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不速之客（五） 年上的魅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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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原件，撕了也没用。”
海舟冷声说道：“这上面有容乔和他奶奶的签名和指纹，已经经过公证有法律效力，你既然是他的监护人，那就遵守协议把钱还我。”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容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颇有一种鱼死网破的气势。
“那你等着上法庭吧……”
“不要上法庭！”
海舟都快要被这个耍无赖的男人气个半死了，可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容乔此时却突然开口反对。
他着急地双手抓住海舟的左手臂，几乎是乞求着说：“五十万我可以自己还，但是，不要上法庭。”
“为什么？”海舟问道，他实在想不到容乔现在还在维护这个人渣父亲的理由。
只见容乔眼睛渐渐垂了下去不敢再与身前的人对视，用充满了悲伤和无力的语气说：“师兄，我已经没有任何前途可言，但我不想让你上法庭。”
“如果你上了法庭，那么大家都会知道你曾经全心信任过一个陌生人却被他背叛，知道曾经在你手下训练的学员其实出自一个赌徒家庭，知道一些或真或假但总之绝对不利于你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师兄，我不想让你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我不想你因为这场官司受到指摘，我不想……让我的名字变成你职业生涯中的污点。
你放心，我会尽到协议上的义务，就算不吃不喝也会把五十万如数还给你，奶奶在宁养院的费用我也会想办法承担。辽东是一个射击大省，多的是比我更有天赋的人，想找到下一个学员应该不难。”
容乔苦笑了一下，渐渐放开自己的手，低声说：“至于我，你就当这一年多是陪一个小孩儿做一场白日梦好了。”
海舟沉默地听完了容乔的这一大段话，心里滋生出一个想法。只不过，他不太确定容乔在这个决定过后会不会从此记恨上他。
「或许会吧。但是，恨我我也要做。」
然后，海舟无声地离开了候机大厅，安静的候机大厅里，三个人心情各异。
“总算是摆脱他了！”容钧长舒一口气，一屁股躺回到联排椅子上，嘟嘟囔囔地骂着海舟事儿多。
而容乔则像一只忽然泄了气的气球，即使海舟早已没了身影，但仍然失神地盯着海舟渐行渐远的方向，任凭后悔和心痛冲刷着自己。
「结束了，这回是真的结束了。」
那些过往的时光像电影一样在容乔的脑海里重播再重播，让此时此刻的分别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容乔收回视线，蹲下身子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对不起，谈教练。对不起，陈教练。对不起，童教练。对不起，所有帮助过我的前辈们。」
他永远不会忘记一路走来遇到的所有人，他们给了他射击的机会，给了他无数次鼓励，给了他一个团结友爱的团队。
还有那个人。那个给了他最多温暖的人，那个给了他最多希望的人，那个无条件支持他的人，那个允许他无数次犯错的人。
那个说“只要你全力以赴，只要你还坚持梦想，只要你还热爱射击，我不会对你失望的”人。
他欠那个人的，何止五十万。
“对不起，师兄。”容乔蜷起身子，将自己的头埋在膝盖之间，声音沙哑又颤抖地说：“我最后还是让你失望了。”
容钧解决了海舟的问题，很快就比刚刚睡得更香，容乔则继续靠在椅子的边缘，任由瓷砖地面传来的寒意蔓延全身。
容乔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小时候的容乔，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
容乔在被奶奶接手之前没吃过几次饱饭，身子瘦弱得像一棵随时可以被风吹趴下的豆芽菜，被奶奶接走去读了小学才稍微好点儿，但也仅仅是一点儿。
从一年级入学开始，容乔就一直被班上同学嘲笑是没爸没妈的野孩子。作业会故意漏掉他不发，分组活动也不带他，就连班长统计人数也总是少他一个。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直到容乔人生中第一个暑假来临，直到那场轰轰烈烈的北京奥运会开幕。
8月9日，是北京奥运会男子10米气手枪决赛。当天下午，几乎整个安州都打开了电视和收音机，等着看那个来自安州的年轻人接下他父亲的接力棒。
可容乔根本没心思投入到这场全民关注的比赛，因为，他被班上的高个儿男生堵在便利店门口了。
