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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校运动会(一) 养体育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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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9日早晨,某个办公室的老师们在一边喝茶一边闲聊道。
“刚放了八天假没多久就又准备要办校运会,这群学生没心思学习了都,这还怎么应对十一月份的期中考啊。”
“谁说不是呢,一个二个魂儿跟飞了似的,估计不到月底是收不了心的。”
“哎对了,严老师你们班是不是有个体育生来着?那这回校运会可给你们班大展身手的机会了。”
高二(1)班的班主任严老师从课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说:“啊?哦,是有体育生,但是他练的射击,应该也帮不上忙吧。”
“要帮啥忙?”清脆响亮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一众老师齐刷刷望去,只见容乔正笑得灿烂地从手里捧着的作业堆后面探出头来,一听到自己可以帮忙就两眼放光。
严老师摆摆手,说:“没啥。就是校运会准备开始了,你多帮体育委员催催大家报名,尽量不要有空着的项目。”
“我一定帮忙!实在不行我一个人报仨,绝对不让咱班丢脸!”容乔笑嘻嘻地把手里的数学作业放在隔壁桌子上,就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每天看着这么阳光的孩子心情都好像放晴了一样,暖呼呼的。”某个老师握着自己的茶杯赞叹道。
“比他们班那谁好多了,整天一副臭脸好像谁欠他百八十万似的。”
另一个老师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低声说:“哎呦可不兴说呀,被他听到了会倒霉的。”
有个人像顶着一片乌云似的站到了办公室门口。“严老师,我来销假。”
果然不能背后议论别人,这不,又被当事人听到了。
一众老师又再次转头去看向门口站着的郁涉,僵硬地干笑两声,连茶都没好意思喝下去。
“哦,放我这儿就行。”严老师伸出手,郁涉见状便把假条递给他。
“现在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吗?”严老师抬头看着郁涉苍白的脸问道。
郁涉冰冷的面色稍稍柔软了一丝,回道:“没有,谢谢老师关心。”
他顺口一问:“严老师,有人要换座位吗?”
“啊?换座位?”严老师没反应过来。
“嗯,”他又问了一遍,“有人要换同桌吗?”
被动换同桌——郁涉在小学到高中的这几年里,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刚跟身边的人打好关系,对方就会因为听说了他的家庭背景而选择远离他,别说换座位,甚至有的人还因为他直接转去了别的学校。即使如此,他也不觉得那些人是错的,毕竟他是杀人犯的儿子,会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七年,他早已在一次又一次失望中精疲力尽,丧失了一切期待的能力,也毫不给自己期待的机会。所以,其实在他问出口之前,就已经想到会是什么答案了。
只是,他还想再确认一下。他想确认容乔是不是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并无不同,想知道自己默认的“靠近许可”是不是下错了赌注。
“‘有人’?”严老师轻声一笑,反问:“你指的是容乔吧?”
“他没有要换座位。”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
“怎么可能?”郁涉眼神微微晃动,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接着问:“那他有没有问起我的事儿?”
“这倒是问了。”严老师干脆地说。
这几个字让郁涉的心脏仿佛被提起一个角落,不安到甚至产生了疼痛。
“他问了什么?”
其实,从那天起,郁涉就在不停地猜测容乔会做些什么。他想,容乔在得知他的家境之后,一定会想要知道更多。
容乔一定会四处打听着事件的经过,打听他的过往,然后会好奇他父亲是不是真杀了人?他会不会也有精神病?他是不是也有可能伤害他?
郁涉每每想起这种可能会出现的画面,手中的画就会戛然而止,从头再来。
可意料之外的答案还有第二个。
“他问,你那天没去学校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严老师如是说道。
这句话落地的那一瞬间,郁涉乱糟糟的脑子仿佛突然被原子弹夷为了平地。
“没了?”他不可置信地确认。
“嗯,没了。”严老师翻着课本,说:“他说除了你的安危之外,没有别的要问的。”
郁涉愣住了半晌,然后说着“谢谢老师”就恍恍惚惚地离开了。
刚得到结果的那一刻,郁涉有点儿不太相信。
不过,随着与容乔相处的那些短暂回忆涌上心头,他那辗转反侧的昼夜,他苦思冥想的画面,他那无数次打断生活的所有纠结,竟然全都归为了一片宁静。
郁涉缓缓走上楼梯,正好碰到了已经交完作业要去接水喝的容乔。他看上去十分激动,远远地就开始高喊:“哎?郁涉你回学校啦?”
