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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雍城 白莲花是怎 ...

  •   八年后

      大夏都城冬日的总是细得像针,密密麻麻,却能把人吹的千疮百孔,冬日是热闹的时日,家家户户点爆竹,着红装,黄家是官宦人家,自然不例外,而堂上热闹时,院中总有人端着冷了的汤盏从归景宁身边经过,撇给他,然后那满院的热闹,便和他无关。

      归长亭遇害之日,天色重得像要塌下来。他们才平安返回府中,归长亭又被召回北境,临行前,交给归景宁半页竹制残片,像是地图的一角,后面用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刻着祈明录三个大字。

      “若我此行不能归来,你一定将此物收好,这是他们觊觎多年的,我只信你。”

      一语成谶,归长亭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茶肆巷陌只传一句“功高震主”,便噤声不语。归景宁未曾哭——哭不出来。只是沿那条临水的石岸,点起一束艾草。烟青而直,像要把胸腔中说不出口的话,引到天上去。

      他似乎明白了那祈明录和归长亭的死脱不了干系,祈明录是什么?他们究竟是谁?他究竟还是太小,无法追究。

      归长亭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从未问过生母在何方,归府如今只剩他一个小主人。仆役们四散奔命,院门上那块“归府”的木牌,过去坚不可摧,铺着金箔的字如今也萧瑟了,在北风里吊着,发出咿呀的响。他替父亲点了一盏长明灯。夜里,昏昏沉沉,仿佛看见东皇太一垂光,神祇在风里问他:可有愿?

      他握紧灯座,很久很久,才含糊答了一句:“乱世里,求一条能活的路。”

      他记得父亲说过的话,记得天涯海角废殿里那个被蛊毒锁住的少年;记得自己握住铁链时,掌心鲜红的血。

      “若没有靠山,我便自己做;若没有人护,我便护人。”

      不久,内廷传旨:王命,将归景宁送入都中黄氏寄居。黄氏是归长亭的远亲。归长亭身死,黄家本回避尚且不及,如今接了这只烫手山芋,自然没有好脸色。

      “怎么不去给嫂嫂请安?”黄家大伯轻描淡写,像说今日天色真冷。

      他低头应,袖口被灶烟熏得发黑。晚上收灯时,隔墙小声窃语刚停,门“吱呀”一响,是堂兄脚步。

      “你在我家白吃白住。”堂兄笑,眼角冷,“就别去妄想什么举人功名,谁不知道你父亲是如何身死的,战场上的虚名,不算数。”

      他把最后一盏灯灭了,屋里顷刻黑下来。他背靠门,一个字也没有回。黑暗里,手指抚到腕上旧绳结,那曾经挂着的铜叶没有了,他却像仍能摸到它的边沿,薄薄的,温热的,他一闭上眼,眼前是林雪遥那一双浅色的眼睛,不知道为何,如今,他还能梦见那个夜晚,他豁出了半条命,救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他们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再重逢了吧。

      —

      学宫贴出招募:太子辛敬衡选伴读。世家公子多不愿,嫌“侍读”名义似低,想要的是封地与兵权,名额便由此悬着,他有一日在城中茶楼听人议论起了,黄家恨不得迟早摆脱他这个累赘,把他的名字早早添了上去,那他便如了他们的愿罢。

      所有伴读的人选都被邀入内廷,他便绕着内廷走了走,晓得内廷冰池边还未彻底除冰,池外栽了一圈矮荠。

      领路的内监人倒是心善,看他在此停留许久,谄媚道:“归公子有所不知,这冰池是衡王子的最爱,衡王子最是心善,常收养些猫猫狗狗,他有一犬名薜荔,他便时常带薜荔在此赏玩。”

      于是第三日清晨,归景宁去药肆,以替人采买为名,细细挑了几缕香草,拧成一串。回府时把那串草藏在袖里,连夜缝在斗篷里侧。

      这香草,犬最爱。

      他记得过去爹爹带兵时常说兵不厌诈,但这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战场,他不知道若爹爹还在,会怎么看他。