“走开，好狗不挡道儿。”
明明是同龄人，可容乔却比对方矮了一整个头，肩膀也窄了一圈儿，硬碰硬的话根本不是对手。
所以容乔隐忍着让开了道路，想求一个和平解决。可对方看到他的示弱反而变本加厉，带着一群同学对他拳打脚踢，要亲耳听到他求饶才肯罢休。
“喊我大哥我就放过你。”
“……大哥。”
“这么爽快？那给我跪下磕个头。”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对他不利的闹剧，容乔咬了咬牙还是跪在了同学的脚下。
打头的同学觉得不够，还想顺脚踩了一下容乔贴在地上的左手，但被同行的另一个人拦住了，“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打头那人却冷哼着说：“赌鬼儿子，不值得可怜。”
“对啊，”另一人也附和道，“说不定以后他也成赌鬼了呢，我们这叫为民除害。”
“有道理。”
然后，一群人叽叽喳喳地离开了原地，只留下了被打趴在地的说不出话的容乔。
对于他而言，所有落在他身上的疼痛都比不过那一句“赌鬼儿子”带来的伤害更重，因为这是他唯一改变不了的事实。
小小的容乔不知道什么叫命运，只是在不停地害怕，害怕自己真的如他们所说会变成容钧那样的人。可他很无助，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做才能逃脱被标签定义的煎熬和对未来生活的恐惧。
容乔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正要朝家的方向走去。突然，便利店门口的电视传来一阵字正腔圆的解说声。
“在只剩最后一次击发的前提下，第一二名这个0.4环之差很难再被超越，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今天肯定能拿下这枚银牌。”
“海舟作为第一次登上奥运舞台的小将，面对场上其他七位老将，能走到现在这个时候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是啊，毕竟面对着这种世界级高手，拿不到金牌其实也是情有可原。”
不止电视里的解说员，就连便利店老板也嘟嘟囔囔地骂道：“唉就差一点儿，海嵩这么牛，咋就生了拿不到金牌的儿子。”
「他已经输了吗？为什么都这么说？」容乔好奇地看向电视机。
目前韩国队第一，中国队第二，在韩国队完成击发后，这两人的总成绩相差了10.8环。这也意味着，中国队至少要打出10.9环才可以获得冠军，而射击的最高极限也只有10.9环。
在奥运会的高压下，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容乔连这个代表中国出战的人是谁都不认识，就已经在心里默默祈祷他能够赢下这场比赛。
可能因为解说员，可能因为便利店老板，也可能因为电视机里已经喜笑颜开提前庆祝夺冠的韩国队选手。
容乔想，如果他可以创造世纪奇迹的话，如果他可以拿下这枚金牌的话，如果他可以改变自己不被看好的局面的话——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挣脱现在的命运。
看着这个正在全世界的关注下缓缓举枪瞄准的红色身影，容乔突然无声地激动起来。
「一定要赢啊，哥哥。」
容乔眼睛刚眨了一下，那个运动员就已经迅速放下了枪，只用了三秒钟，他就完成了自己对世界的回应。
看着那个利落收枪的年轻人，容乔不免感叹出声：“……好帅。”
“这么快？对准了吗就打？”便利店老板目瞪口呆道。
事实是，那个人只花三秒钟打出来的成绩比那些瞄准半分钟的还要好。
电视里的解说员已经语无伦次地高喊道：“10.9环！海舟，来自中国队的海舟刚刚打出了整场决赛的最高单次成绩！”
“恭喜来自中国的小将海舟，年仅十七岁就拿下了本场比赛的冠军，同时也是北京奥运会的首枚金牌！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中国射击又有新希望了！”
他做到了。
他真的赢了。
容乔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被叫做“海舟”的少年，心里默默地升起一丝对射击的兴趣，以及一丝对未来的希望。
他想，既然海舟可以做到，自己应该也有做到的可能吧。
可是……
太难了。
「反转我本来的命运，真的太难了。」
容乔的指甲深深嵌入柔软的掌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想要奇迹出现，努力根本不够。」他如此想着。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还伴随着一阵交谈声。容乔抬起头，看到来人时甚至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警察同志，躺在椅子上那男的就是我实名举报的容钧。”
“好，感谢你的配合。”
容乔呆滞地看着警察与海舟握了握手，然后径直走到了容钧身边，掏出手铐二话不说就把容钧的手腕铐上。
