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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民国十 ...

  •   民国十九年正月十六,北平城还沉浸在年节的余韵里。昨夜一场小雪,将沐春堂的青瓦覆了层薄纱,檐角挂着的冰溜子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后院练功场上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十几个半大孩子排成一列,正在练习着。呵出的白气在他们头顶聚成一片薄雾,又被曲老板的藤条劈开。
      "手腕要柔,眼神要活!你们这哪是旦角,分明是庙里的泥胎!"
      藤条抽在青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孩子们缩了缩脖子,动作顿时伶俐了几分。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曲老板身后跟着个裹在灰布棉袍里的小人儿,看起来不过七八来岁,瘦得相片柳叶,露在棉帽外的耳尖冻得通红。
      "都停停。"曲老板搓了搓手,"这是新来的,从今儿起就是你们的师弟了。"
      那孩子怯生生地往前迈了一步,却不料青石板上结着暗冰,脚下一滑,"扑通"摔了个结实。棉帽滚落,露出张白玉似的脸——杏眼含春水,樱唇点朱砂,若不是那头短发,活脱脱就是个画里走出的女娃娃。
      "哈哈哈,小丫头片子也来学戏?"孩子群中爆发出哄笑。
      沈尚澜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上沾了雪沫子,眼眶红了,却倔强地抿着嘴不让泪珠子掉下来。他弯腰去捡棉帽时,后颈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在晨光中莹润得晃眼。
      "笑什么笑!"炸雷似的声音突然从人群里迸出来。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三两步冲到跟前,浓眉如剑,眼若点漆,一身靛蓝棉袄裹着已经开始抽条的身板。他一把将沈尚澜拽起来,粗手粗脚地替他拍打身上的雪屑。
      没摔着吧?"少年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见对方摇头,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我叫段小楼,是这儿的武生。你叫什么?"
      “澜…..”沈尚澜声音轻得。
      "好!”裴衣生突然伸手,用拇指抹去沈尚澜鼻尖上的一点雪水,"以后我罩着你。"说罢转身对众人一瞪眼:"谁欺负他,就是跟我过不去!"
      名字还没告诉全呢……
      曲老板眯着眼看这一幕,手中藤条轻轻敲着掌心:"小生,小伙计初来乍到,你带他熟悉熟悉。先去领套练功服,然后到西厢房找我开蒙。"
      响亮地应了声"是",他拉着沈尚澜就往前跑。穿过回廊时,沈尚澜偷偷抬眼,看见裴衣生的后脑勺上翘着一撮不服帖的头发,在阳光里金灿灿地晃着,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库房里堆满了戏箱道具,樟脑味混着陈腐味。翻出一套月白色练功服,往沈尚澜身上比了比:"有点大,不过你先凑合穿。"说着突然压低声音:"杨师父最讨厌人哭,你以后就是摔折了腿,也得憋着把戏唱完,记住了?"
      小伙计点点头,接过衣服时指尖碰到裴衣生掌心的茧子,粗糙温热。他忽然想起离家时母亲说的话:"玥园行当是口大染缸,进去的人没有不脱层皮的。"可眼前这个少年眼里有光。
      可正是少年好年紀。
      民国二十五冬,沭春堂里晨功梆子敲到第三遍时,沈尚澜正趴在水缸边捞结冰的薄片。昨夜背词到三更,此刻眼皮一直跳,指尖刚触到冰面——
      "找死啊小兔崽子!"
      曲老板的藤条抽在青石板上,炸雷般的声响惊得他摔了个屁股墩。冰片"咔嚓"裂开。
      "
      井台结了冰,他搓着红肿的手指,突然听见墙头有人吹哨。抬头看见裴衣生倒挂在树枝上,嘴里叼着个油纸包。
      "接着!"少年一个翻身,油纸包精准落进陈初霜怀里。打开是半块芝麻糖,黏着根断掉的草绳——明显是偷的厨房的。
      "快吃,待会儿缺个云童。"严小廉翻下墙头,顺手捞起一块,你去背点子去。”
      沈急得去抢:"要是被师父发现..."
      "怕什么?"裴衣生拧开冻住的水龙头,"我演马童摔坏令旗,早罚洗一个月衣服什了。”他忽然压低声音,"今儿那个好管家来听戏,要是被相中,说不定能混句词儿。"
      后台的煤炉子烧得正旺,缩在戏箱后面换云童的白色箭衣。布料透着味道,袖口还沾着去年胭脂的残红。裴衣生蹲在旁边给他勾脸,用秃了毛的笔蘸着白粉。
      "闭眼。"温热的手指抚过他眼皮,"云童要画三白脸,额头、鼻梁、下巴都得..."话音戛然而止。
      沈尚澜睁眼,看见曲老板的手正挑着裴衣生的下巴。老人身后站着个穿貂皮胖子,带个顶帽。
      就这俩吧。"管家努努嘴。
      开场的锣鼓点响起时,才知道自己被换了角色。云童改演不知哪家的店小二,要连着翻五个虎跳前扑。他慌得去拽裴衣生的衣角,却只扯下一截线头——戏服早被师兄们穿得糟了。
      "记着步子。”往他手心塞了把花生仁,"摔了就当给土地爷磕头。"说罢一个高台翻上场,引得满堂喝彩。
      沈尚澜出场在第三折。他学着师兄们的样子,蹲着挪到台中央,却忘了该先迈哪只脚。灯光烤得他头晕,恍惚看见段小楼在侧幕条边比划手势——左手三指蜷起,是"卧鱼"的暗号。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他捏着嗓子念白,突然听见台下传来笑。原来慌忙间竟把"店"字念成了尖音,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下场时他绊到地毯穗子,结结实实摔了个马趴。裴衣生冲过来扶他,却被王顺一膀子撞开:"废物点心!"大师兄揪着他耳朵拖到祖师爷画像前,"跪着!等会儿再收拾你!"
      香炉里的灰冷透了,沈尚澜数砖缝里的红蚂蚁。忽然有热气喷在耳畔——衣生小畜生不知何时溜了过来,正往他膝盖下塞棉垫子。
      "别哭。"男孩用指腹抹掉他脸上的油彩,"曹大帅赏钱了,师父正乐着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竟是大半个烧饼,"快吃,我藏在武生靠肚子里捂热的。"
      沈尚澜啃着饼,油星子溅到手背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着两人交叠的影子,一个矮墩墩像年画娃娃,另一个头顶已经有了少年的半个出模样。
      小生哥..."沈尚澜突然小声问,"一辈子都得呆这吗?
      裴衣生正掰着面团子咬,闻言呛得直咳嗽:话没说完,前院突然传来杨老板的吼声。
      两人慌得往供桌下钻,脑袋"咚"地撞在一起。裴小生龇牙咧嘴地揉着额角,突然笑出声:"等咱成名角儿了,我天天请你吃酒楼!吃香喝辣!……”
      梆子敲过三更,沈尚澜趴在通铺最边上,听着小生哥哼调子。月光照在他的的身上。他悄悄把棉袄盖上去,手指碰到对方温暖的掌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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