      于是宫里传招考文试。他照旧按掉锋芒,吊车尾勉强及第。随众人入宫复试之日,正遇上雍城来的使者进见。学宫学士王思省穿一身清青常服,仙风道骨却又有重臣之像,自王后表妹侧后一步半处立着,言笑晏晏,几番茶后,他低声道:“前十甲全请入宫,礼数不可失。你我念念不忘的,当然是王家那孩子。”

      “王嘉。”王后笑,“模样也清爽,世家出身,与衡儿是远亲,当然体面。”

      王思省笑着,目光斜过帷幔缝隙往外看,王嘉虽是王氏长子却是庶子,而王氏一族如今也只有这王大公子还有些混仕途的本事,因此他也是没少在这能将自己人重新安插进雍城的机会中花费心力。

      “报——!”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闯进来,“衡王子在冰池里落水!”

      帐中霎时一静,王后猛地起身,衣角带翻了金炉上的香灰。

      王思省已转身飞奔出门。

      冰池边风更冷,空气里有碎冰的甜腥。薄冰被砸出裂口,黑水翻涌。岸上人跪了一片,恐惧与喧哗厚厚地压着。

      一个少年在水里,袖口沉得拖不动,他索性把斗篷一扯,抱住辛敬衡,往岸上顶。岸上两名侍从俯身去够,他把王子往上一托,整个人反倒栽回水里,激起一层冰屑。

      王思省皱眉:“绳子!”

      绳子抛下去,少年抓住绳结,握得指节发白,腿上被冰角划出一道长痕。众人合力把他拽上来时,他唇色已青,却安静地俯身在一旁,一声不吭,王子在侍从怀里咳出几口水,哆嗦着睁眼,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瘦得像风一样的少年,端端正正跪着,目光却静,像在把自己的气息按回胸腔里。

      “衡王子为何落水?”见辛敬衡并无大碍,王思省这才厉声问。

      半晌,一个小宫女这才怯怯回答:“是衡王子的爱犬薜荔在冰池边,不知怎么疯跑起来了,衡王子正想去追,,这冰面看似坚不可摧,谁能想到衡王子一踏上去,便落水了...”

      “那个救衡儿上来的公子是谁?”王后这时也赶到岸边,声音极淡,像是受了不少惊吓。

      “回大人,是今日进宫的伴读人选之一……归景宁。”

      辛敬衡抬手指他,声音仍虚:“要他。”

      这句话落下时,王思省眼尾动了一动,没说话。

      归景宁跪得更低:“谢衡王子赏识。”

      没有人注意到,他清俊又带有稚气的少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却很快又被复杂的苦涩掩盖。

      辛敬衡,这是我欠你的。

      人群散后,冰池旁的草地被踩出一圈泥印。王思省踱过,半蹲,拾起一串被踩扁的东西,细细的草,被人拧过,结上打得很巧。薜荔最爱这种气味。平日它不乱窜,除非有人引。

      他把那串草在指尖绕了一圈,笑意薄得像一层雪霜。他起身让人把地面重新整过,又淡淡吩咐:“去问问今日进宫的十人,谁去过药肆。”

      “若相问,为何?”

      “说内库要配外感方子。”他顿了顿,“别惊动人。”

      有内侍小心翼翼问:“大人怀疑那少年?”

      王思省收了笑意:“怀疑不值钱。冰面下救人的,到底是他。”

      辛武听说儿子被救,龙颜大悦。王思省带着内侍奉茶,带着半分试探问他,他只摆手:“救命恩,不可亏。文试末名也罢,便定他。”

      王思省行礼:“王上,后周储君的伴读是姜子戎,十六即封地,兵马得其心。若我大夏,伴读独取一个文试吊尾的小子,旁人要笑。”

      辛武眉心微蹙。表妹在侧,声音温婉:“思省的意思,是再取一名与敬衡亲近的世家子,行止既可体面,不输后周排场,也可帮着照应。”
      “王卿心下属意谁?”辛武问。

      “王嘉。”王思省答,“王家远亲之子,性行端谨。再者,南疆那位世子辛敬祺,少年心性,与姜子戎年纪相当,足可对标。”

      辛武沉吟片刻:“敬祺?他自小就养在行宫,如今算下来,也有数十年了。”

      王思省道:“行宫的人时常来报,说祺王子生性谦卑有礼,虽有些胆小怕事,当不了大用,倒是个辅君的好苗子。”

