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世》琥珀潜渊

8、08.跟踪者 “真的是误

　　那人站在一片焦黑中，淡色衣袍绣着的青竹图案隐隐折光，青白焦黑几种颜色互相交错，可他的气息几乎融入周围，让人难以察觉。

　　他抬手，两指并在太阳穴位置。

　　[有情况吗？]
　　识海里传出一道低沉的女音。

　　[她结识了同伴。]
　　少年纠着一绺发丝，[那家伙身上有‘龙息’，像南海一代的修士。]

　　[同伴？]女声冷哼，[刚出门就抱大腿。]

　　少年险些喷笑，[你的脾气和同伴有点像。]

　　对方不予理会，追问道，[还有什么情况？没遇到诡怪吧？]

　　[有，解决了。]
　　少年把玩着腰间的挂坠，[饶了她吧，能想到最生气的报仇计划就是偷你的点心盒，直接把她扔来秘境界，会不会太过分了？]

　　[我这是为她好，家里不安全，她离开家，我才能放开手脚。]

　　对方静默了一会儿，声音压低许多。
　　[没有其他收获？]

　　[没有。]

　　女声陷入沉默。

　　良久，男生微微侧头，[想说什么？]

　　[沈青梧，其实我怀疑——]
　　对方一顿，语气冷了些，[有人来了，再联系。]

　　少年刚要作答，被切断了联系，他望着一片狼藉的虚冥城，失落地缓缓放下手。

　　“臭丫头下手没轻没重的。”

　　手腕翻转，枯槁荒芜的地上轰然腾起许多浓绿粗壮的藤蔓，这些藤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灵活地捡起地上的碎石烂砖，修缮破败的房屋。

　　沈青梧抱手靠在一旁，仰头望天，自言自语。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

　　上清界，登云安氏。

　　女子正一手持梳把玩，一手比在太阳穴传音，看上去像在对镜发呆。

　　银镜里是一张与胡云灯五官一致的脸，略微不同的是，她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脸颊瘦削，垂眼时低眉顺气，抬眼时不怒自威，尤其她眉心一道浅浅的疤痕，长眉一皱，凶相毕露。

　　刚放下手，屋内的静谧很快被打破。

　　一老者忽然大步流星闯了进来，对着梳妆女子大发雷霆。

　　“安如律，你是不是疯了？伪造我的手谕把安如烟送去秘境界！你知不知道——”

　　话没说完，老者忽然感到刺骨的杀意。

　　经年累月的战斗意识刻在肌肉记忆里，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他下意识抬手格挡，密集如雨的风刃立即朝着他的面门袭来。

　　老者毫无防备闯入，被密集的风刃逼得连连后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脚跟绊在门槛，一屁股跌坐在外，他反应过来，僵坐在地，惊愕地望着屋内。

　　“进来不通报？”

　　安如律依旧坐在梳妆镜前，微微侧过脸来，冷眼睥睨。

　　老者被吓到的狼狈模样引起侍女的窃笑，他脸上青红交错，立马起身，见安如律慢悠悠地撑起身子转过来，梳子拿在手上把玩。

　　“上次有小偷擅闯，被我不小心割碎了脑袋，我以为小偷又来了呢，抱歉啊卿长老。”

　　她脸上挂着歉意的假笑。

　　“有些家伙以为我年纪小就可以随意拿捏我，连小偷都能随意出入我的地盘，真是死不足惜。你说，是不是？”

　　卿长老默默咽了口唾沫。

　　他早知道安如律脑子有病，没想到会疯得这么快，居然还敢动手！

　　卿长老余怒未消，却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变得古怪，试探道：“你把她送出去？难道你感应到先祖的……”

　　“送出去会怎么样？反正她在家里无所事事，出去玩玩儿无妨。”安如律打断道。

　　“你是不是感应到——”
　　卿长老还想说点什么，被安如律第三次掐了话头。

　　“怎么？我把她扔下去，不是顺了卿长老的计划吗？”

　　肃然被戳中心思，卿长老脸皮一抽。
　　“我？什么计划？你别乱扣帽子，我不过是为二小姐说两句好话而已。”

