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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弈惊鸿 (一) ...

  •   (一)

      翌日,长公主府。

      不同于周府百年沉淀的清雅书卷气,长公主府邸极尽皇家气象之恢弘与精巧。朱漆大门,金钉闪耀,门前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威严肃穆。穿过重重仪门,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府邸,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不彰显着无上的尊荣。正值琼花盛放时节,庭院中数十株高大的琼花树如同披着素锦,硕大洁白的花朵团团簇簇,压满枝头,远远望去,恍若云霞堆雪,清冷馥郁的香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连空气都仿佛变得圣洁起来。

      周宜安乘坐的周府青幄小轿在二门前稳稳停下。大丫鬟锦书打起轿帘,扶着她盈盈步下。她今日并未刻意盛装,依旧是一身素雅。上身是月白色云纹提花缎交领短襦,下配天水碧的十二幅湘裙,裙摆以银线暗绣着疏落有致的缠枝莲纹,行走间莲步轻移,银线流光,若隐若现,衬得身姿愈发窈窕如柳。乌发绾成精致的惊鹄髻,斜簪一支点翠嵌珍珠的步摇,另一侧则是一支素净的羊脂白玉兰簪,耳垂上两点小巧的珍珠耳珰,再无多余饰物。通身气质清贵出尘,与这满园琼雪的景致相得益彰,却又不会喧宾夺主。

      早有长公主身边得力的管事嬷嬷在门前相迎,态度恭敬却不失皇家体面:“周姑娘安好,长公主殿下已在‘撷芳阁’等候多时了,请随老奴来。”

      “有劳嬷嬷。”周宜安微微颔首,声音清泠,仪态端方。

      穿过琼花夹道的白石小径,绕过几处假山池沼,眼前出现一座临水而建的精巧楼阁。阁名“撷芳”,取撷取芳华之意。阁内铺设华美,云锦地毯,紫檀家具,博古架上陈设着珍玩古器。此刻,阁内已有数位盛装打扮的贵女名媛,衣香鬓影,环佩叮咚,正低声谈笑,气氛看似融洽。

      居中主位上,端坐着此次宴会的主人——昭华长公主。

      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肌肤白皙,眼角虽有细纹,却无损其雍容华贵的气度。身着正红色金线牡丹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嵌宝大凤钗,通身气派逼人。她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阁中众人,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洞悉一切的锐利。

      周宜安入内,莲步轻移,至主位前,盈盈下拜,姿态无可挑剔:“臣女周宜安,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免礼。”昭华长公主的声音带着皇室特有的慵懒与威严,目光在周宜安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几分,随即化作看似温和的笑意,“宜安来了,快起来。早就听闻兰陵周氏明珠才貌双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通身的气度,倒把本宫园子里的琼花都比下去了。”

      “殿下谬赞,臣女惶恐。殿下府中琼花胜雪,乃天家祥瑞,臣女蒲柳之姿,岂敢相比。”周宜安起身,垂首恭谨回应,言辞谦逊得体。

      “这孩子,忒谦了。”长公主笑着虚扶了一下,示意她在下首就近的位置坐下,“今日春光好,琼花开得盛,想着你们年轻姑娘家定喜欢,便邀大家来聚聚,赏花品茗,说说话儿,不必拘束。”

      阁中其他贵女纷纷向周宜安投来目光,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易察觉的艳羡或嫉妒。周家清贵,周宜安才名远播,本就是京中瞩目的焦点。今日长公主特意相邀,更显其分量。

      侍女奉上香茗与精致的宫廷点心。众人闲谈的内容无非是京中时兴的衣饰、诗词歌赋、各府趣闻,气氛轻松愉悦。然而周宜安却敏锐地察觉到,长公主的目光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掠过自己,那眼神深处,并非纯粹的欣赏,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或者说,一枚棋子?

      她端起青玉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眼中的思量。昨日帖中特意提及“手谈一局”,今日入府至今,长公主却只字未提棋局之事,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赏花宴。这反而让周宜安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闲谈约莫半个时辰后,长公主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周宜安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深意的弧度:“说起来,本宫前些日子得了副前朝国手留下的暖玉棋具,触手生温,莹润可爱。听闻宜安丫头前日在府上春日宴,一手‘玲珑劫’惊艳四座?本宫这棋瘾,可是被勾起来了。不知今日,可有幸与你这小国手切磋一局?也让在座的姐妹们开开眼界?”

      来了!

