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时间记得》顾林深

4、焚香祭梦——永远怀念我的兄长 长兄意外亡

　　——聊书感怀韵，焚之遗贾生
　　偶然中读到伟大的诗人杜牧的诗句“聊书感怀韵，焚之遗贾生”，每个人的身边都会有“贾生”，那些因为战争、疾病、意外带走的人，成为每个人的意难平。在去年夏天，我的兄长成为了我的故人，一个我永远怀念的人。
　　我的兄长是我大伯家的儿子，我们从小结识，一起长大，一起做留守儿童，一起干坏事，一起开心。记得有一次去小溪边玩，我们俩就想知道这条小溪的源头，于是就朝着山里走去，一路杂草丛生绿意盎然遮住了去路，偶有十米悬流瀑布，但难不住我们猴子般的身手，纵使有困难的地方，互相搭把手也就过去了。翻过高台是一片平坦的草地，岸边有一颗搽树，远处看着就像一个孤独的充满活力的男子守护着他的家园。平地过后溪流逐渐狭窄，最终进入“峡谷”，这些不到十米的峡谷，在我们孩子的眼里，是那么的高大，怀着敬意小心趟过。我们也走过丛林，数百棵数不规则的插在消息周围，有的夹缝而生，有的肆无忌惮的将树根潜在水里面，贪婪的吸收水分，也幸得生存在溪边，长得高大，树干挺拔，风吹叶摆沙沙响，日光透过茂密的树叶，让我想起归有光的“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兄长对我说：“这里就像侏罗纪公园一样。”我猛点头表示同意。再往上走，已经没有路，一块大石挡住了去路，我们也疲乏了，失去了探索的兴趣，找了个借口休息就回家了。
　　到家后，因为说话没有遮拦，兄长被长辈教训，在长辈看来，我们小孩子还不足以能够面对野外的风险，我们的探险事业不被允许，可他们哪里知道，就是因为这些事情的叠加，我们才会在一天天的长大成熟中永远怀恋童年有光的日子。事后我跟他道歉，说请他吃东西，至今没有落到实处。
　　过年的时候，我专门去走了以前走过的路，很多已经改道，但草地树林还在，甚至已经超过了当年，现在社会已经发展，人们不会再为了生存牺牲环境，大家都觉得多几棵树是好事情，这也给了我些许安慰。细细想来，走过的路也就四里地，但那时候的我们觉得好远好远，远到我们都觉得离开了故乡，如今我已经走过不知多少个四里地，变成浪子，他乡遇故知也变成可喜可贺的大事，当年的心情遗落在大地。
　　后来我借助科技手段找到了这条小溪的源头，那年要不是我们放弃，我们已经接近真相了。可能人生就像这场探险，越想知道的真相就越会失去。
　　无独有偶，还有另外的轶事。
　　高中寒假，一股浓浓的过年气息笼罩着我们，兄长来找我，把我的衣服翻出来挑选，最后选了一套藏青色的衣服，我很纳闷的配合着，而他总是对我神秘的笑，最后来了一句：
　　“陪我相亲去。”
　　“哈哈哈，让我先笑一分钟，哈哈哈….呼。”
　　“你还是顶不住了。”笑完之后我补了一句。
　　“去去去，你懂个屁。”
　　去了女方家，兄长让我坐那我就木讷的坐那，也不会打趣识人。兄长毕竟是老江湖，长辈提问对答如流，帮着女孩做家务，颇得长辈赏识，只是在我看来一切行云流水，顺利得像假的一样。吃过晚饭，伴着月色归家，兄长对我说：“我并不喜欢这个女孩子。”我似懂非懂的回应着，各自入梦。
　　其实，兄长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到现在我都没有一个概念，但我知道不一定是肤白貌美大长腿的，也一定不是风花雪月追求浪漫的人，能最后在一起的，一定是他喜欢且拼命保护的人。然而一切怪我太年轻，他结婚前对我说：“我并不是十分喜欢这个女孩，但是没有办法，到时间了。”我带着疑惑的心帮他迎亲，送亲，忙里忙外。