      辛武思量半晌:“允。”

      旨意一下,名字便钉在竹册上:归景宁、王嘉、辛敬祺。

      出行那日,天色将雪未雪。三名少年各骑一匹瘦马,背后是各自行囊。王嘉的披风最暖,边缘缀着细狐毛,骑姿端正,时不时侧目打量归景宁。辛敬祺则把缰绳抓得死紧,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在宫墙外溜来溜去,像是随时怕有人从后面追来夺他的马。马蹄声一重一轻,他几次险些落在后面,又忙不迭催马上前,神色怯怯的。

      而归景宁却与他们截然不同。他衣襟半敞,神色轻快,策马行在二人之间,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像是在看雪景,也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任谁看去,只觉得他是个随和不拘的少年。

      “你叫归景宁?”王嘉淡淡开口。

      “正是。”归景宁答。

      “今日之事,你何以在池边?”王嘉似笑非笑,语气很正规,“我记得你不在十甲之列,按规不该去近内苑。”

      “我路过而已。”

      “路过?”王嘉轻笑,眼中带了几分试探意味,“便恰好救下衡王?”

      这一问带着几分暗暗的试探。王嘉出宫前,舅父曾提点过,说这归景宁看似活泼好相与,实则心机深沉,要他留心。王嘉虽一向稳重,却毕竟少年人,心中也有傲气,见归景宁孤身一人、背后无靠,便有意敲打,吓唬几分。

      寒风卷着雪意扑面而来,气氛微微凝着。辛敬祺缩在斗篷里,脖子几乎埋进衣领。他察觉气氛紧绷,连忙怯怯地笑了笑,声音发虚:“王公子……不必多说吧,今日大家都辛苦,快些出城要紧。

      归景宁却偏头朝王嘉看了一眼,眉目里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微勾:“世事巧合,总有人不信。可若真要挑理,景宁无依无靠,也不怕被冤屈,我怕得罪的,倒不是在座诸君,尤其是之后见了衡王子。

      话说得轻描淡写,听似玩笑,实则分寸拿捏得极稳,既不认下,也不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王嘉沉吟片刻,没再出声。

      归景宁抬头望着远处不绝的雪山,神色恬淡,眼底却深藏暗意。

      “活下去。”他在心底无声道,“哪怕是伴读,哪怕是棋子。活下去。”

      王思省站在廊下看雪,王后从后方走近

      “你满意?”她问。

      “满意王嘉。”他答,“至于那个叫归景宁的——”

      王后道:“王上乐于赏功。救命之恩,理所当然。”

      王思省笑而不答,手指在袖里拢了拢,像又摸到冰池边那串被踩扁的香草。他从不厌恶有心计的人,但这归景宁,若是真如他所想,未免太可怕了些。

      若他能助力辛敬衡,应了他的愿,倒也好说,若不能,这株香草,折断也罢。

      还好他最后一刻想到了敬祺,这孩子表面胆小,心中却自有方圆,十分内秀,有他在,一切他心中放心许多。

      归景宁宿在下人房。夜深风更紧,窗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点了半盏昏黄的油灯,光在桌案上摇摇欲坠。

      门轻轻响了一下。

      他下意识按住桌边那本翻开的江阴武学残卷,抬眼望去。

      进来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须发皆白,眼里却澄澈如清泉。身形虽瘦,笑意却极暖。

      这是谈道谨。

      归景宁心头一动,连忙起身,行了个礼:“先生。”

      “走得还顺?”谈道谨径直坐在炭盆边,伸出两手烤火,手指骨节嶙峋,却稳若老松,“上雍城的雪,比京里更直,冻得人骨头都硬,你别叫自己受寒。”

      归景宁静静看他,心头莫名一暖。自归家覆灭,他流落京中,几乎步步悬崖,若不是眼前这位老人时不时暗中接济,他或许早就死在街角。那些暗送来的银两、粮米,甚至几本旧到发黄的武学典籍,归景宁从不问来处,也不敢多谢。因为他知道,这背后藏着的是归长亭与江阴势力的牵连,这谈先生是江阴的大人物,他心中早已明了。

      “先生何来?”归景宁声音压得极低。

      “路过。”谈道谨朝他眨眼,像个顽童,“有人托我来问一句:你心里的那口气,还在不在?”

