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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廿州暖(一) 阮银莲复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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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莲莲,想爹爹了没有呀?”
一道浑厚却极尽温柔的嗓音,蓦地撞破了书斋的宁静。
正对着一卷《诗经》打盹的小女孩,闻声猛地一颤,惺忪的睡眼瞬间睁得滚圆。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烛火摇曳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门框。来人古铜色的皮肤上深刻着边关烈日与狂风的痕迹。可他那双望着她的眼睛,却像藏着最暖的春风,将所有的粗粝都化作了绕指柔。
“爹……爹爹?”
阮银莲喃喃着,琥珀色的瞳仁里水光急剧积聚,下一瞬,豆大的泪珠便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垂直滚落,在她七岁那年白嫩圆润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晶亮的痕。
世事叵测。
此刻这玉雪可爱的女孩,若窥见十三年后镜中那双淬满冰刃、沉郁决绝的眼睛,怕是再也认不出自己。
“爹爹,你怎么今年回来得如此早,往年我都得等到过年时才能见到爹爹。”
“乖莲莲,那你见到爹爹欢喜吗?”
“当然欢喜,我每日都可想爹爹啦!”
“那爹爹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莲莲想听吗?”阮昭烈神色神秘,更勾起了女儿的好奇心。
“想想想!爹爹快告诉莲莲吧。”七岁的孩子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候,阮银莲此时已是急不可耐,期待得不得了。
“一会吃饭的时候爹就告诉你,现在先保密。”
“现在先告诉莲莲吧,我好奇嘛。”
“不行,你一会激动地吃不下饭可怎么办?”阮昭烈笑眯眯地取笑着他的小莲莲。
等了许久,终于坐上了饭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共用午餐时,阮昭烈清了清嗓,宣布了这个好消息:“今日我在宫中向陛下汇报边疆战况,陛下得知青州已被收复后龙颜大悦,特许我此次回廿州可携亲眷共同前往。且陛下念在廿州不如京城繁华,特为我赠俸,还赏了许多金银,此番你们前往,定不会受苦,以后我们一家便永不分离,再不用受离别之苦。”
听闻这个好消息,阮银莲欣喜若狂,激动地从凳上跳起,在饭桌旁跑跳。
一旁的林清昶与阮昭烈相视一笑,轻轻倚在身旁男人宽厚的胸前,看着女儿欢欣玩闹的样子,沉浸在幸福与喜悦的氛围中。
阮昭烈与林清昶青梅竹马,皆出身微末,少时林清昶双亲亡故后便一直被阮昭烈父母照顾。阮昭烈天生力大,练武天分又极高,二人婚后他便投身行伍,一步步厮杀至如今的将军之位,只可怜他父母年轻时积劳成疾,还未享福便早早离去了。这些年来,他们夫妻二人相互扶持,恩爱非常,渐渐也成了一段佳话。
他们一家在京城没什么亲近之人,阮昭烈身为主帅又不可在京城逗留太久,于是一番安顿之后一家人便快速启程离京了。
“爹,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些都是什么呀?”终于抵达廿城,马车内,穿着鹅黄兔绒马甲,披着雪白貂绒披风的女孩掀开车帘,好奇地东张西望着。
“这是鸡冠壶,顶部有鸡冠钮,装酒不易漏。这是驼绒毯,遇雪不湿,遇火难焚,十分保暖,我已命人买了一些送回府上。那个是狼骨短刀,坚硬锋利。那……”
“狼骨还可制刀?好厉害啊!”
“这是外族之物,他们会一种特殊技术,不仅可保其不腐,还会使其坚硬无比。而且在他们的文化中,狼是坚毅和智慧的象征,只有真正的勇士才配使用狼骨短刀。”
“那爹爹一定配得上这狼骨短刀!”
阮昭烈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脸颊,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们小莲莲可真乖呀。”一旁穿着浅绿厚袄,披着黑毛白尖玄狐毛领披风的林清昶摸了摸阮银莲的头,嘴角笑意盈盈。
突然,马车猛地停下,车内的三人皆是一惊,阮昭烈反应很快,在众人向前倾倒的一瞬间伸手护住了身旁的妻女。
他率先下车查看,原来是宋家书铺的父子俩被医馆赶出来时,医馆的小厮将重病的宋父推倒在地,险些被马车撞上。
阮昭烈忙把宋父扶起,向那小厮喝道:“他何处招惹了你,你要如此欺凌于他?”