　　他结婚后，日子如冰激凌化得很快，我继续求学，看着世间万物，走在社会前沿，跟他的见面也变的少了，但联系总是少不了的，每次跟他通话，我总感觉他忙忙碌碌中带着心酸，期期艾艾中有些许不甘。
　　后来，他们育有两子，日子过得辛苦，但也很幸福。我也理解了他说的那句：时间到了。他结婚的几年里，父亲去世，小弟弟被人骗去黑工厂打工，精神病发被赶出来，找到时已物是人非，最后迫不得已送去了精神病院。作为家中长子的确容不得他在人生大事上有任性的选择。
　　我毕业后，工作逐渐进入正轨，当初不理解的地方也逐渐明了，为了生活低头妥协的时候，本身就是为了保全更重要的一方。
　　2020年入夏，他一直催着我把我女朋友带着一起吃饭，他也想端详这个长在本村却没有太多印象的女子，让弟儿变得如此着魔。可是我一直没能让他一睹佳人真容，想想没见到也是好的，毕竟我已经不可能再次爱上相同的女人。
　　2020年7月25日，我会永远记住这个日子。那天下着大雨，我哥在电话里面对我说兄长在昭通的工地上，从八米遮阳台掉落，人已去世。我反反复复的确认，不敢相信，无可奈何，我躺在佳人怀里泣不成声。良久，心情平复，我和我哥决定去看看他，当晚就出发。
　　雨一直下，就如我的心情，话语如鲠在喉。
　　在昭通，先见到我的伯母，明显新泪掩盖旧痕，说不出的心酸与无奈，一脸憔悴的样子让人止不住的心疼，要不是我们的到来，她沙哑的声音形成不了文字。舅舅也在旁边愤怒的说着各种事前事后的话。发生本可以避免的事故，大家都很难接受，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怀念，但最终大家都会沉默不语。
　　五天，也没有等来这件事情的处理结果，也没有见到兄长的最后面容，我当然恨那些麻木的人在现场不施以援手，但我更深恶痛绝的人是他的某些亲人，为利益可以出卖灵魂。那几天始终让我无法释怀的是兄长始终想见的我的身边人，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类似于家人重要还是我重要，既然问题解决不了，在哪里干什么？深夜里我流着泪，我不懂有些人为什么会没有悲悯之心，对别人的事故不以为意，不想想你换做我，你会怎么做，那时候我表现出跟你一样的态度，你会不会觉得这个人不值得深交？百感交集上心头，夜不能寐，昼不能食。
　　临行前，我去见了我的高中同学，我向她讲了很多关于兄长的事情，多是一些不舍与悲伤之情，她安静的在旁边听着，像在听一部壮烈的史诗级作品，眼里饱含着对一个谦谦君子的崇敬和一个不幸家庭的同情。我讲完之后，同学不知如何安慰我，只同我讲了一些风月事转移注意力。
　　辞别同学，在回去的路上经过高中经常走的那条梧桐道，阳光透过树叶映在我的脸庞，微风拂过，温柔至极，宛如在母校操场上同学帮我整理围巾，抹平折痕。我找了一处河边高过我的草丛坐着，时而会有麻雀飞过头顶，水里面鱼儿嬉戏，它们特别像我，鸟儿飞的再高再远，也不能在水里面生活，鱼儿再自由离开水最终只是死亡。想起这几天的种种，亲人、佳人、陌生人的态度，积压的情感涌上心头，声泪俱下，吓坏路人。也许是因为太累，哭着哭着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醒来后我决定回家。
　　一路上思绪万千，兄长的音容总会浮现在我面前，我时而面带微笑，时而表情沉重，吓到了旁边的女生。
　　尘埃落定，兄长下葬的日子也到来了，我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能送他最后一程，妹妹也没能拍到我想要的照片，到如今我都觉得这件事情我没有做到最好，可惜已经没有任何形式能让我弥补过错。