　　“妙啊，卿长老居然会为二小姐说好话。”
　　安如律鼓掌。

　　卿长老咬牙切齿。
　　“不论如何，一定要把她带回来！你明知先祖的邪恶化身‘祈’现在藏身秘境界，明知有双生诅咒，你还把她扔出去！她从小就被养在外头，没受过任何训练，对灵力的控制更是乱七八糟，她怎么在秘境界混！”

　　“养在外头还不是你们刻意分开我们！”安如律大怒，抬手作势要打。

　　“……我们有什么办法！”
　　卿长老紧咬牙根，提起十二万分精神，随时防备安如律出手，被她的吼声震的耳膜疼痛。

　　安如律冷眼睥睨他，缓缓放下手。卿长老顿了几秒，才假意语重心长道，“你们身上有双生诅咒！必须分开养啊！”

　　“秘境大陆的地形，因灵力强弱而不断变化，这么多年过去、牺牲了这么多探索者，秘境地图也仅仅确定了四分之一，开拓的地图还是沿海那些简单的城市，再往深处没人敢去！”
　　“什么都没学过的安如烟能在那种地方活下去？你怎么舍得把她扔过去？”

　　“……现在叫秘境界，大陆是老古董的用词。”
　　安如律态度收敛了些。

　　见安如律表情略有松动，卿长老又语重心长道，“要去也应该是你去！你从小接受专业训练，而且也是登云家的血脉，能感应到‘祈’……哎，不多说，总之她不能去，我这就派人去把安如烟找回来。”

　　“找什么找！让她在外面！”
　　安如律不耐烦地皱眉，“什么破诅咒，怕什么？而且，她现在没法回来。”

　　“什么意思？”
　　卿长老下意识反问，随即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你把她的通牒……不，等等，你故意的？”

　　“就像这样。”
　　掌心一揉，梳子在安如律手里化为齑粉，她微笑着拍手，笑意不达眼底，让人看了浑身发寒。

　　她挂着笑，一步步踏前，“卿长老糊涂了？”

　　“你……”
　　卿长老嘴皮子抽了抽，便见这位疯子的满脸假笑倏然收起，阴森森望过来。

　　安如律一字一句道，“我才是登云安氏唯一的继承人。”

　　·

　　她真的疯了？

　　不知道啊，听说烟小姐离开后，律小姐性格大变，昨天还差点打了卿长老。

　　这么说，双生诅咒降临了？

　　不会吧，小姐们今年才二十，不是还没到三十岁吗？

　　难道释家书里提到的预言，指的是笼统的时间？

　　如果诅咒真的降临，那两位小姐怎么办？

　　不知道啊，现在疯的是律小姐，以后是不是……诶诶！过来！听说一方疯得越厉害，另一方就就越强？

　　从哪儿听说的？所以，以后烟小姐会更厉害？

　　喂等等，姐姐们，双生诅咒是怎么回事？我是新来的，好心跟我说话？

　　嘘，过来……据说，这是登云安氏受的诅咒，如果安氏出了双生子，只能活一个，且活下来的那个会越来越强。

　　啊？我听到的版本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嘘嘘，过来……
　　据说，登云安氏如果后代出了双胞胎，必受诅咒，其中一人会在三十岁之前走火入魔而死，死后，术法能量全部集中在另一人身上，而幸存者会因为承受不住突然挤进身体里的庞大能量，很快再次暴走疯魔。

　　啊！两个都活不了？

　　可登云安氏只剩她们俩了，如果这俩以后都会死，我们要去哪儿……

　　嘘！

　　众人忽然噤声，齐齐跪地，在长廊里整齐地趴跪一长条队。

　　“想跳槽啊？”
　　安如律斜睨一眼嚼舌根的家仆们，走到其中一位面前。

　　伏低的脑袋贴在地板上，直到她全身发抖，安如律才默默走开。

　　被吓出一身冷汗的家仆们久不敢起身，直到新来的家仆壮起胆子抬头，才对众人呼声，“起来啦，没事，小姐没怪罪。”