      阁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周宜安身上。有期待,有看好戏的,也有暗含幸灾乐祸的。与长公主对弈,赢了是僭越,输了是徒有虚名,实为两难。

      周宜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是得体的温婉浅笑,起身行礼:“殿下抬爱,臣女愧不敢当。‘玲珑劫’不过是闺阁戏作,难登大雅之堂。殿下棋艺精湛,臣女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恐污了殿下的玉子。”

      “哎,此言差矣。”长公主摆摆手,笑意更深,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棋道无分尊卑,只在切磋琢磨。本宫也好久没遇到像样的对手了,今日正好,就借这满园琼雪,手谈一局,岂不快哉?莫不是……宜安丫头嫌弃本宫棋力不济,不愿赐教?”最后一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威压。

      话已至此,再推辞便是拂了长公主颜面。周宜安心中暗叹,只能躬身应下:“殿下言重,臣女遵命便是。只是技艺粗陋,还望殿下手下留情。”

      “好!爽快!”长公主抚掌一笑,对身旁侍立的宫装女官吩咐道,“去,把本宫那套暖玉棋具取来,就摆在临窗的水榭里。那里敞亮,对着琼花碧水,下棋才更有意境。”

      很快,在撷芳阁相连的临湖水榭中,一张紫檀木棋枰摆开。棋枰温润古朴,两端放置着两个棋罐,一罐是剔透如凝脂的白玉棋子,一罐是色泽深沉如墨的黑曜石棋子。棋子入手温润细腻,果然是难得的珍品。水榭三面环水,视野开阔,微风带着水汽和琼花香拂面而来,本应心旷神怡,但此刻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几分。

      长公主执黑先行,姿态雍容地落下一子。周宜安执白,凝神应对。阁中的贵女们也都移步水榭周围,屏息观棋。

      开局平稳,长公主棋风老辣沉稳,步步为营,显示出深厚的功底和宫廷浸淫多年的心机。周宜安则依旧保持着她的风格,看似平和,落子如行云流水,实则暗藏机锋,构筑着无形的网络。

      棋至中盘,黑白犬牙交错,局势渐趋紧张。长公主落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一次思考的时间都在延长,眉头微蹙。周宜安则始终保持着那份沉静,目光专注地落在棋盘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她指尖的白玉棋子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笃定。

      “啪嗒!”

      长公主一枚黑子重重敲在棋枰一角,试图强行破开白棋看似薄弱的一环。这一子,带着几分凌厉的攻势,也暴露了她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周宜安长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她没有立刻应对那记强攻,而是拈起一枚白子,轻盈地落在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甚至有些偏远的位置。

      这一子落下,水榭外一直凝神观棋的几位略通棋艺的贵女,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疑声。这一手,太过飘忽,似乎脱离了主战场?

      长公主也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了?还是被自己的攻势吓乱了方寸?

      然而,就在长公主准备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时,她目光扫过全局,脸色骤然一变!那枚看似无用的“闲子”,竟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活了白棋数个看似分散、实则遥相呼应的据点!一条无形的锁链骤然收紧,不仅瞬间化解了她刚才凌厉的攻势,反而将她深入白阵的数枚黑子隐隐反包围,陷入了极其危险的境地!

      玲珑劫!又是那该死的玲珑劫!
      长公主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这周家丫头,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应对自己攻势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再次布下了一个缩小版的“玲珑劫”!看似平和无害,实则步步陷阱,只待对手踏入,便万劫不复!

      水榭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长公主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

      周宜安依旧低眉顺目,仿佛刚才那精妙绝伦、暗藏杀机的一手并非出自她手。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等待对手的下一步。

      就在这气氛紧绷、落针可闻的当口——

      “皇姑好雅兴。”

      一个低沉、冷冽、带着金属质感的男声,突兀地打破了水榭的寂静,如同寒冰投入温热的湖水中。

      (二)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水榭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连接撷芳阁与水榭的回廊转角处,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玄色亲王常服,金线绣着四爪蟠龙,在春日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尊贵的光泽。腰间束着墨玉腰带,更显腰身劲瘦有力。他背光而立,面容轮廓在光影交错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古井,幽深难测,此刻正穿透空间,精准地落在——水榭中央,那执白而坐的窈窕身影之上。

      宸王,萧亦宸!

      他竟突然出现在长公主府!