　　日子也过得很快，爷爷的生日到来，我特意请假回家，祝爷爷高寿，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中途我告知父母，我的佳人已经离开，不必惋惜，姻缘未成，辜负亲恩，不胜惭愧。
　　次日，我和弟弟妹妹们带着香火、纸钱、蜡烛去他墓前陪他聊聊天，我们聊起了他的生前事，聊了他去世之后他的家庭变化，每个人见他最后一面，是何时何地何事，有说有笑，有哭有泪。看着这群弟弟妹妹，拖住青春的尾巴，尽力为生活的气息添加色彩，我想兄长应该是高兴的。希望兄长在收到我们的祝福的时候，能旧人入梦。
　　我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如果让我帮兄长写墓志铭，我一定会这样写：
　　有些人来你生命中，就是来离别的
　　立春时节，坟冢上的锁结是一生绕不开的劫
　　看着身边的人欢声笑语走来，又耳鬓私语离开
　　他们不见得了解我，但他们像相信父母一样爱着我
　　后来
　　小奶狗长成大灰狼
　　我们变成父辈模样
　　侏罗纪公园被翻拍
　　河边捡到的鹅暖石放在墓前
　　相亲的故事还在继续
　　爷爷做的风筝被封存
　　而关于你的一切
　　是爱，是痛，是一辈子珍藏的温柔
　　你的一生，遗憾有三：
　　其一：未能多念书
　　其二：未能养老送终
　　其三：亏欠妻儿甚多
　　若我始终不忘初心，我就不会让你走的那么孤独
　　纸钱成灰，蜡炬泪干，春风四起
　　愿你还是放风筝的孩子
　　等我归来
　　从此，我多了一个时常挂念的人
　　兄长，你可知你的父母妻儿已经分了家，我所期盼的看着你的孩子长大的愿望已经破碎。两个侄儿分居两地，他们的感情不会像我们一样，终年期许中念念不忘。再过几年，你的妻子也会改嫁，不知道你在泉下有知心情如何？
　　兄长，你心心念念的让我跟那个女子结婚的喜酒也喝不到了，访名山大川，走过万里河山，天涯海角，日月星辰，我会逢着一个风一样的女子。我会带她来见你，讲你的故事，音容未见但初衷不改；我会用尽我所有去爱她，她不离我不弃。
　　兄长，我走在长街上，会去买一件衣服，喝一杯咖啡，折一枝野花，但这些都止不住我对你的思念。那是我站立桥头船尾，走在风中雨中，看每个日出日落都无法排解的忧思。
　　兄长，你可安好……
　　时光荏苒，花落花开，我决定去洱海骑行。苍山洱海、大理古城、双廊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我也去重温了第一次去大理的时候第一次吃的那家餐馆，老板依旧笑春风，许多温情的日子如阳光铺洒在眼前，我随便挑一片和着莲子吃下，如痴如醉。
　　我骑行在路上，洱海的浪声治愈着我；我走在乡间，阡陌纵横，接小溪水洗脸，寻着白族人家的烟火气息，做一个流浪的诗人，然后在这里终老一生。
　　夜晚去了古城的酒吧，点了一杯鸡尾酒，靠在椅子上整理着白天的灵感，偶然翻到手机里面第一次来昆明见佳人写下的文字：
　　我曾以为，世间如此，是没有奇迹的
　　当我路过春城看见大雪压枝却十里桃花开时
　　你是永恒的
　　你一直在我的心里，从未离去
　　我热泪盈眶，终有不舍，但终于和自己和解，不再对兄长愧疚，不再对佳人感怀。此行之后，不再抑制自己的思念，让他开在我的心间，累世不败，千年不腐，只要我还能记住他，他一定还活着。
　　我转过街角，有一间咖啡厅和酒庄，座位上坐着一个很像你的人，微微一笑，这个笑容就像雨后的彩虹，是人间的绚烂。我会目送你离开，等待下一次的重逢。
　　再见了，我的兄长。
　　2021.3.19
　　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