「等一下，好像不是做梦。」
“你……你们抓我干啥？”容钧大惊失色喊道。
“海舟同志实名举报你是一起‘长期招揽内地公民前往澳门赌博、涉案赌资达数亿人民币’刑事案件的主犯，所以我们要例行对你进行调查。”
“啥？实名举报？”容钧转头看向正插着兜冷眼旁观的海舟，嘴角抽搐道：“你不会是那个奥运冠军吧？”
海舟冷着脸，回应道：“是。”
“不儿，你咋不早说你教练是海舟啊！”容钧扭头问容乔。
容乔还没从这个大场面缓过来，眨着眼睛呆呆地回答：“我还以为你发信息的时候已经知道了。”
“你教练不是姓‘安’吗？！”
“嗯……姓‘安’那个确实也是我教练。”
“没时间听你们在这儿唠家常啊，快点儿的，跟我们走一趟。”打头的那个警察朝容钧开口道。
容钧见势不妙，立即朝着警察大声辩驳起来：“警察同志，我冤枉啊，那个海舟，他完全是为了他那徒弟胡说八道！！”
容钧气愤地指着不远处的海舟，怒喊：“像他们这种人上人最喜欢拿特权欺压弱小了，他无凭无据，张口就污蔑我们平民老百姓，你们警察不管吗？”
“注意言辞，海舟已经把他所有的证据移交给我们警方了，是不是‘凭空污蔑’，我们自有判断。但是你要质疑我们警方办案公正，就请拿出证据。”
容钧无话可说，于是那个警察动了动眼神示意其他人跟他一起把容钧扭送出去。
容钧一边挣扎，一边还不忘拉一个人下水，“容乔，还有容乔！他是我儿子，他今天可是准备和我一起去澳门做生意的，他可一点儿都不无辜！”
即使那个人是他的亲儿子。
被冷不丁点名道姓的容乔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慌忙摆手否认道：“不是……”
“你给我闭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你不是最清楚吗？！”
海舟打断了容乔的辩解，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揪住容钧的衣领，咬牙切齿地怒斥道：“你自作主张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还用容乔的奶奶当筹码威胁他，你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儿我不知道！”
这句话一落地，容乔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就瞬间亮了起来。
「原来，师兄全都猜出来了。」
「原来，我不需要每句话都说出口。」
“容乔把他的家人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可在你心里，家人的存在不过是你的挡箭牌或者垫脚石罢了！”海舟实在忍无可忍，继续对着容钧输出道。
“他是我儿子，你个外人凭什么指手画脚？”
“呵，‘儿子’，这两个字说出口你不觉得恶心吗？他每天饿肚子的时候你在哪儿？他同时打三份工的时候你在哪儿？他家里起火灾的时候你又在哪儿？现在要违法乱纪了，才想起来你还有个儿子，你配吗？”
只是远远看着海舟与容钧争执时气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的模样，容乔的心脏就几乎要跳出那块薄薄的胸腔。
好巧，真的好巧，每次人生的转折点都有那个叫“海舟”的人出现。就好像，他也是容乔命运中被改变的一部分。
他总是这样默默站在他身后的位置，训练场上是这样，训练场外也是这样。
「师兄，我都决定背叛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那个打头的警察清了清嗓子，把海舟揪着衣领的手轻轻松开，贴在海舟身边说：“冷静一下，闹大了你也得被带走。”
海舟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失态，于是速速深呼吸调整了一下情绪，用他那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说：“……谢谢提醒。”
容乔看着警察带着容钧越走越远，想起还没有下落的奶奶，着急地跑了几步跟上他们问道：“警察叔叔，那我奶奶咋办？”
打头的队长转过头来，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安抚他说道：“放心，我们已经有人去尽力搜寻了，明天应该就有结果。”
“谢谢。”
“应该的。”队长拽着容钧，也抬起手笑着向海舟的方向致谢，“海舟，也谢谢你送来的三等功，我们小组真的蹲了他很久！”
“应该的。”海舟点头应道。
容钧走后，候机大厅恢复了宁静，海舟与容乔隔了两米的距离，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容乔还没反应过来要说什么，海舟就已经先他一步走到了容乔的面前，用关切的眼神上下扫了一遍，焦急询问道：“他没打你吧？”
容乔赧然着摇摇头。
