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33、审计风波

　　省委考察组的车轮声似乎还在耳畔回响，梨安官场的空气却并未因此松弛，反而因周砥下令对新城促进会进行的内部审计而愈发凝滞。审计局抽调的精干人员组成了绝对保密的工作组，入驻促进会办公室，昼夜不停地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凭证账册。消息虽被严格控制在小范围，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依旧不可避免地渗透出来。

　　周砥坐镇县政府，表面平静地处理着日常公务，心神却时刻关注着审计的进展。他深知，这既是自查自纠，防范于未然，更是一场与潜在对手抢时间的暗战。对方既然能发出那样的警告，必然有所依仗，他必须在对方发难之前，先摸清底数，掌握主动。

　　副县长赵建国在此期间显得格外焦躁。他分管过一段时间的新城建设，与促进会工作联系密切。他几次试图以听取工作汇报为名，探听审计的口风，都被周砥以“例行审计，配合就好”为由挡了回去。周砥冷眼观察，赵建国越是如此，越说明促进会的账目可能确实存在不容忽视的问题，而且很可能与他有关。

　　第三天下午，审计组长、县审计局副局长老杨秘密来到周砥办公室，脸色凝重。

　　“县长，初步发现一些问题。”老杨压低声音，“主要是前两年新城建设启动初期，一些扶持资金和奖励资金的发放，程序上存在瑕疵。有几笔数额较大的资金拨付，审批手续不全，有的只有当时促进会负责人的签字，缺少必要的集体决策记录和第三方评估报告。还有几笔给企业的奖励，与企业实际投资进度和贡献似乎不太匹配。”

　　周砥的心沉了下去：“涉及金额多大？有没有发现个人经济问题？”

　　“程序有问题的资金累计大概有七八百万。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显示资金被个人侵占，但不排除存在优亲厚友、利益输送的可能。”老杨谨慎地回答，“时间紧，很多原始凭证需要进一步核实，特别是当时的一些会议纪要和决策过程，需要找当事人逐一核对。”

　　“当时促进会的负责人是谁？”

　　“是……县政府办副主任老钱兼任的，他去年已经退二线了。”老杨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很多单据上也有当时分管县领导的签批意见。”

　　周砥立刻明白了。老钱是赵建国提拔起来的人，当时的分管县领导，正是赵建国本人。

　　“继续查！”周砥语气坚决，“不要有顾虑，一查到底，把所有问题线索都理清楚。但要绝对保密，尤其是对可能涉及的当事人。”

　　“明白！”老杨领命而去。

　　周砥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七八百万，程序违规，利益输送嫌疑……这足以构成一枚重磅炸弹。如果被考察组“意外”发现，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插出来，即便查实他周砥个人没有沾手，一个“监管不力”、“用人失察”的责任也足以让他的晋升之路平添巨大变数，甚至可能被当场拿下。

　　必须尽快灭火，至少要把火势控制住。

　　他立刻采取了几条措施：第一，让老杨优先核查那些程序瑕疵最明显、金额最大的项目，尽快固定证据；第二，秘密约谈已经退二线的老钱，政策攻心，了解当时的真实情况；第三，他亲自给几家涉及资金拨付问题的主要企业负责人打电话，旁敲侧击，了解情况，施加压力，要求他们配合审计，如实说明问题。

　　与此同时，市里的小道消息也开始传来。关于省委考察组对梨安的反馈似乎不尽相同，有说周砥能力突出、政绩显著的，也有说他作风霸道、班子团结有隐忧的。甚至有人传言，考察组收到了关于周砥经济问题的匿名举报信。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天晚上，周砥回到家，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沈清荷给他倒了杯热茶，关切地问：“审计情况不妙？”

　　周砥没有隐瞒，简要说了说发现的问题和可能涉及的人。

　　沈清荷听完，沉思片刻道：“程序问题虽然麻烦，但只要没有个人从中牟利，就还有挽回的余地。关键是尽快厘清责任，该补救的补救，该处理的处理，争取主动。最重要的是，绝不能让你个人被拖下水，或者被扣上管理失控的帽子。”

　　她顿了顿，又道：“省纪委这边，最近也收到一些关于梨安的模糊举报，内容和你说的差不多，都是指向新城建设初期的资金问题。举报信是匿名的，渠道也很隐蔽，暂时被压下来了，但我估计，这只是试探，如果梨安内部捂不住，很快就会有人把事捅上去。”

