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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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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族奸细到光复之乱,北境归朝的半年之间,矛盾像竹上挂的鞭炮一般接连爆发,打的人措手不及。
现下战事四起,萧朔身陷囹圄,麾下将领多被连累圈禁,都城之中几乎没有了可用之师,如今局面,岂不正适合变天。
从前他们就怀疑,以朱照弗一人之力,如何能浑水摸鱼,制兵养津海上万水师?又如何敢放任百名外族人奸细入京,乃至于行宫之中出手刺杀。
这背后,必然有一只手在推动着一切。
“你可记得,我们在石壁村中,萧深非要抓捕的那个人?”
“记得。”
前朝末期,戾帝命人在四境八方探矿,得到了一张精准的地图,其中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矿石,在锻造兵器时加入,可以使炼制的兵器无坚不摧。旧都城坡之际,这张地图就藏在玉玺之中,被周谦带出,亡命天涯。
那日在石壁村中,萧朔见到萧深所率南攘军装备,电光火石之间,一切豁然开朗。
“早有传闻,北境之内,就藏着一处这样的矿藏,吴王以女和亲,手下深入柔然,找到了矿脉,他扶助朱照弗,一是通过其打通军工坊,二是为了找到地图去向。我在码头看到的兵器、南攘军所用的军械,皆出自柔然精铁矿。”
吴王与先帝乃同父异母兄弟,曾也有望登位,这些年来居富庶南国,野心未酬。
今上登基后,削藩地之兵、加税,并且以无功不可袭爵之组训,接连降了两名亲王世子的品级,惹得诸藩王十分不满,其中尤以镇南王、吴王为甚,二王都是武帝血脉,自忖有居天下之功,怎会服气?
二王一个有兵、一个有粮,一拍即合,暗度陈仓已有多年,一切种种,皆是二人手笔。秋末之后,吴王以接回昭琅尸首之名出藩地入宫,并引萧朔到津海道去,点燃津海之变,而萧深洗清麾下势力,以缉匪成功为名,率镇南王府兵马逼近京城。
他们原计划在萧朔离京后,京畿防卫由萧深接手,他在都城四处种下疫毒,可瞒天过海、不费吹灰之力的制造皇帝感染疫病而亡的假象。只可惜,太医院未被全部渗透,还有舒兰汀姐妹献方搅局,时机并不成熟,不好冒然开动,因此放弃了打算。
一计不成,反遭萧朔撞破萧深抓捕周谦之事,怕拖延生变,吴王亲自动手,调换帝王,打萧朔入狱,操纵调走京畿全部兵力,再由萧深行兵变、清洗宫闱,打算最后对外将罪名按在前朝乱党的脑袋上。
幸萧朔察觉端倪,找到宁王,稍做防备,保全了宫中众人性命。
舒兰汀听得殿外杀声,抓了萧朔的手:“我们有多少人?”
萧朔避而不答,只道:“我已派人守好各宫,好好待在此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着,萧朔顿了顿,抬手将舒兰汀往怀里拢了一下。
那拥抱太短,来不及感受,旋即,他深深望舒兰汀一眼,抽身而去,率众离殿。
舒兰汀轻轻发怔。
……
萧朔出殿后,径直向北,行进一段路后,喊杀声骤然密集,只见几十名叛军正与一小队金吾卫缠斗,金吾卫眼看不敌,萧朔骑马俯冲进去,玄甲骑兵紧随其后,如虎入羊群,刀光闪动间,不消片刻,叛军悉数倒下。
金吾卫死伤惨重,副将拉起一名倒在地上的金吾卫,问其统领霍达行踪,那金吾卫脸上满是血污,神色惶惑,喃喃自语,萧朔等听得几个字眼,面色霎时沉了下来。
萧朔勒马转向北侧宫门时,远处冲天的火光已映红了半边宫墙,兵刃碰撞声、嘶吼声翻腾不息。
放眼看去,只见满地尸骸,多人腰间环黄色令牌,正是金吾卫的装扮,看模样已大部身亡了。
金吾卫多是勋贵子弟,平日招猫逗狗、养尊处优,霍达也向来油光水滑、能混一日是一日,没人想到,接到萧深阻拦京畿卫兵消息后,第一时间生出警惕、设防阻拦的会是霍达。
火把的光芒摇曳着,照亮了来者黑压压的阵列,当先一人,头盔下的面孔在火光中显得阴鸷而亢奋,正是萧深。他目光直直落在萧朔身上,眯了眯眼。
主将相会,没有任何废话可讲,萧朔缓缓抬起手中枪尖,指向萧深。
萧深也同时猛地催动战马,直冲而来,萧朔不避不让,挥刀迎击而上!
铛!
