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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暧昧的皮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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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传来烧水壶沉闷的嗡鸣声。
付筱筱靠在料理台边,盯着壶口开始喷出的白色水汽,眼神却有些发直。
手腕上那一圈红痕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刚才客厅里发生的那一幕。
冰冷的手指,审视的目光,还有那毫不留情的力道。
一个带着枪伤、警惕心强到这种地步、并且显然拥有瞬间制服她能力的男人,现在就躺在她的客厅地板上。
这无异于在身边放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水壶“咔哒”一声跳闸,嗡鸣停止。
付筱筱深吸一口气,甩开那些杂乱的情绪。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她拿出两个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其中一个里多放了一勺白糖——失血过多的人需要补充能量,无论他多可恶。
就在她端着两杯热水,准备走出厨房时,客厅里传来她手机熟悉的铃声,清脆的旋律突兀地打破了房子里紧绷的寂静。
是程景恬。
付筱筱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客厅。
男人显然也听到了铃声,他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背靠着沙发,那条沾血的毛巾被他扔在脚边。
听到手机响,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声音来源——她的包被随意扔在门口的矮柜上。
随即,他的视线又转向厨房门口的付筱筱,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审视,仿佛在判断这是否是另一个计划好的联系。
付筱筱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从包里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按下了免提键。
“喂?恬恬。”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宝儿!你到家了吗?这破雨下得没完没了,我刚出地铁口差点被淋成狗!”程景恬活力十足的大嗓门瞬间充斥了整个安静的客厅。
带来一种极不真实的烟火气息,“你猜怎么着?我居然在楼下那家便利店碰到张浩了,就以前高中追你那个……!”
程景恬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道阳光,强行穿透了此刻室内阴郁紧张的迷雾。
付筱筱能感觉到沙发上那道目光依旧钉在她身上,但里面的锐利似乎因为这通过于日常和琐碎的电话而稍微缓和了一点点。
“嗯,刚到一会儿。”付筱筱含糊地应着,走到男人面前,把那只加了糖的热水杯递给他,眼神示意他接着。
男人看着她,又瞥了一眼嗡嗡作响的手机,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杯子。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很冰,她的则带着杯子的温热。
“我跟你说,他居然还跟我打听你来着,问我你是不是还单身…….”程景恬还在那头滔滔不绝。
“恬恬,”付筱筱适时打断她,她不想在现在这种情形下讨论这种话题,“我这边……有点事,等下再打给你?”
“啊?什么事啊?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有点怪怪的?”程景恬的关心立刻透过听筒传过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家里又漏水了?”
“没有,都好。”付筱筱快速回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就是有点累,想先收拾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付筱筱几乎能想象出程景恬皱着眉怀疑的样子。
“真的没事?”程景恬确认道,“你可别骗我,有事一定要说啊!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不用!”付筱筱立刻拒绝,声音稍微拔高了一点,意识到后又赶紧压低,“真不用,我就是想早点休息。明天,明天店里聊。”
“……那行吧。”程景恬似乎被说服了,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那你好好休息,泡个热水澡,门窗锁好哦!最近好像不太平,听说城西那边晚上出了点事……”
“城西什么事?”付筱筱下意识追问,心脏莫名一紧。
“唔…好像是什么打架斗殴吧,动静挺大的,还见了血,具体我也不清楚,群里瞎传的。”
程景恬的语气变得随意,“反正你注意安全就行。好啦,不吵你了,早点睡,mua!”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作为背景音。
付筱筱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程景恬最后那句“城西出了点事”、“见了血”像回声一样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
她几乎能肯定,那和此刻坐在她地板上的这个男人有关。
她缓缓转过身。
男人正低头看着手里那杯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锐利的眼神轮廓。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将杯口凑近唇边,抿了一小口。
或许是糖分补充了体力,或许是这通意外闯入的电话某种程度上“洗白”了付筱筱的危险性,他再抬起头时,身上的攻击性似乎收敛了不少。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付筱筱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城西的事,跟你有关?”
男人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付筱筱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声音低哑地开口,答非所问,却像是在做一种迟来的、别扭的交代:
“…暂时,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付筱筱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更多信息,但那上面除了疲惫和失血后的苍白,再无其他。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身心俱疲的累。
她没再追问,只是走过去,拿起另一杯水,自己也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点体内的寒意和紧绷。
“地板,”她放下杯子,指了指他身边和自己刚才跪坐的地方,“麻烦你收拾干净。浴室在那边,”她又指了个方向,“里面有干净毛巾,你自己处理一下。今晚你睡沙发。”
她语气平静地安排着,像是在吩咐一个……暂时借宿的、不省心的远房亲戚。然后,不等他回应,她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最基本的生活常识:
“我这里很安全,至少今晚是。所以,你可以试着……暂时的放松一下。”
说完,就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顺手带上了门,准备洗漱。
轻微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萧然独自靠在沙发边,听着卧室里隐约传来的、她似乎是在正常洗漱的细微声响,手里那杯糖水的温度透过陶瓷杯壁,一点点渗入他冰冷僵硬的指节。
他低头看着地板上尚未干涸的水渍和零星的血迹,又抬眼看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试着放松??怎么可能?