      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方才还因棋局而紧绷的气氛,此刻被一种更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所取代。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松看戏神情的贵女们,此刻个个噤若寒蝉,慌忙垂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宸王萧亦宸,这位以铁血冷酷闻名、常年镇守边关的皇子,他的凶名和威势,早已深深烙印在京中权贵的心中。他的出现,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震慑。

      长公主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玩味。她放下手中的棋子,脸上重新堆起雍容的笑意,仿佛刚才棋局上的失利从未发生:“是宸儿啊!何时回京的?怎的也不提前知会皇姑一声?快过来坐。”她语气亲昵,仿佛真的只是寻常姑侄。

      萧亦宸迈步走来。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玄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却带着千钧之重。随着他的走近,那股迫人的气势愈发清晰。水榭临水,本有些微凉,此刻却仿佛连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他走到近前,先是对着长公主微微躬身行礼:“见过皇姑。刚回京,入宫向父皇复命后,想着许久未向皇姑请安,便不请自来了。扰了皇姑雅兴,侄儿告罪。”礼节周全,声音却依旧听不出什么温度。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能来,皇姑高兴还来不及。”长公主笑着虚扶,目光在他和周宜安之间微妙地流转了一下,“来,正好,给你引见引见。这位是周太傅家的千金,名动京华的才女,周宜安周姑娘。”

      萧亦宸的目光,终于毫无遮拦地、直直地落在了周宜安身上。

      那目光,如同实质。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的意味,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剖开。周宜安在那目光的笼罩下,感觉脊背瞬间绷紧,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升起。她强自镇定,在萧亦宸走近时便已起身,此刻依礼深深福了下去:“臣女周宜安,参见宸王殿下,殿下万福。”她的声音依旧清泠,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姑娘,免礼。”萧亦宸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情绪。

      周宜安依言起身,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和……探究?仿佛在透过她,寻找着别的什么东西。这感觉让她极度不适。

      “方才皇姑与周姑娘在对弈?”萧亦宸的目光扫过棋枰上的残局,那精妙的“玲珑劫”雏形赫然在目。他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波澜。

      “是啊。”长公主接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和恰到好处的赞叹,“本想活动活动筋骨,没想到宜安丫头棋艺如此精湛,皇姑我这把老骨头,差点就招架不住了。这‘玲珑劫’,果然名不虚传,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杀机暗藏,令人防不胜防啊。”她这话,既抬高了周宜安,又巧妙地点出了自己的“大意”和对方的“厉害”。

      萧亦宸的目光再次落回周宜安低垂的侧脸上。春日暖阳透过水榭的雕花窗棂,在她细腻如玉的肌肤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挺翘的鼻尖,弧度优美的下颌线……这轮廓,在某一瞬间,竟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而珍视的影子,有了一丝微妙的重叠。尤其当她安静垂眸时,那股沉静疏离的气质……

      他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着一种久违的、却又无比陌生的悸动,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寒覆盖。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棋局,声音听不出喜怒:“哦?玲珑劫?本王在边关,也曾听闻周姑娘此局之名,今日得见残局,果然精妙。不知……可否有幸观瞻一二?”

      “宸王殿下过誉。”周宜安依旧垂首,声音平静无波,“雕虫小技,难入殿下法眼。”

      长公主却笑着打圆场:“宸儿既然有兴致,宜安,不如这局棋,就由宸王替你与皇姑下完如何?也让我这老婆子,见识见识你们年轻人的锐气!”她的提议看似随意,实则用意深远。既给了萧亦宸介入的借口,又无形中将周宜安推到了萧亦宸的对立面,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

      周宜安心中警铃大作!这盘棋,已不仅仅是棋艺的较量,更成了权力漩涡中心的一次试探!她若应下,便是将自己置于宸王的对弈位置,无论输赢,都意味着被卷入;若推辞,则是不识抬举,同时拂了两位天家贵胄的面子。

      进退维谷!

      她抬眸,目光快速扫过萧亦宸冷硬如石刻的侧脸,又掠过长公主眼底那抹深藏的算计。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电光火石间,她做出了决断。

      “殿下棋艺超凡,臣女萤火之光,岂敢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她再次福身,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此局乃臣女与长公主殿下未竟之局,胜负尚未分明。臣女斗胆,恳请殿下与长公主容臣女将此局下完,无论结果如何,也算有始有终,不负殿下先前赐教之恩。之后……再聆听宸王殿下指点,方为妥当。”

      一番话,既守住了棋局的完整性(避免直接与萧亦宸对垒),又全了长公主的颜面(承认是赐教),同时给萧亦宸留了“指点”的后路(后续再议),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长公主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道:“也罢,是皇姑心急了。宜安说得在理,做事当有始有终。那你就接着下完吧。”