“你没受伤就好。”海舟长舒一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仿若自己才是那个生死攸关的人一般。
此时寒冬腊月，安州夜晚的气温已经低到零下十几度，可海舟却硬是忙出了一头的汗，这幅场景全都被容乔尽收眼底，心里不免惊涛骇浪起来。
“被吓坏了吧？我送你回家。”
“嗯。”
于是两个人并肩而行，不一会儿就又相对无言。
这回是容乔先开口：“师兄，你是啥时候收集到的证据啊？”
“你转学之前，”海舟低头一看，发现容乔正以一个十分崇拜地看着自己，眼神炽热到海舟都有些不自然，他连忙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就……随便打听了一下。”
容乔吃惊地张大了嘴，感慨道：“这么早！我居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海舟则柔声道：“这种事儿当然不能让你知道了，不然还要我这个教练有什么用。”
“教练”，这个词儿真好。
「有教练的感觉真好。」容乔再次在心里感慨。
“容乔。”海舟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嗯？”
海舟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将心底的担忧问出口：“我亲手把你爸爸送进去了，你会不会恨我？”
容乔猛地停了脚步，这一停也让本就忐忑的海舟更为慌张。
其实，在这段关系里，他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才是被动的那一方，因为他一直都在害怕。
他怕容乔放弃射击，他怕容乔离他而去，他更怕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落千丈，成为他人生中毫无光芒的路人甲。
他原本收集证据也不希望真的能用上，毕竟那个人再怎样也是容乔的父亲。可事到如今，这个方法虽然不太体面，但他也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因为，他必须要让容乔回到他应该待的地方，就算代价是会被他记恨一辈子。
不过，容乔却给出了与他的担忧截然不同的答案，他说：“师兄，别这么想。”
“‘谢谢’这个词我说了太多太多遍，多到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词已经俗不可耐，但我也没有更贴切的词汇去形容我内心的感激。
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先认识你了，你可能不知道你对我的意义，但我能走到你面前被你看见，其中也有你的一部分原因。
更别说这一年多来你不停地帮助我，鼓励我，陪伴我，包容我。起初我说我没有家人为我兜底，现在，我也有愿意为我兜底的人了。”
容乔抬起那双清澈明亮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海舟说道：“所以师兄，谁是我的家人，谁是我的敌人，我心里有数。”
听完容乔这一大段肺腑之言，海舟良久不语。他庆幸，又觉得感动，不过他的面上却依旧淡然无波，仿佛那些话只是从他的耳朵边轻轻掠过般点点头，只回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容乔收回炽热的视线，重新起了步子，继续朝着机场外面走去。
“比起这个，师兄，我更在意另一个事儿。”他双手紧紧攥着他身前的书包背带，还犹豫了一会儿，“师兄，向警察公开你是我教练这事儿，不会对你有啥影响吧？”
“有啊。”
“啥？真的有吗？影响大不大？我我能挽救一下吗？”
看着急得团团转的容乔，海舟忍不住偷偷勾起唇角，说：“影响就是，我得更认真地教你射击了。”
容乔被这个答案整得一愣，然后说：“哎呀师兄我不是说这种影响，我是担心你和我这种赌徒家庭的人扯上关系不太好……”
“我不在乎，我的目的达到了就行。”
“啥目的？”
海舟微微侧过脸，平静又温柔地注视着容乔红扑扑的面颊，“我要让那些人在伤害你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可以和我抗衡。”
这句平淡又充满力量的话让容乔本来就被冻红的面颊一瞬间变得更加通红，像一通火焰由内而外地燃烧到了他的耳根，他的脖颈，他的胸膛，他的全身上下每个角落。
浑身燥热的容乔不自觉地移开眼神，不敢再多看身旁那人一眼，他怕再继续无所顾忌地盯下去，自己的心脏会像一颗炸弹轰然爆裂。
他不得不承认，他作为一个射击运动员，心率管理真的很不合格，尤其是面对海舟。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不速之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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