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30、立身为旗

　　王副市长案件的涟漪持续扩散，台河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机关里，以往喧嚣的走廊变得安静，干部们步履匆匆，交换的眼神里藏着难以言说的警惕与揣测。重大项目推进的表象下，是各种隐形的拖延和推诿，许多人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生怕在这个敏感时刻行差踏错，被卷入看不见的漩涡。

　　周砥感受到了这种无处不在的滞重感。他知道，这是官场面临巨大不确定性时的典型应激反应。光靠开会强调、发文件要求，已无法驱散这弥漫的疑云。他必须用更直接、更坚决的行动来破局，重新树立起市委的权威和改革的信心。

　　他选择了国企改制这块最硬的骨头，也是目前阻力最大、观望情绪最浓的领域——台河矿业集团的整体改革重组方案。这个方案经过前期调研和多方论证，核心是引入战略投资者，剥离非主业资产，分流安置富余人员，同时注入新技术、新管理，盘活核心优质资源。方案本身具有可行性，但也因其涉及利益调整巨大而争议纷纭，王副市长出事后，更是被无限期搁置。

　　周砥决定，亲自上阵，推动这个方案的审议和执行。

　　他在市委常委会上，将矿业集团改革重组列为唯一议题。“矿业集团的问题，是台河诸多历史遗留问题的缩影，绕不过去，也拖不起！”周砥的目光扫过全场，“王副市长个人的问题，是他自身党性原则丧失，与市委市政府确定的改革方向无关，更与这个经过科学论证的方案本身无关！如果我们因为一个人出事，就否定了正确的决策，停下了发展的脚步，那就是最大的不负责任，是对台河人民的犯罪！”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个方案，必须加快推进！我提议，成立矿业集团改革重组工作指挥部，我亲自担任总指挥，志恒市长担任副总指挥，相关常委和副市长参加。从现在起，一周一调度，遇到问题，随时解决！谁敢在这个问题上设置障碍、推诿扯皮，市委就问责谁！”

　　书记和市长同时担任指挥长，这等于是最高规格的强力推进。会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周砥破釜沉舟的决心。

　　然而，就在常委会结束的第二天，一封联合签名的“群众来信”被送到了省委主要领导的手中。信中以“台河矿业集团部分干部职工”的名义，强烈反对目前的改革方案，指责方案是“贱卖国有资产”、“不顾职工死活”，并将矛头隐晦地指向周砥，说他“好大喜功”，“借改革之名排除异己”，甚至暗示其与可能引入的战略投资者存在利益输送嫌疑。

　　这封信写得极具煽动性，瞬间将周砥推到了风口浪尖。

　　省委办公厅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周砥办公室，语气严肃地询问情况。周砥冷静地汇报了方案的论证过程和目前的推进情况，并表示：“省委可以派出工作组随时下来调查核实。如果发现我周砥或者台河市委有任何违规违纪、以权谋私的行为，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理！”

　　压力之下，周砥没有退缩，反而加快了行动步伐。他带着工作指挥部的人，直接进驻矿业集团，召开不同层面的座谈会，面对面听取意见，解释政策，回应疑虑。

　　在一次与中层干部和职工代表的座谈会上，面对各种尖锐的提问甚至情绪激动的指责，周砥始终耐心倾听。等大家情绪稍微平复，他拿过话筒，没有讲稿，声音沉稳而真诚：

　　“同志们，大家担心国有资产流失，担心职工安置不到位，这些心情我完全理解！请大家放心，改革重组的第一原则，就是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第二原则就是保障职工合法权益！这两个底线，任何时候都不会突破！”

　　他详细解释了引入战略投资者的标准和监管措施，公布了安置方案的多套选择和补偿标准测算依据。“所有的过程，全部公开透明，欢迎大家监督！如果我周砥，或者市委市政府任何一个人，在这里面谋取私利，你们随时可以去省里、去中央告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但是，我也要请大家想一想，如果不改革，我们矿务局还能撑多久？资源快枯竭了，设备老化了，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我们守着旧摊子，还能守出什么未来？改革是阵痛，但不改革是长痛，是死路一条！我们这一代人，有责任为企业闯出一条新路，为子孙后代留下一个更有希望的未来，而不是抱着一个烂摊子一起沉没！”

　　他的坦诚和坚定，感染了很多人。会议结束后，许多原本持反对或观望态度的人，开始重新思考。

　　然而，暗地里的较量并未停止。关于周砥要被省纪委调查的谣言再次甚嚣尘上，甚至有人开始私下活动，试图串联更大范围的“抵制”。

　　就在这关键时刻，沈清荷利用一个周末短暂回到台河。她消瘦了些，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晚饭后，两人在书房相对而坐。 “省里最近有些关于你的非议，你都知道了？”沈清荷轻声问。周砥点点头：“树欲静而风不止。正常。” “爸让我提醒你，”沈清荷压低声音，“矿业集团的水很深，牵扯到以前很多旧账，甚至和省里某些退下来的老同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们未必会直接出面，但可能会通过其他方式施加影响。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砥握住她的手：“我知道难。但这件事必须做成功。这不仅关系到一个企业的生死，更关系到台河能不能打破僵局，能不能让人心重新聚拢起来。这一仗，我必须打赢。”

　　沈清荷反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我相信你。但一定要讲究策略，注意安全。台河不是平湘，这里的势力盘根错节，有时候硬冲反而会适得其反。”

　　周砥若有所思。

　　第二天，周砥调整了策略。他不再仅仅依靠行政力量强力推进，而是采取了更灵活的方式：一方面，他请省国资委推荐引入了国内顶尖的会计师事务所和评估机构，对矿业集团的资产进行再次评估，确保底数清楚，估值公允，堵住“贱卖国有资产”的口实；另一方面，他主动拜访了集团几位德高望重的退休老领导和技术专家，虚心请教，争取他们的理解和支持，通过他们去影响在职干部职工；同时，他指示市纪委、审计局提前介入，对整个改革重组过程进行全程跟踪监督，确保程序合规、操作阳光。

　　多管齐下，阻力明显减小。改革重组工作得以艰难地重新启动并向前推进。

　　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出现了。一家国内知名的能源央企在对矿业集团进行了详细尽调后，表现出了浓厚的投资兴趣，其提出的方案比市里最初的设想更加优厚，对职工安置的承诺也更加到位。

　　周砥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亲自与对方高层进行多轮谈判，最终达成了一个多方共赢的合作协议。消息传出，集团内部职工的疑虑大为消减，支持改革的声音逐渐成为主流。

　　协议签署仪式上，周砥看着台下职工代表们脸上露出的希望之色，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后续的整合、发展之路依然漫长。但至少，他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光照了进来。

　　仪式结束后，他接到省委主要领导的电话。领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短地肯定了一句：“台河矿业集团这件事，处理得不错。”

　　放下电话，周砥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这简短的一句肯定背后，意味着省委对他近期工作的认可，也意味着那封“群众来信”的风波暂时过去了。

　　他走到办公室窗前，夜幕下的台河，依旧沉重，但远处矿区似乎有几盏新的灯火亮起，微弱却执着。

　　立身为旗，率先垂范。他用自己的坚持和担当，终于在台河这潭深水中，立住了一根标杆，稳住了一片人心。虽然前路依然凶险莫测，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第一根坚实的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