那小厮见来人气度不凡,且穿着得体,断定必是达官显贵,一下慌了神。
“贵人,您有所不知,是这人买药不给钱。”
“一派胡言,我们囊中羞涩,只问了一句可否赊账,你便恶语相向,还不顾我父亲体弱,不断推搡驱赶。”年仅十岁的男孩见到此番场面非但是临危不乱,还条理清晰缜密,镇静自若,虽身着破旧布衣,但气质端方,毫无窘迫之感。
“你这小厮好没道理!这般对待病人,我看你们这‘仁心医馆’,该改叫‘黑心医馆’才是!”阮银莲不知何时也溜下了车,气鼓鼓地挡在那对父子身前,小小的身子却挺得笔直。
“莲儿,回来。”林清昶款款下车,将女儿护到身后,目光平和地看向那小厮,“他欠的药资,是多少?”
“回、回夫人,一、一两银子……”小厮被这通身的气度慑住,声音矮了半截。
林清昶不再多言,从绣纹精致的荷包里取出一锭二两的银子,递过去:“多余的,便暂存在贵馆账上,日后若这二位再来抓药,便从这里面扣除,可好?”
“余下的算我为他们存下的,可好?”
“是。”小厮拿着钱,赶忙跑去抓来了宋氏父子所需的药。
“多谢!将军一家的大恩大德,宋迟来日定当偿还。”那个十岁的孩子立刻向伸出援手的一家三口深鞠一躬。
“咳咳……咳咳……将军,您之前便时常照料我的生意,如今还叫夫人也如此破费,我这病弱之躯,不知怎样才还得清您一家的恩德啊!”
“宋先生,若我没记错,您才三十又五的年纪,只要按时服药,日后定会很快恢复。切不可妄自菲薄!待您身子大好了,一切定会好起来的。”
“那,那便借您吉言了,多谢。”
告别了宋家父子后,阮家三口很快便抵达了将军府。
“昭烈,方才见你对这位宋先生甚是恭敬,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
“噢,是这样的夫人,这宋沉舟在早些年是廿州有名的教书先生,后用积攒的银两开了宋家书铺。只是自青州失守后,这廿州便成了边境之地,战乱频繁,民生日益困苦,百姓连温饱都难解决,更别提学习与读书,因此宋家生活日益艰难,前些年这宋家夫人因患病后无钱医治病逝了,自那以后,宋先生身体便也一直不好。”
“没想到这宋家父子命运如此多舛。”林清昶神色黯然,低下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如这样,莲儿本就到了读书的年纪,既然宋先生才学出众,我们将宋先生请来为莲儿教学,可好?”
“夫人,你这个想法甚好!这宋先生品行高洁,我之前几次想资助,皆被他拒绝,如今既可助他,亦可解决莲儿读书只是,真是一箭双雕,夫人真是聪慧善良。小莲莲,你可愿跟着宋先生学习呀?”
“愿意!那我能和宋家哥哥一起学习吗?我初来廿城,没有朋友陪我,小莲莲孤单得很。”阮丫头扯着爹娘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阮银莲心中暗暗想道:这廿州天寒地冻,宋先生定没钱买炭火和菜肉,宋家哥哥若来和我一起读书,便能与我一起烤炭火,也可与我同食。甚好甚好,嘿嘿嘿……
“甚好,我瞧那宋家小郎君品学也极佳,‘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与他同学,他也可做你的榜样。”
此后的五年一切和顺,边疆战事也屡屡大捷,廿城乃至青城百姓日渐富足,城中祥和之景愈盛,听学、读书之风也逐渐盛行,宋家光景渐好。阮家与宋家彼此皆以家人相称,彼此陪伴,互相帮扶。
那年,阮银莲十二,宋迟十五。宋迟十四岁便在乡试中一击中举,今年要前往京城参加会试。
宋沉舟深感京城藏龙卧虎,决意一同前往,既可照料儿子,也能与京中学子交流学问。
临行前,宋迟来到将军府拜别。
“哥哥,这是我亲自为你缝制的暖手筒,你带上这双手筒,不仅可以御寒,还有我的灵气日日滋养你的手,等到会试那日,你的才气定可及我一半,那时定能一举夺魁!”阮银莲早已将宋迟当成了自家哥哥。
宋迟看着那双手筒,上面绣着几方砚台与毛笔,虽有些歪斜,但看得出细节之处绣得很是仔细,小莲最不喜女工,一定花了很久才制成。
他伸出去接的手势带着点僵硬的笨拙,接来后,他却没有立刻戴上,而是用微不可察的动作极其小心地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他浓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试图遮掩住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藏不住的欣喜。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腼腆的弧度,他努力想压下去,但那笑意却固执地停留在那里。
“那便借你吉言。”
临行前,他牵着马回头望去,穿着鹅黄兔绒马甲的女孩向他挥着手,亦如初见时那般明媚可爱。
宋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二人在不远处的路口共同向阮府门口送行的阮家人深鞠一躬,便转身上马离去,消失在了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