许入内。

　　常钦未料到，所谓的“见家长”竟然这么正式，刚迈进郗家大门，就见郗父在沙发上正襟危坐，手里翻阅当天的报纸，嘴角紧抿，脸上的神情是分外严肃。

　　“爸，我们来了。”郗苓拽着常钦走进客厅，对方从报纸后方挪出一个冷淡的眼神，扫了眼儿子握住的手腕。

　　常钦心惊胆战，急忙挣脱郗苓的手，跟随郗苓在郗父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男朋友’。”郗苓喜笑颜开地介绍。

　　见郗苓这幅没心没肺的模样，常钦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但他表面上不卑不亢，大方得体地微微欠身：“叔叔好，我叫常钦。”

　　郗父放下报纸，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常钦片刻，将视线移向自己的儿子：“你就是为了他，执意要公开出那什么……？”

　　“出柜，哎呀，爸，您别那么老土嘛，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郗苓正要起身去对面沙发上坐，郗父赶忙抬手制止。

　　“这么大一家公司，将来要让一个同|性|恋接手，你有想过公司股东的感受吗？”

　　“什么感受不感受的，他们什么感受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早就说了，我对您那产业没兴趣，我想……”

　　“你想学历史，”郗父厉声打断郗苓，“当初你不肯学工商管理，我也就退而求其次，准许你学法律，至少还能跟咱家的业务沾上点儿关系，可是这历史，这……你学这个，以后拿什么来管理公司，我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家业，难道你甘心让我拱手让人。”

　　“你可以交给姐姐呀，实在不行，交给曾默大哥。”

　　“你姐姐跟你是一个德行，早跟我表明态度，不愿意接手我的事业，曾默……看他那软绵绵的性格，怎么可能撑起这么大一家公司，也不知道你姐姐怎么想的，怎么就找了个跟她性格反差这么大的男朋友。你们俩啊，真没有一个能让我省心。”

　　“那就让常大哥接手吧，他可是很厉害的。”郗苓笑着搂住常钦的肩膀。

　　常钦尴尬地往旁边挪开，与郗苓保持距离，他实在受不了对方这没皮没脸的样子，内心已经一万个后悔坐在这里。

　　听完郗苓的话，郗父认认真真地看向常钦：“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叔叔，我是一名建筑师。”常钦礼貌地回答。

　　郗父略松了些深锁的眉头，似乎对这个职业颇具好感，但温和不过三秒又换回冰山脸：“昨天我儿子跟我说，他很喜欢你，我想知道你的态度。我这儿子我最清楚，一旦认准一件事儿，便要一条路走到黑，不撞南墙坚决不回头，既然他看上了你，一定就是认真的，一开始我也是十万个不能接受，但后来我想了很多，做父母的，除了接受子女的所有选择，还能怎么样呢。”

　　常钦听出对方话语中的无奈，他挺直腰杆，朗声说道：“叔叔，不瞒您说，我不是郗苓的男朋友。”

　　郗父眼皮一跳，正要开口，只听对面的人继续说：“我今天答应陪郗苓过来见您，一是为了帮曾默，二是，”常钦看了眼身侧的郗苓，对方显然也被他的发言吓到，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

　　常钦赶忙避开这炙热的目光，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二是，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这世上所有认真的爱情都应该被尊重，不该受性别的束缚，所以我愿意帮郗苓一把，不过现在看来，我也是多虑了，您比我想象的要开明得多，我为郗苓感到幸福，有您这样一位深明大义的父亲。”

　　郗父哼了一声：“不接受能有办法，这个败家儿子能分分钟把你气死。”

　　郗苓两三步跳到对面，双手揉捏父亲的肩膀：“爸爸，您放心，我回英国一定会好好读书的，至于您说的继承家业，麻烦您再辛苦几年，等我考上研究生，毕业了再说吧。”

　　郗父又是冷哼一声，但面上的神情缓和不少：“你老实告诉我，你在英国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郗苓偷偷瞟了常钦一眼，重又笑容满面：“哎呀爸爸，我还年轻，等我们感情稳定了，我再带回家给您过目。”

　　郗父转头看向常钦，竟然流露出一丝惋惜的语气：“我倒希望，现在这个就是真的。”

　　常钦吓一大跳，急忙解释：“叔叔，我……”

　　“好了，你不用说了。”郗父摆摆手，我知道我这个儿子的磨人程度，你一定也是受不了了才答应来见我，谢谢你今天的坦诚，刚才你说，你是曾默的朋友，既然是曾默的朋友，那也是我女儿的朋友，下次有空来家里吃饭。你们年轻人，只要不做出出格事儿，守住底线，其他的，我年纪大了，我也管不动了，那个历史，你想读就读吧，既然认定了，就要认真做好，可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管是学业，还是爱情。”

　　“知道了，爸爸。”郗苓低下头，诚恳地回答。

　　“我先上楼休息了，郗苓，替我多陪陪你的朋友。”郗父说完向常钦点点头，起身离开。

　　常钦站起身，目送对方离去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郭大侠，你说，我爸爸这是生气还是接受了。”郗苓忐忑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爸爸，他确实非常爱你。等回到英国，好好学习认真恋爱，可别再想一出是一出了。”

　　“遵命！郭大侠。”郗苓立正敬礼。

　　“别再叫我郭大侠了，这称呼难听死了。”常钦皱眉道，“就叫我常钦吧。寻…”

　　“寻常的常，钦点的钦嘛。我知道！”郗苓嘿嘿笑着，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常钦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也放松地笑起来，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你说你这么好看一张脸，怎么品味却这么不堪入目。”说着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不是在英国么，英国上哪儿买你这身衣服？”

　　“什么？”郗苓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不懂装懂，只睁大双眼，愣愣地看着常钦。

　　“算了。”常钦自嘲道，“我也是闲的，管你穿衣服作什么。”

　　至此之后，正如谢容儿说的，常钦确实再未见过郗苓，这件事儿过去没多久，谢容儿向常钦提了分手，原因是常钦太忙，对女朋友关心不够，谢容儿成天跟郗茯混在一起，接触的异性一个比一个优秀，她相貌出众，身边的追求者自然数不胜数，最后终于在其中一位锲而不舍的攻略下，这段脆弱的感情土崩瓦解。

　　谢容儿离开了，常钦自然也没再见过郗茯，至于她弟弟，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此时的常钦真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遇见故人。

　　“这位是郗苓郗律师，毕业于英国莱斯特大学，历史学及法律学双硕士学位。”蒋总的声音一秒将常钦游离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抬起头，正对上郗茯那双含笑的眼睛，一如四年前般清澈。

　　常钦略有些尴尬地冲他点点头，对方倒大方自如许多，主动向常钦伸出手，除了那张依旧精致的脸庞，眼前这人跟四年前大相径庭：一身裁剪考究的深色暗纹西装，名贵的腕表在白衬衣袖口下若隐若现，曾经的刺儿头也换成了干净利落的短发，齐整的刘海下是一双熟悉的迷人丹凤眼，在难掩的笑意中，弯成一道新月。

　　看着这张精雕玉琢的脸，常钦的脑海中莫名蹿出四年前郗苓向他解释自己名字时说的那句话：“我跟姐姐，是含着药香出生的。”鬼使神差地，常钦凑向前嗅了嗅，果然有股熟悉的清香钻入鼻尖，说不出的沁人心脾。

　　见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常钦赶紧收回心神，镇定自若地伸手道：“你好，我叫常钦。”

　　郗苓微笑开口，声音听起来不再如从前那般清亮稚嫩，倒像经历了多年岁月的沉淀，话音间掺杂着说不出的低哑深沉：“你好，我叫郗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