　　周砥心中一凛，果然如此！对方是双管齐下，一边在考察组那边吹风，一边准备材料伺机举报。

　　“看来，有人是迫不及待了。”周砥冷笑一声。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清荷问。

　　“审计还要继续，把事情彻底搞清楚。这是前提。”周砥目光沉静，“然后，恐怕要丢车保帅了。”

　　第二天，周砥再次秘密约见了审计组长老杨和纪委书记。

　　“情况基本明朗了。”老杨汇报，“主要问题集中在三五个项目上，都是赵建国副县长当时强力推动，老钱具体经办的。赵建国批条子、打招呼的痕迹很明显。目前看，老钱可能收受了一些企业的好处，但数额不大，主要是为了执行领导的意图。赵建国本人，暂时没有发现直接的经济问题，但违规操作、滥用职权是跑不了的。”

　　纪委书记补充道：“我们找老钱谈过了，他压力很大，承认当时有些程序没走够，主要是怕耽误项目进度，也……也有些是赵副县长要求的。他愿意退回可能违规收取的好处费。”

　　周砥沉默良久，缓缓道：“事情发生在梨安，我作为县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会向市委做出深刻检讨。但是，具体问题必须厘清，责任人必须处理。”

　　他做出了决断：“第一，立即将老钱涉嫌违纪的问题线索移交给县纪委立案审查。第二，审计报告如实反映资金使用中存在的程序性问题，并提出整改意见。第三，将所有情况，形成一份详细报告，由我亲自送往市委，向陈浩市长和市委组织部、市纪委主要领导汇报，主动说明情况，请求市里指导处理。”

　　这是一个大胆而风险极高的决定。主动自曝家丑，很可能授人以柄，甚至被对手利用。但周砥权衡利弊，认为这是唯一能争取主动、控制局面的办法。与其等别人拿着放大镜来查、来爆料，不如自己先揭开盖子，表明态度，展现整改的决心。

　　“那赵副县长……”纪委书记迟疑地问。

　　“他的问题，一并写入报告，如实反映。如何处理，由市里决定。”周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到了这个时候，他已无法再保全赵建国了。

　　事情迅速推进。老钱被县纪委带走调查的消息，虽未公开，但依旧像一颗炸弹在小范围内引爆，引发了巨大震动。赵建国闻讯后，脸色惨白，整整一天没有出办公室门。

　　周砥没有给他找自己辩解的机会，在报告完成后，直接带着材料前往市里。

　　在市长江浩的办公室，周砥将报告和自己亲笔写的检讨书放在了桌上，沉痛而诚恳地汇报了审计发现的问题、初步处理情况以及自己应承担的领导责任。

　　陈浩市长仔细翻阅着报告，脸色阴沉，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终于，陈浩放下报告，目光锐利地看向周砥：“周砥同志，你们梨安真是能给我惊喜啊！省委考察组刚走，就查出这么大的问题！你这个县长是怎么当的？！”

　　周砥低下头：“市长批评得对，是我失职，我愿意接受组织任何处理。”

　　陈浩重重哼了一声：“处理？当然要处理！老钱要严肃查处！赵建国的问题，市纪委会介入调查！至于你……”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你的态度还是端正的，能够主动发现问题，主动报告，没有隐瞒，这很好。但是，领导责任你逃不掉！市委必须严肃追究！”

　　“是，我明白。”周砥态度恭谨。

　　“报告和检讨留下。”陈浩挥挥手，“你先回去，深刻反思，稳住梨安的局面，不能再出任何乱子！下一步怎么处理，等市委研究决定！”

　　“是！”周砥退出了市长办公室。

　　走出市政府大楼，周砥长长吁了一口气。第一步，总算走出去了。主动请罪，虽然会挨板子，但至少避免了最被动的局面。接下来，就要看市里如何权衡，以及对手还会打出什么牌了。

　　返回梨安的路上，他接到了沈清荷的电话。

　　“汇报完了？”

　　“嗯，骂得很凶，但总算把材料递上去了。”

　　“陈市长什么反应？”

　　“拍了桌子，但认可了主动报告的态度。接下来，要看市委的决定了。”

　　“嗯。家里这边，老钱交代了一些情况，对赵建国很不利。另外……”沈清荷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查到点线索，最初那封匿名举报信，可能是从市发改委某个科室流出来的。”

　　市发改委？周砥眼中寒光一闪。领导小组办公室就设在市发改委，这其中的关联，耐人寻味。

　　“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挂了电话，周砥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梨安的天空，乌云并未散去，但他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这场风波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发酵。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