枪锋与刀锋剧烈碰撞,爆出一大蓬火星,两人胯下战马同时嘶鸣,前蹄扬起。
萧深这一击势大力沉,震得萧朔虎口发麻,但他身躯稳如磐石,随即反手一刀,萧深侧身闪避,顺势斩向萧朔脖颈,萧朔猛地后仰……
与此同时,两侧兵马也交错在一起,发出拼杀声。
电光火石间,萧朔与萧深交手十余回合,招招凶险,直奔要害。
萧朔身上受刑的伤崩裂,鲜血很快浸透,顺着手臂流淌。
萧深唇角勾起一个森然的弧度,狠狠一招劈向萧朔坐骑,萧朔控马之时,他忽飞出一掌,将十成内力聚在此招中,向萧朔当头打来。
萧朔只得闪身躲开,霎时响起马儿哀痛嘶鸣之声。
萧深一击得手,却未立即抢攻,反而立在原处,压低声音,带着恶意提醒道:“喂,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以铁索穿你琵琶骨,铐在水房之中,那时候你叫得比这还惨……”
萧深大萧朔八岁,此人性情残忍,以欺凌弱小为乐,正是那一次,让萧老将军下定决心,将萧朔送离萧府、上山学艺。
萧朔怎会不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
嗡——
嗡鸣之声轻响,银色佩刀横握,倒映出主人的面孔。
萧朔冷冷抬起眼来。
副将在打斗之中朝这边看来,脸上升起担忧之色,萧朔他……动内力了。
数十年苦练,人刀早已合一,萧朔念头所至,刀光即亮,萧深被打的连退数步,跌落下马,靠在墙边才稳住身形,胸口一阵气血翻腾。
然他脸上还是那种亢奋:“萧朔,你不要命了?”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萧朔盯着萧深,一字一句:“乱臣贼子不死,我怎么敢死?”
萧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起来:“哈哈哈蠢货!萧朔,你果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李怡青眼于你,吴王爱惜幼女,本欲留你一命,你若识时务归顺,天下何愁没有你一席之地?富贵荣华,唾手可得,偏偏…你非要选这条死路!”
“忠孝仁义,不过是上位者驯服下位者、让他们甘心卖命的伎俩!你催动螟毒,今日必死无疑!”
下毒的果然是他。
那日是石壁村看到弓箭手时,萧朔已认出了。
没有意外,因而萧朔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轻但清晰的说:“萧深,你是不是很怕我?”
萧深的笑戛然而止,“你——”
“幼时你就知道,以我天资,很快会盖过你,威胁你世子地位,你与吴王谋逆,不远千里也要下毒加害于我,是你清楚我可以少胜多、力挽狂澜,不杀我,你永远睡不了一个踏实的觉。”
萧深的面色冷了冷,萧朔而话音刚落,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挥刀过去。
萧深躲避不及,被刀锋割裂半张脸,鲜血四溅!
他霎时如被激怒的鬣狗,扑了上来,两人打的极凶,周边所有人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正当此时,漆黑的夜空中,猛地炸开一簇炽白的光,虽转瞬即逝,却足以让熟悉它的人辨识。
那是萧家府兵的信号,唯有家主或持家主令者方可动用!
萧深霎时一惊,萧慎卢远在北境,以此号驰援者,除去他生父萧侯外不做他想,但母亲就在府中压阵,父亲怎会?
就在萧深心神巨震这一刹,萧朔动了,挥刀横扫向萧深头颅——
萧深仓促回神,格挡已是不及,锋刃贴着肩胛骨削过,一条齐肩而断的手臂,连同半片肩甲,滚落在满是血污的地上。
萧深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
翻滚出数丈远,剧痛和失血让他眼前发黑,几名离得最近的亲信拼死冲上前,架起萧深,胡乱撕下衣襟裹住那断口,将他拖上马。
与此同时,信号烟如烟火般在四面八方升起,这代表着,京中有权养兵的各户人家都正率人向宫中驰援、星夜奔驰护驾。
宫变时机已失,再呆下去,只怕被人前后夹击。
“走!撤退!”狠狠咬牙,萧深嘶哑下令,他的部下如同丧家之犬,向外撤退。
萧朔立即抬手从马鞍旁的箭囊中抽出一支铁箭,弓弦拉满,对准了那个身影。
夜风吹过,带着浓郁的血腥和焦糊味,弓弦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他的目光冰冷,杀意未消。
然而,片刻,他却最终垂下手,将箭重重插回了箭囊。
偏了偏头,萧朔道:“清理宫道,巩固各门防卫。通知宫外轻候,跟踪萧深,找出贼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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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照入,舒兰汀趴在桌上,忽听殿内响起叫唤声,浅眠被打断,她迅速坐起,再望去,只见跪在龙榻边的内侍正手舞足蹈,说着“皇上您醒了。”
守在稍远处的淑妃与五皇子闻声立刻抢上前来。他们夜半时在护送下来到寝殿,也陪着在此守了一宿。
淑妃眼圈通红,泣不成声,五皇子也跪在榻前,脸上又是欣喜又是后怕。
李郢鸿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只发出一丝嗬嗬的气音,他于是轻拍了淑妃手背,继而目光挪动,向旁看去。
宁王上前一步,道:“现下皇宫各门暂且安固,皇兄可以安心休养。”
李郢鸿艰难地眨了一下眼,示意他说清楚。
“逆贼萧深、吴王昨夜发动宫变,得萧都督提前支会,臣弟率人埋伏在宫内护驾,且昨夜京城数家勋贵,安远伯、威北侯等,均察觉宫中有变,各自率府兵及部分旧部前来驰援,击退反贼,现下萧都督已率精锐追击反贼去了,臣在此整肃宫防,守着您。”
听到吴王二字,李郢鸿眼底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又听到几家勋贵来援,神色稍稍缓了一线,但眉头依旧深锁。
各府府兵有限制,加起来也没到一万人,如何与如狼似虎的镇南王、吴王两大势力对打,现下安稳,但明日呢?萧朔再能打,也是肉体凡胎,能守几时?
