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55、余音绕梁

　　暴雨洗礼后的梨安，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格外明媚，仿佛要将灾难留下的阴霾一扫而空。灾后重建工作有序推进，倒塌的房屋开始清理，损毁的道路正在修复，受灾群众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而周砥四年县委书记的任期，也在这忙碌的收尾工作中，悄然走到了最后时刻。

　　关于他去向的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有说他将直接升任平湘市副市长的，有说可能先到省里某个重要厅局过渡的，甚至还有传言说他可能被交流到外市任职。县委大院里的气氛微妙而复杂，有人提前示好，有人静观其变，也有人难掩失落。

　　周砥对此一概不予理会，仿佛那些传言与他毫无关系。他的日程表依旧排得满满当当，只是工作重心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不再轻易启动新的重大决策，而是将主要精力放在了三件事上：一是确保灾后重建各项政策资金落实到位，不留尾巴；二是继续完善那份给继任者的“履职指南”，增补了应对突发公共事件和复杂局面的专门章节；三是更频繁地深入基层，进行一种“告别式”的调研，更像是去验收自己四年来播下的种子，如今结出了怎样的果实。

　　他再次来到东部新城。塔吊林立，厂房整齐，现代化的园区充满活力。那位曾被他“特事特办”救活的新能源电池企业老板，拉着他的手激动地介绍着最新的研发成果和市场份额，感慨道：“周书记，没有您当初的魄力和支持，就没有企业的今天！梨安的营商环境，是真的好！”周砥欣慰地笑了，叮嘱他要守住安全和环保的底线，当好链主企业，带动更多小伙伴一起发展。

　　他走进曾经棚户区连片、如今已焕然一新的老城社区。居民们认出他，纷纷围上来打招呼，热情地邀请他去家里坐坐。那位曾因为下水道堵塞多次打“民情速办”热线的大妈，端出自家种的瓜果，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周书记，您给我们老百姓干了这么多实事好事，我们都记着呢！真舍不得您走啊！”周砥心里暖流涌动，所有的疲惫和委屈在那一刻都觉得值了。

　　他还特意去了一趟柳湾乡，那个他政治生涯起步、又刚刚经历洪灾创伤的地方。他查看了水毁工程修复进度，走访了集中安置点的群众，与乡、村干部座谈，听他们讲灾后重建的规划，也听他们发牢骚、讲困难。他最后对乡干部们说：“基层最难，也最能锻炼人。无论多难，心里要永远装着老百姓。只要真心为群众办事，群众就会记住你，组织也会看到你。”这番话，既是对他们的勉励，也是对自己四年县令生涯的总结。

　　离任前的最后一周，周砥逐一与县四套班子领导成员进行了单独谈心。没有客套寒暄，更多的是真诚交流和对未来的嘱托。

　　与副书记老王谈话时，他真诚地说：“老王，这四年，感谢你的支持与配合。你经验丰富，处事稳重，是班子的‘稳压器’。以后还要请你多帮助、多支持新来的同志，把梨安好的传统、好的势头保持下去。”老王颇为动容，紧紧握住周砥的手：“周书记，跟你搭班子，我学到了很多。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与组织部长谈话时，他着重谈了干部队伍建设：“梨安未来能不能发展好，关键在人，关键在干部。一定要把‘重实干、重实绩’的用人导向牢固树立起来，把那些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干部选出来、用起来。同时，要更加注重干部的日常监督和教育培养，严管就是厚爱。”

　　他甚至与那位曾被他调整岗位、心有怨气的老干部也谈了一次。他没有回避矛盾，坦诚地交换了想法，肯定了他过去的贡献，也解释了当时调整的必要性，希望他能放下包袱，继续发挥余热。一席话，说得那位老干部眼眶发红，最终释然。

　　所有这些谈话内容，他都详细记录了下来，整理成一份《与梨安县班子成员谈心实录》，作为那份“履职指南”的补充材料，准备一并留给继任者。他希望这份充满温度的记录，能让继任者更快地了解班子、融入梨安。

　　离任前夜，周砥在办公室整理物品。四年时光，浓缩在那一柜子的文件、笔记和书籍中。他翻看着一本本工作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次调研的情况、会议的要点、待办的事项，以及无数的思考和感悟。这些文字，忠实记录了他四年的心血、奋斗与成长。

　　沈清荷从省城打来视频电话，看着他清瘦的面庞和身后打包好的纸箱，柔声道：“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四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周砥感慨道。 “感觉怎么样？” “很充实，很踏实，也有点……舍不得。”周砥笑了笑，“就像精心培育了一棵树，看着它抽枝发芽、渐渐长大，现在要交给别人照看了，总有些不放心，但也充满期待。” “爸让我转告你，省委常委会刚开过，你的任命已经定了，平湘市副市长，主管城建、交通、环保。文件很快下发。”沈清荷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周砥沉默了片刻，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真正听到时，心头还是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喜悦，是责任，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县域治理到城市治理，平台更大，挑战也更大。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又是一个新的考场。” “爸还说，让你记住四点：站位要更高，视野要更宽，做事要更实，底线要更牢。” “嗯，我记住了。替我谢谢爸。”

　　挂了电话，周砥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没有急于离开，而是再次摊开稿纸，拿起笔，开始写他在梨安的最后一份文字——致全县干部群众的一封感谢信。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感情真挚。他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感谢班子成员的精诚合作，感谢各级干部的奋力拼搏，感谢广大群众的信任支持。他回顾了四年共同奋斗的历程，谈到了取得的成绩，也不回避存在的遗憾。他表达了对梨安未来最美好的祝愿，也承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心系梨安、支持梨安。

　　这封信，没有官话套话，只有一片赤诚。写完最后一个字，夜已深沉。他仔细地将信折好，放进信封，准备在明天离开时，委托办公室发给全县。

　　他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下这间陪伴了他四年的办公室。这里见证过他的踌躇满志，也见证过他的焦虑彷徨；见证过拍案而起的怒斥，也见证过挑灯夜战的艰辛。这里，是他作为县委书记的战场，也是他人生中一段激情燃烧岁月的见证。

　　他关掉灯，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寂静无声，他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是对过去四年的告别。

　　走下县委大楼的台阶，他回头望了一眼在夜色中巍然矗立的建筑，然后转身，融入了梨安宁静的夜色之中。他的身影消失了，但他留下的发展思路、锻造的干部队伍、建立的制度机制、以及那份为民务实担当的精神，却如同余音绕梁，将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回响，滋养着梨安走向更加美好的未来。

　　而周砥自己，则将带着梨安赋予他的宝贵经验和坚定信念，踏上新的征途，去迎接属于他的、更加广阔的天地。泥阶之上，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