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53、静水深流

　　省委组织部考察组的到来，如同一声发令枪响，打破了梨安表面的宁静。考察组规格很高，由省委组织部一名副部长亲自带队，成员包括干部处、监督处的精干人员，阵容严谨而专业。他们的任务明确而艰巨：对周砥同志进行任职考察，全面了解其德、能、勤、绩、廉情况，特别是其在县委书记岗位上的政治表现、工作实绩和廉政情况。

　　考察工作严格依规进行。民主测评、个别谈话、查阅资料、实地查看……每一项程序都一丝不苟。谈话范围极广，不仅包括所有县级领导、乡镇和部门主要负责人，还延伸到部分离退休老同志、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企业家代表，甚至随机抽选了一些普通干部群众。

　　县委大院里的气氛再次绷紧，但这一次，紧张中透着一丝不同于以往的期待。大家似乎都意识到，这不仅是对周砥个人的考察，更是对梨安四年来发展变化的一次整体检阅。

　　周砥本人表现得异常平静。他按要求向考察组提交了述职述廉报告，报告写得客观实在，既全面总结了四年来的工作，也坦诚分析了存在的问题和自身不足，没有丝毫夸大和修饰。在与考察组谈话时，他态度谦逊，对成绩归功于集体和群众，对问题主动承担责任，对未来的思考清晰而务实。

　　考察谈话中，出现了有趣的现象。绝大多数谈话对象对周砥的评价高度一致：政治坚定、能力突出、敢于担当、务实清廉、政绩显著。他们不仅能说出宏观印象，更能列举出大量具体事例：如何力排众议推动新城建设，如何顶住压力查处腐败案件，如何深入基层解决百姓难题，如何雷厉风行又富有智慧地驾驭复杂局面。这些来自不同层面、不同角度的叙述，相互印证，勾勒出一个立体、真实、优秀的县委书记形象。

　　当然，也并非全是颂歌。有少数人提到了他“工作要求过于严苛”、“有时显得急躁”、“批评人不讲情面”。考察组认真记录了这些意见。但当他们深入追问具体事例时，却发现这些“缺点”往往与某个具体工作推进中的阻力或某个干部的不作为相关联。甚至有一位老同志在抱怨周砥“不近人情”后，又忍不住补充一句：“不过话说回来，梨安这几年变化这么大，没他这种狠劲，还真不行！”

　　考察组还特意深入了解了近期查处的住建局副局长马某某案件。他们仔细查阅了案卷材料，与纪委同志进行了长时间谈话，确认周砥在此事上态度坚决，处理果断，没有任何包庇袒护，甚至顶住了来自各方面的说情和压力。这件事，非但没有成为周砥的污点，反而成为他清正廉洁、敢于碰硬的有力证明。

　　实地查看环节，考察组没有完全按照县里安排的路线走，而是随机增加了几个点。他们去了那个曾经发生泄漏事件的环保科技企业，看到的是企业经过整顿后更加规范的生产线和新增的投资计划；他们去了那个马某某涉案的老旧小区，看到的是居民们对后续整改工作的满意和对周砥现场解决问题的赞许；他们甚至暗访了几个乡镇的便民服务中心，感受到的是高效便捷的服务和干部良好的精神状态。

　　一周后，密集的考察工作接近尾声。带队的副部长与周砥进行了一次正式的反馈谈话。副部长首先肯定了周砥在梨安的工作成绩和表现出来的综合素质，认为梨安这几年发展快、变化大、风气正，周砥作为班长发挥了关键作用。

　　“考察中，干部群众对你的评价总体很高啊，周砥同志。”副部长微笑着说，“都说你是个想干事、能干事、也能干成事的干部，原则性强，有开拓精神，也富有为民情怀。”

　　周砥诚恳地说：“感谢组织和同志们的认可。成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个人的作用很有限。”

　　“当然，也有一些同志提到，你在工作中可以更注意方式方法，增加一些灵活性。”副部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这虽然是少数意见，但也值得你思考。作为主要领导干部，既要坚持原则，也要善于团结各方面力量，调动一切积极因素。”

　　“部长的意见非常中肯，我一定认真反思，改进工作方法。”周砥虚心接受。

　　副部长点点头，最后意味深长地说：“考察情况我们会如实向部务会汇报。省委对优秀年轻干部历来是高度重视和关心培养的。希望你继续保持这种良好的状态，无论在任何岗位，都能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为党和人民的事业作出更大贡献。”

　　考察组离开后，梨安官场关于周砥即将升迁的传闻更加甚嚣尘上。但周砥仿佛置身事外，立刻又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他主持召开了县委全会，深入学习贯彻上级最新精神，结合考察组反馈的意见和梨安实际，研究部署下一阶段工作，重点突出“巩固拓展高质量发展成果”和“持续深化全面从严治党”。

　　他在会上强调：“考察结束了，但我们的工作永远在路上。全县上下要彻底消除‘闯关’思想，决不能有丝毫松懈。要把这次考察作为新的起点，成绩归零再出发，查找不足补短板，以更加昂扬的精神状态和更加扎实的工作作风，奋力开创梨安各项工作新局面！”

　　他的冷静和专注，感染了全县干部。大家看到，他们的书记并没有因为可能的高升而心浮气躁，依然心无旁骛地谋划着梨安的未来。这种定力，让人心生敬佩，也让那些暗自期待“变天”的人感到失望。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周砥接到沈官清老书记的电话。

　　“考察结束了？”老书记的声音透着关切。 “刚结束。总体还算顺利。”周砥回答。 “嗯，我听说了些情况。评价不错，尤其是处理马某某那件事，给你加了不少分。”老书记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但是，小周啊，越是这样时候，越要警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是众矢之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等着你出错。”

　　“我明白，沈叔叔。我会格外小心的。” “不光要小心自己，还要注意身边的人和事。有时候，问题不出在你身上，但可能会被你身边的人牵连。马上就要离开梨安了，站好最后一班岗，平稳过渡，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这才是大智慧。”老书记谆谆告诫。

　　“您放心，我一定处理好各方面关系，平稳交接，绝不会给继任者留下烂摊子，也不会让自己留下遗憾。”周砥郑重承诺。

　　挂了电话，周砥沉思良久。老书记的提醒及时而重要。他意识到，在离开前的这段时间，他的一项重要使命就是确保梨安的稳定和工作的连续性。他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和锻炼几位表现突出的年轻干部，在一些重要工作上让他们挑大梁；他更加注重与班子成员沟通交流，凝聚共识；他甚至开始着手系统梳理四年来的工作，形成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材料，留给后来的同志。

　　他仿佛一个即将交棒的运动员，不是放松冲刺，而是更加稳健地跑好最后一程，确保接力棒能够平稳顺利地传递下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周砥全力以赴站好最后一班岗时，一封来自省纪委的函询件悄然摆上了他的办公桌。函询件内容涉及有人反映他在四年前新城建设初期，与某位曾有争议的商人“交往过密”，并要求说明情况。

　　周砥看着这封迟来了四年的函询，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既是风波后的余震，也是对手在他离开前发起的最后一次试探和攻击。

　　他深吸一口气，摊开稿纸，开始一字一句地、实事求是地撰写说明材料。他相信，事实和时间，终会证明一切。静水流深，水下或有暗礁，但大河奔涌的方向，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