      归景宁怔住。

      他指尖在袖中蜷紧,掌心那道旧伤疤隐隐作痛,却只是抿唇,不语。

      谈道谨不逼,只从袖里慢慢摸出一张被揉得很旧的纸。纸张泛黄,边缘卷曲,他平平摊在案上。

      灯火下,纸上是几笔潦草大字,笔画却力透纸背。

      “天机楼通令。”

      他听过这个名号。天机楼,江阴共主之楼,楼令在手,江阴境内无处不通。只是江阴旧盟早已式微,老楼主更是久无音讯,近来轰动江阴的,是那位被十二景共同扶上的新楼主,自从他上位后,动作不小,江阴像是风波不断,并不安宁 。

      那新楼主的大名早已远扬,林昀。

      “这是.....林昀的意思?”他压低声音。

      谈道谨笑意淡淡:“新楼主前些天送我的小礼物,是老楼主的亲笔,我想着我也用不上,便交与你,也算是替你父亲护你最后一程。”

      归景宁喉头一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光。

      “你若有一日无路可走,”谈道谨话语轻缓,像在说闲话,“便去江阴找我。”

      归景宁目光在那纸上停了很久,心跳如鼓。终于,他伸手,把纸郑重收起,折了两折,紧紧贴在胸口。

      “江阴最近,并不安稳吧。”

      “自从新楼主上位,十二景或多或少都被震慑,这林昀有些手段,一直派人在四处打探祈明录的消息,他的人,此时应不止在江阴了。”谈道谨沉声,“不过你不必小心,你身上,还没有值得各方觊觎之物。”

      除了......那片祈明录躺在他行囊的最里侧,多年以来,被他保护得很好。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谈道谨,但他贸然提起祈明录三字,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况且,他甚至不知祈明录究竟为何物。

      但林昀呢?

      “先生。”他低声唤。

      “嗯?”

      “我若死在路上呢?”

      谈道谨怔了怔,随即轻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悲悯与无奈:“那就怪我来晚了。”

      归景宁垂下眼,唇边却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灯火摇曳,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仿佛与往昔某一道背影重叠。

      第二日卯时,车驾起。雪新落,道旁枯柳的影子被风折成一段一段。上雍城的路并不远,可在人心上,永远比脚下长。

      马蹄踏着雪,发出极轻极细的“咯吱”声;人的呼吸一口一口吐在寒气里,化作看得见的白。归景宁把斗篷拉紧,目光从王嘉的侧脸滑过,又落回前方。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雪更大,风更冷,殿更黑。这些年,他学会了在黑里辨路,在冷里握住刀。世上有一种光是看不见的,却能照到心里去。他不知那光叫什么,只知它不在天上,在人的手里,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中。

      雍城门在远处越来越大,像一张缓缓打开的棋盘。

      他轻声道:“爹——”

      声音极轻,随风散了,没有人听见。他自己却听见了,便不觉身子直了直,手把缰绳握得更紧。

      入城之日,宫门内远远有一抹影子掠过。那影子从廊下穿过,步子不急不缓,像风在瓦上走。归景宁不知那是谁,只觉那背影极熟,像雪夜里有人握住他的手,从井底拖着他往上走。心里一跳,他抬眼再看,那影子已经没入曲折的回廊,看不见了。

      王嘉笑:“看什么?”

      “没什么。”他道。

      当晚,学宫传话:新近入选的三名伴读,明日日出前往东院听训。王思省亲署批注一行小字:“言止身正,勿忘本。”

      灯尽,人睡。风从窗纸上摸过,留下一层白白的霜。夜再深一点,便要下第二场雪了。

      他在黑里睁着眼,忽然想起天涯海角里那个少年,少年叫林雪遥。她对他说——

      “日后还。”

      他在黑里笑了一笑,没有声音。明日东院听训,后日初试,三日面君。棋盘摆在眼前,落子的时候,手要稳,心更要稳。

      雪下来了。窗外白茫茫,天地像被人翻过一页。有人要在这页上写名字,有人要把名字藏起来。

      他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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