      萧亦宸深深地看了周宜安一眼。那一眼,似乎穿透了她温婉恭顺的表象,直抵她冷静应对的核心。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随即,他撩袍在一旁备好的紫檀圈椅上坐下,姿态放松,却如同蛰伏的猛兽,目光沉沉地锁定了棋盘,也锁定了那个执白落子的女子。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瞬间压在了周宜安肩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道目光,一道来自长公主,带着审视和评估;另一道来自萧亦宸,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穿透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探究。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沉入棋局。指尖拈起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触感冰凉,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她落子了。

      这一次,她的棋风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依旧从容,依旧在构筑“玲珑劫”的罗网,但落子之间,少了几分之前的飘逸灵动,多了一丝凝重和……难以察觉的防御姿态。仿佛在无形的重压之下,本能地为自己构筑起一道屏障。

      长公主的攻势因萧亦宸的出现而被打断,气势已泄。面对周宜安更加绵密、也更加谨慎的缠斗,她几次试图反扑都未能奏效。最终,在周宜安一枚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精准卡住“劫眼”的白子落下后,黑棋大龙陷入绝境,回天乏术。

      长公主看着棋盘上已成定局的败势,沉默了片刻,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听不出多少怒意,反而带着几分释然和欣赏:“好!好一个周宜安!好一手‘玲珑劫’!本宫输得心服口服!这棋艺,当得起‘国手’二字了!”她放下棋子,看向周宜安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正视。

      “殿下承让,是臣女侥幸。”周宜安起身行礼,后背却已微微沁出一层薄汗。这盘棋,赢得并不轻松,尤其是在那样巨大的压力之下。

      “皇姑棋力精深,周姑娘能胜,亦是实力。”萧亦宸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他缓缓起身,走到棋枰旁,目光并未看长公主,而是再次落在周宜安身上,那眼神专注得近乎锐利。“本王观周姑娘棋路,初时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中盘布局精妙,暗藏玄机;收官时却……略显滞涩,似有顾忌?”他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不知是力有不逮,还是……心有旁骛?”

      这话,直指核心!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直白地点出她最后时刻的棋风变化!

      周宜安心中猛地一凛!这位宸王殿下的观察力,简直可怕!她抬眸,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审视和一丝……了然的锐利。仿佛她所有的心思,在那双眼睛下都无所遁形。

      她稳住心神,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声音清泠如故:“殿下明鉴。棋局如战场,瞬息万变。收官之际,长公主殿下攻势犹存,臣女唯恐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故而步步为营,力求稳妥。至于‘滞涩’……许是臣女才疏学浅,未能圆融贯通,让殿下见笑了。”她巧妙地将“顾忌”解释为对对手的重视和自身的谨慎,避开了“心有旁骛”的锋芒。

      萧亦宸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片刻,他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几乎算不上是笑:“步步为营,力求稳妥……倒也是持重之道。”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再追问,反而话锋一转:“本王离京日久,对京中才俊所知甚少。今日得见周姑娘棋艺,大开眼界。不知……改日是否有幸,邀周姑娘于本王京中别院‘听涛苑’,再手谈一局?”他微微倾身,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本王……想领教一下,周姑娘毫无‘顾忌’之时的‘玲珑劫’,究竟是何等风采。”

      邀请!宸王萧亦宸,竟然当众向周宜安发出了私下的对弈邀请!

      水榭内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贵女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长公主眼中更是精光爆射,玩味之色更浓。周宜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绝非简单的棋艺交流!

      (三)

      水榭内琼花的冷香似乎凝固了,只剩下微风拂过水面带来的细微涟漪声,以及那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宸王萧亦宸的邀请,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私下邀约,地点还是他的别院“听涛苑”!这意味着什么?是单纯的欣赏棋艺?还是……别有所图?

      无数道目光,惊疑、探究、羡慕、嫉妒、难以置信……如同芒刺般扎在周宜安身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长公主投来的、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审视目光,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突然暴涨的价值。

      萧亦宸依旧站在那里,玄色的身影在琼花映衬下显得愈发挺拔冷硬。他微微倾身的姿态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定了她,里面没有半分玩笑或客套的意味,只有不容置疑的等待。他在等她的回答,一个他显然已经预料到、也必须得到的回答。

      周宜安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指尖冰凉。拒绝?以什么理由?对方是亲王,是手握重兵、权势煊赫的皇子,他的邀请,某种程度上就是命令。贸然拒绝,不仅是不识抬举,更可能为周家招来难以预料的祸患。答应?那便意味着,她将主动踏入一个由这位冷酷皇子精心布置的、前途未卜的棋局。听涛苑……那绝非仅仅是一个下棋的地方。