　　众人唏嘘地起身，那位新来者好奇道，“姐姐们，我来的时候听说，律小姐变得阴晴不定，身边需要更多人照顾？看她刚才也不计较我们，其实律小姐还蛮宽容的吧？”

　　“……可能现在还能保持理智？”
　　跟她说话的人摇摇头，“啧，别说了，修士五感灵敏，我们在这里说话，律小姐在外头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哎，我可受不了，整天担心害怕的，万一哪天律小姐发疯，殃及到我们这些不会使用灵力的普通人，那怎么办？”

　　“你……打算走吗？”

　　……

　　登云安氏人心浮动，安如律假装没听到闲言碎语，独自往习武场去。

　　她并非心血来潮把妹妹送去秘境界，是她现在无法离开登云安氏。

　　这种憋闷的感觉让安如律非常窝火，她得靠长老会提供的解药才能保持清醒，时刻警惕自己的言行举止，今年开始学着处理一些家里的事务，每天还不能落下功夫。

　　卿长老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屁，说不定他就指望自己离开上清界、没有解药，在靠近秘境界的地方感应到安祈，直接疯掉。

　　处处都是算计，她快爆炸了。

　　到达习武场，安如律还没热身，察觉到有人给自己传音。

　　另一头果然是沈青梧。
　　[怎么了？用听风尺给我消息就好了啊。]

　　[给我打点钱。]

　　安如律长刀拄在地上，[啊？]

　　[我被术法大学的查判组拦住了。]

　　[……啊？你没带太清学宫的腰牌吗？你说你也是学生。]
　　安如律更莫名其妙，[怎么跟他们有交集？]

　　沈青梧的声音有些委屈。
　　[他们怀疑是我搞出的诡怪……还说我行踪可疑……]

　　[……]

　　听到传音另一头的闷笑，沈青梧怒了：[喂！救我！我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钱不够啊！救我！快派人来捞我！喂！]

　　沈青梧的传音被一声大喝打断。

　　“喂！鬼鬼祟祟干什么呢！快点回答！”
　　“再有可疑举动，立马逮捕你！”

　　十几个手臂戴着袖章的人将沈青梧团团围住，沈青梧双手合十，怂怂开口。
　　“大哥行行好，真的是误会！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啊？”有人冷声质问。

　　“找……”
　　沈青梧一咬牙一心狠，脸皮不要了，“找我离家出走的妹妹！”

　　“啊？”
　　查判组的大众都是由术法大学的学生组成的，年纪轻轻，很容易就相信了沈青梧的谎言，众人露出同情的目光。

　　“她为什么离家出走？”
　　“你怎么不看着点？”
　　“她长什么样？”

　　“她……”
　　沈青梧眼珠子一转。

　　不行，看昨天安如律遮遮掩掩的态度，现在还不能暴露“胡云灯”。

　　沈青梧略一思索，闭眼沉痛道，“她是御水的修士，短头发，瘦瘦小小，脾气很大，一言不合就搞破坏……”

　　“等等！”
　　查判组成员忽然异口同声，“御水？”

　　一众人围成一圈，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在焦灼的等待中，有位戴眼镜的查判组成员眼睛一眯，回头对沈青梧确认。

　　“那是你离家出走的妹妹？”
　　“是！”
　　“御水？”
　　“是！”
　　“是不是经常穿着黑色的袍子？”
　　“是是是！”

　　沈青梧感激涕零，抬腿准备离开，“我急着去找她，我先……”

　　“别急啊，”查判组成员面无表情地掏出账单，“先算笔账！”

　　为首者冷酷地甩出一条长长的账单。
　　“她在虚冥城对妖族居民恶语相向，肆意破坏，蛮横粗暴，种种不良行径遭到大量虚冥城城下居民的投诉，截至上个月的最后一条投诉，总投诉量达八千三百七十一，累计应赔付金额为四十九万零五十三星币……”

　　看着那账单越来越长，沈青梧狰狞地抬手传音。

　　[安如律！救我！快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