被叫住的人站在上行的台阶上抬起头,笑弯了眼睛的少年正高举着手臂打招呼,毫不顾忌周围异样的眼光。
郁涉没有回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他选择目不斜视地擦过容乔的肩膀,垂眼走进了那个热闹却与他格格不入的教室。
他的桌面上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好了一沓试卷题册,他想这应该是他请假这段时间的所有作业。另外,堆砌起的课本城墙上,还放着一本不属于他的笔记。
郁涉拿过眼前随手翻了翻,里面满满当当地写着各种数学公式,以及被总结得非常清晰透彻的解题思路。
他觉得,能把卷子和这本笔记放在他桌上的大概是同一个人,并且,他也大概知道了这人是谁。
容乔接完了水,哼着已经被舒子京当成洗脑闹铃的流行曲,悠哉悠哉坐回他的位置上。
节后的同学们兴致盎然,一群一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过去的八天里都去了哪里旅游,吃了哪些好吃的,又玩了什么有趣的游戏。
而容乔游离在人群之外,一边啃着吐司片一边预习着等会儿课上要学的减数分裂,轻松到像是那天下午的那句话他压根儿就没听到过似的。
郁涉忍不住开口问:“你不怕我吗?”
容乔头都没抬就迅速反问道:“为啥会怕?”
“怕我以后像我爸一样杀了你。”郁涉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到可以不去在意,可以像玩笑一样提起这个话题,但说出口的那瞬间,他的嗓子眼儿还是疼到像被刀片割开一样,与自刎没什么分别。
容乔嚼着吐司又翻了一页书,用着很无所谓的语气,“那你会杀我吗?”
郁涉果断地回答:“当然不会。”
“那你还问。”容乔轻笑了一声,好似郁涉说出了一个十分不符合逻辑的怪问题一样。
容乔转头看到郁涉手里已经在看他写的那本数学笔记,补充道:“你请假的这段时间缺了不少课,都很重要,你记得看笔记。”
郁涉点点头,把笔记本收进了桌洞,容乔见势又接着说:“这是我借你的不是送你的,你抄完了记得还我,我还得用呢。”
郁涉的手停顿了片刻,然后闷闷地应了声:“……哦。”
一个上午过去,容乔都没再跟郁涉提起他父亲的事情。在这个风波里,郁涉觉得他自己都快比容乔还要在意了。
不过他确信了一件事儿——命运总算没对他太坏。
至少,为他留下了一个特别的人。至少,让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第二天,校运会正式宣布举办日期,每个班级的体育委员都得开始征集报名名单。
“我报跳远。”
“我报个实心球!”
“给小爷来个跳高。”
现在大多数的高中生都在拿身体素质换学习成绩,所以平时都不爱去锻炼,如此一来,像“跳远”和“实心球”这类不太需要持续体力消耗的比赛项目就很抢手。
“3000米长跑有人报名吗?赵子镭你刚刚不是说想报跑步吗?”体育委员路小青问道。
“呃……这个太累了,我只是想报个100米而已,”赵子镭尴尬地笑,“还是把3000米留给想报名的人吧。”
可问题是,愿意跑步的同学太少了,这个项目就这样被孤零零地撂在了那里,好几天都没找着人接盘,陆小青实在不知道怎么向班主任交代。
报名表交上去前的最后一天,拿着报名表转了一大圈都毫无收获的陆小青一屁股坐回位置上,长长地叹气:“唉——”
容乔从前门路过,关心地问道:“咋啦?”
“没有人愿意报3000米,我求遍全班都没用。”陆小青抓住容乔的手臂,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容乔,你就当最后再帮帮我吧,能不能多报一个?”
“再报一个?!”容乔惊恐地瞪大双眼,连忙把陆小青的手抽出去,“我已经报了800米接力和1000米长跑了,虽然我是体育生没错,但是也不能净逮着我薅吧!”
陆小青死死抱着容乔不撒手,继续软硬皆施地劝说着:“你回头看看咱班上的这些个千金少爷、老弱病残,就连平时只跑两圈儿的体育课,都还有一大票人要在树荫底下躲个一圈儿半。不是我净逮着你薅,是咱经济危机到只剩你这一只小肥羊了。”
“老班跟我说高二除了咱班全都报满了,要是咱空一个交上去,那跟输在起跑线有啥区别?不对,甚至都不算输起跑线,咱这相当于是在起跑线上倒退两步啊。咱班可是顶尖班,这事儿要传出去不得被全年级笑话两年啊?”
容乔想到,自己前几天还在办公室亲自拍着胸脯跟班主任保证,会为了班级名誉主动报三个项目。他才刚转来没多久,要是他真在需要他的时候撂挑子不干,说不定从此就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说不定,还会联系到师兄身上,让师兄在外的风评被害。」容乔撇着嘴想着。
陆小青眼看着容乔的神情变得犹豫,感觉这事儿有戏,立刻又哄了一句:“要不这样吧,我先把你名儿报上去,等到了比赛那天你就弃权……”
“不行!”容乔想都没想就打断了陆小青的话,义正辞严地表示:“运动员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弃权!”
“是是是,我胡咧咧的,运动员那绝对不能弃权,这不是侮辱咱们尊严呢吗!”陆小青试探着贴着笑脸,问:“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当你已经答应了哦。”
“啥?这两句话之间有关系吗!”
陆小青不管三七二十一,迅速提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下了容乔的名字,颇有点儿耍无赖的气势说:“不管了,弃权还是完赛你自己看着办,先报上去再说!”
看着为了一个校运会报名而奔走劳累的陆小青,容乔也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了说:“好吧。只要你们不嫌弃我跑太慢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