对他而言,这比完成任何一次S级任务都要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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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筱筱洗漱完又出来看了看他的情况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敲打着楼下空调外机的铁皮棚子,发出单调的轻响。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散发着有限的光晕,将大部分空间留给沉默的阴影。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薰衣草和一丝属于陌生男性的凛冽气息。
他半靠在沙发上,盖着那床厚重的羽绒被,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
付筱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靠垫,膝上的美甲杂志一页未翻。
沉默厚重得能压死人,只有挂钟秒针恪尽职守地“咔哒”作响。
她知道他没睡。几个小时前,在他意识稍微清醒一些的间隙,她替他换药时,他曾极其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萧然。”
声音沙哑破碎,几乎耗尽了力气,随后便又陷入昏沉或闭目不言。除此之外,再无更多。没有来历,没有解释,没有感谢。
但这已经足够让她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一个在雨夜身受枪伤、警惕性极高、身上带着硝烟和血腥味、名字却意外干净的男人。这矛盾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警示。她清楚自己捡了一个多大的麻烦回来。
那杯她加了糖的热水还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已经冰冷。他一口没动。
极度的不信任筑起了无形的高墙。
付筱筱的视线偶尔掠过他。灯光柔化了他过于尖锐的轮廓,长睫投下阴影,削弱了清醒时的凌厉。但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宇,
依旧锁着化不开的警惕和某种更深沉的郁结。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紧绷感,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即便在看似休憩时也未曾真正松弛。
她没有过多猜测这紧绷从何而来,那超出了她的世界,也并非她该过问的范畴。她只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然后离开。
时间缓慢流淌,挂钟指向凌晨两点,人类意志最为薄弱的时刻。
萧然依旧保持着假寐的姿势,但呼吸开始变得沉重,额角渗出冷汗,眉心紧锁,像是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梦魇,喉咙里溢出极轻的、压抑的呻吟。
付筱筱放下了杂志。
这一次,那痛苦看起来真实了不少。或许高烧未退,或许伤口剧痛。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
无论他是谁,此刻他是个需要帮助的伤者,这条底线她无法越过。
她走近沙发,蹲下身,先轻声唤了一句:“萧然?”
男人似乎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惧和血丝,目光混乱地聚焦在她脸上。那一刻的脆弱真实得不容置疑。
“你做噩梦了,出了很多汗。”付筱筱解释道,语气平静,将毛巾递过去,“擦一下吧,会舒服点。”
萧然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毛巾,眼神闪烁了几下,耗尽了力气,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虚弱:“……没力气。”
付筱筱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额头的冷汗,心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倾身过去,用温热的毛巾,动作尽可能地轻柔,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她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垂下,扫过他的脸颊。
距离很近。
萧然垂着眼,任由她的指尖隔着毛巾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温热细腻的触感与他冰冷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仿佛真的被这照顾安抚了。
然而,就在付筱筱专注于擦拭他鬓角,视线被略微遮挡的瞬间——她并未看到,他那只放在被子下的、没有受伤的右手,以一种极其缓慢且精准的速度,无声地动了一下。
一枚比指甲盖还要微小的、薄如蝉翼的金属片,从他指尖悄然滑出。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只是光影一闪,带着经年训练出的、令人心悸的稳定。
在付筱筱擦拭完毕,准备直起身退开的那个瞬间——
他的手突然抬起,看似无力却又恰好地轻轻握住了她拿着毛巾的那只手腕。
动作突兀,却又因为两人此刻微妙的气氛和距离,带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暧昧的试探意味。
付筱筱身体一僵,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看不真切的情绪,像是劫后余生的依赖,又像是某种朦胧的、被吸引的困惑。
他的拇指,似乎无意识地在她纤细的腕骨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他指尖冰冷的温度和略显粗糙的薄茧。
“谢谢。”他看着她,声音低哑,仿佛蕴含着某种未尽之言。
就在这短暂的、肢体接触的掩护下,
那枚微小的监听器
已经被他精准地、无声地粘附在了她手腕手表的表带内侧。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付筱筱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眼神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手腕微微一动,想要抽回。
她不确定这复杂眼神背后究竟是什么,只觉得那冰冷的触感和略显暧昧的氛围让她很不自在。
萧然适时地、表现出一丝恍然和抱歉,立刻松开了手,仿佛刚才只是情绪失控下的无意之举。他甚至略显狼狈地偏过头,低声道:“……抱歉。”
付筱筱收回手,站起身,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握紧了那块微湿的毛巾。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疏离。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声道:“你休息吧。”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向卧室,关上了门,落了锁。
她需要一点空间来驱散手腕上那残留的、冰冷的触感和刚才那一瞬间令人心悸的靠近。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萧然一人。
门关上的轻响过后,他脸上最后那点残存的、用于伪装的波动彻底消失,重新被一种冰冷的、绝对的理智覆盖。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相互摩挲了一下。
监听器安装成功。这意味着他能掌握她独处时的一切动静,这是确保自身安全、评估风险的必要步骤。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感到冷静,感到掌控力回归。
可是……
为什么胸腔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那毛巾的余温,和她最后那个带着困惑与疏离的眼神,烫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是一种干净的、被打扰后的不适,反而比任何指控都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窒闷。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杂乱的感觉摒除脑外,专注于监听器可能传回的声响。
然而,房间里只有一片死寂。
隔壁卧室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安静得仿佛没有人存在。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水滴单调的节奏,在无边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这种绝对的安静,反而成了一种新型的、令人焦躁的拷问。
他维持着僵硬的姿势靠在沙发角落,腹部伤口传来的钝痛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在这片过于温暖的、充斥着薰衣草香气的寂静里,在这盏散发着虚假安宁的落地灯光晕下,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安装了一个监听器,却仿佛把自己囚禁在了一个更大的、无声的牢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