      电光火石间,父亲周承砚温和却睿智的告诫在耳边响起:“京城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惊心。为父不求你显达,只愿你一生平安顺遂。”还有昨日松涛阁中,她对宸王“行险棋”的评价……如今,这盘险棋,竟要由她亲自来下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那满含着琼花清冷气息的空气仿佛带着冰渣,刺入肺腑。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压下,沉淀为眼底深处的一片沉静。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萧亦宸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姿态依旧恭谨,声音清泠,听不出一丝波澜:

      “宸王殿下厚爱,臣女……受宠若惊。”她微微福身,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带着世家贵女刻入骨子里的优雅,“殿下棋艺通神,威震边关,能得殿下指点,是臣女莫大的荣幸。只是……”

      她话音微顿,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为难:“臣女近日需随家母前往慈恩寺礼佛还愿,斋戒清心,恐有数日不便。待归来之后,若殿下仍有雅兴,臣女定当……恭敬不如从命。”

      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搬出了“礼佛还愿”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作为缓冲,同时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归来之后”的期限。既全了萧亦宸的面子,表明自己并非推拒,又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斡旋时间和回旋余地。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快得让人难以捕捉。这周家丫头,年纪不大,这份在权贵威压之下依旧能保持冷静、进退有度的本事,着实难得。她笑着打圆场:“礼佛是大事,心诚则灵。宜安既有此孝心,宸儿你堂堂亲王,总不会连这几日都等不得吧?”她将话题轻轻带过,也无形中给周宜安解了围。

      萧亦宸看着周宜安低垂的眼睫,那上面似乎还沾着琼花落下的一丝细小绒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就在周宜安以为他会不悦或强令时,他却缓缓直起身,恢复了那种渊渟岳峙的冷峻姿态。

      “礼佛心诚,自是应当。”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听不出喜怒,“那便……三日后。三日后辰时,本王的马车,会准时在周府门前等候周姑娘。”他直接跳过了“归来之后”的模糊期,定下了具体的时间!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周宜安心中猛地一沉!三日后……他竟连这点缓冲的时间都不给!礼佛的借口,在他面前如同虚设!她袖中的手指用力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是,臣女……遵命。”她再次深深福下,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微颤。那微颤,并非全然是恐惧,更是一种被强大力量强行拖入漩涡的无力与屈辱。

      “好。”萧亦宸似乎满意了,不再看她,转而看向长公主,“皇姑,侄儿还有些军务需处理,先行告退。”

      “去吧,正事要紧。”长公主含笑点头。

      萧亦宸微微颔首,玄色的身影利落转身,大步离去。那迫人的威压随着他的离开而逐渐消散,水榭内外的众人,才仿佛找回了呼吸的能力,纷纷长舒了一口气。

      周宜安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玄色的衣角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粘腻感。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残留着一丝惊悸,更多的,却是沉淀下来的凝重与冰冷。

      长公主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打破了沉寂:“好了好了,棋也下了,宸王也来过了,今日这赏花宴,倒是热闹得很。来人,把本宫新得的西域葡萄酒呈上来,大家都压压惊,也贺一贺宜安丫头今日棋艺大放异彩!”

      气氛重新被调动起来,丝竹声再起,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贵女们重新谈笑,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然而,每个人投向周宜安的目光,却都变得复杂难言。

      周宜安强撑着精神,应付着周围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维。琼花的香气似乎变得浓郁到刺鼻。她端起一杯琥珀色的葡萄酒,指尖冰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方才萧亦宸坐过的紫檀圈椅。

      突然,她的目光凝住了。

      在椅脚旁边,靠近棋枰的地毯上,静静躺着一方素白的丝帕。那帕子叠得方正,质地精良,边角处似乎有些磨损。最引人注目的是,帕子的一角,用极其精致的绣工,绣着一丛小小的、淡紫色的……兰花。

      那兰花……周宜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发髻间斜簪的那支羊脂白玉兰簪。玉兰花形,清雅素净。

      而地上那方帕子上的紫兰,虽颜色不同,但花形姿态,竟与她簪上的玉兰……有七八分神似!

      一个荒谬而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窜入她的脑海!方才萧亦宸看她时,那专注得近乎诡异的目光……那透过她仿佛在看另一个人的探究……难道……

      她猛地收回目光,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杯中的葡萄酒,殷红如血,倒映着她瞬间失色的面容。

      “周姑娘?可是这酒不合口味?”旁边一位贵女关切地问道。

      周宜安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不,酒很好。只是……有些累了。”她放下酒杯,指尖冰凉。

      那方遗落的、绣着紫兰的旧帕,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眼底。琼花依旧纷飞,水榭内笑语喧哗,而她,却仿佛置身于一个冰冷无声的囚笼。

      三日后,听涛苑……在那里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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