他想问更多,想问兵马,想亲自坐镇指挥外间局势,却苦于虚弱无力,动弹不得。
这时,舒兰汀端着一碗刚刚晾到温热的汤药走近。
待她到了跟前,李郢鸿才将她认出。
一夜之间,舒兰汀身上那种跳脱无畏似乎沉淀下去,隐隐透出几分沉静,“陛下,请先用药。”
内侍接了药碗,用小银勺舀了药汁,轻轻递到皇帝唇边,皇帝配合地咽下。
舒兰汀没有走开,在旁跪地,道:“陛下甫一遭难,便有重臣冒险布局周旋,京中勋贵亦不顾安危,带兵入宫,可见陛下天命所归,此劫渡过,必定会龙体康泰、长命百岁。”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李郢鸿未多想,轻轻叹息,示意她起。
舒兰汀却接着道:“我平素不爱读书,但记得我爹曾教过我,论语里有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陛下素来为君仁善,待臣下以诚,故而此番伪帝稍有异于陛下平日行事之风,忠直之臣便觉蹊跷,心生警惕,正是因为陛下这份仁善积蓄的君臣之谊,危难之时,方有人心所向,愿效死力。”
舒兰汀很少这样拽文,周遭几人忍不住向她看来。
李郢鸿静静地听着,目光中渐渐凝聚起一丝属于帝王的锐利审视。他咽下药汁,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你这丫头,话里有话……”
舒兰汀没有慌张,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张复将军的援军,在津海道被水师所阻,急切难至,眼下宫城虽暂安,然叛军主力仍围困京师,若无大将助力,怕难解此局。”
寝殿内一时寂静。
“陛下明察,昔日魏氏真相如何,应比我们都清楚。”
是啊,她能翻到坑杀旧案的记录,皇帝怎么能看不到?盖因牵涉祖宗,才压下。
但旧事已去,皇城外的杀声烽火,是当下的、此刻的。
李郢鸿垂了垂眼睛。许久,他看向宁王轻轻颔首。
宁王知其意,但不敢妄自说领会了,请示道:“皇兄是……”
“传,朕口谕,平魏来之冤,铲魏字牌,牌位入瀚海阁供奉。”
便如彭顺所求,平冤、归顺,津海之兵可为我朝所用,解京城燃眉之急。
舒兰汀向下磕头,轻轻一碰,“谢圣上。”
午时,魏府旧址那块被人唾弃踩踏的铜碑被铲平,仿佛一只被困多年的幽魂从中施放,翩然消散。与此同时,津海叛军主将彭顺投降、自戕,被牵绊在津海的大部军队即刻踏上归京之路。
津海与都城相距不远,前锋策马半日可到,主部辎重则需一日。
都城城墙上,几名勋贵公侯望着远处,听着底下人禀报府兵伤亡情况,心中难免有些没底……这一夜过后,两王的军队也有了缓冲的时间,敌军养精蓄锐、数目足有三万,他们还能挡多久?
正当此时,远处燃起狼烟,一只旗帜显眼的亮了出来。
几人都是眼前一亮,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张复率军回城了!
接下来一日,几乎没有悬念,捷报不断传到皇帝寝殿之中,兴许是受此鼓舞,李郢鸿有了精神头,不光能正常说话思考,还能在搀扶下走动片刻。
三皇子紧紧跟着他,像条小影子似的,李郢鸿耐心问:“老三,怎么,有话说?”
三皇子道:“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父皇,不要怪罪舒二。”
禹、汤这样的贤明君主,在国家出现问题时,会首先反省自己的过失,所以王朝兴盛。
然舒兰汀只不过是为一旧臣平反,如何就扯到帝王过失这么严重一个帽子上了?
李郢鸿沉默片刻,知道他是好意,道:“老三,你还是少说些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