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边

1、来自桃蹊的寻人启事

　　在意识昏暗的最后一秒，有一道声音在柳景耳旁响起——你要死了，要不要做笔交易。
　　几日前。
　　云祈国边界处的一座小城，不算冷清的空气，也被仲春的日光添了份温润。
　　这处名为桃蹊的市中小镇，在焚香烟火中，被一些争吵磨了雅兴。
　　“柳景，就你还皇亲贵族！？”一道凛冽少年音色，带着不服与抗辩，对着身旁人嘲讽到：“在县府家里被当成我随从的是你吧？问路被要钱，身上却拿不出一个子的是你吧？”
　　句句疑问脱出，却携带令人无法反驳的陈述，侵入身旁人的耳朵。
　　身侧人朗目疏眉，青丝半披，青衫落拓，雾色衣袍随着身形不断晃动，时不时还行传出几声轻咳，但完全没有要开口之意。
　　一副听之任之，任人宰割的模样。
　　只因在前几日，柳景还是个在冷清宫殿中，摆弄花草的闲散人士，他便也无心反驳因为自己的疏忽，留下让他人在口舌上钻的空子。
　　少年也似乎了知身旁人的习性，双手环抱，退让似的：“查案时，别跟别人说咱俩是一起的。”说罢，鼻腔中还来了一声，似是宣泄自己不满。
　　唉，没办法，将门陆家教育人的方式就是这般——宠而不自知，不然也养不成陆昭野这般性子。但这种养育之式也只是陆夫人用，陆将军就不……
　　柳景思绪本来停在此处，却突然被一道声音扯散，又迅速集中。
　　一处相较于周围，更精美，更赋有商业气息的房屋前，一个近半百的妇人，正向着自己面前的官兵据理力争些什么。
　　手指间的比划，也随着柳景两人接近的步伐，显现于耳。
　　“官爷，您这些天喝的茶……小本生意，还请官爷您高抬贵手，结了吧。”
　　整句话，妇人磕磕绊绊的讲，最后那句更是，仿佛用了她半身的力气。
　　而那位被“尊称”官爷的人，听了这些，情绪没有丝毫波动，反倒是云淡风轻，唇上边的黑痣动了动：“既然你都说是小本生意了，送我几杯茶怎么了，再说我日夜辛苦的守着你们这群人，喝杯辛苦茶不应该吗？！”说罢，呸地一声，往旁边吐了口痰。
　　那妇人仿佛被那官兵脸上的行为吓到了，后退了几步，才喃喃道：“不是都交过保护费了吗。”
　　那声音极小，若不是柳景二人已经走近，怕是也听不清她的呢喃。
　　但那官兵可能是真的没听清，旁边来了两个大男人，也不影响他刨根问底的询问。
　　声音之轻佻，让陆昭野的拳头紧了紧，忍住要打向这无耻，恶心之徒的冲动。
　　柳景则是慢条斯理的回答道：“她说，不是已经交过保护费了吗，为什么还要贪恋这无耻之财。”
　　说罢，他快步走向刚刚妇人腾出的空地，与那官兵正视，满怀歉意道：“不好意思，后面那句是我说的，跟后面那位店主没有关系。”
　　话语的间断，让官兵面上由阴转晴又转阴，变化之迅速，柳景不由得笑了一下。
　　眼见他要发怒，陆昭野迅速从腰间取下令牌举到他面前，威压道：“县令府奉命查案，你的行为我有权视为私役部民。”
　　官兵看着出现在面前的黑色令牌。气焰一下子下去一半。
　　这令牌是从县府大人家顺来的，说是管通行，就是没想到陆昭野可以运用的这么熟练。
　　还没等官兵有所言语，柳景先行开口：“打断一下，我只是个闲客，跟这个县令府官爷没有任何关系。”
　　陆昭野转头对上柳景笑意盈盈的脸。一脸不解，紧接着呈现出随你便的意思。
　　将头再次转向那个吃霸王茶的人，陆昭野也没多说什么，伸出手，恶狠狠地盯着他：“给钱。”
　　那人也被这二人一唱一和的“二人转”搞的摸不清头脑，但顾忌那个黑色令牌，还是麻溜从腰间褡裢里排出八文大钱，恭敬的把钱放到陆昭野手中。
　　陆昭野点了下，把它们递到那妇人手中：“够吗。”
　　见妇人点头并道谢后。陆昭野才收回令牌，放回原处。对着那人道：“快走，别让我看见你。”作势，抬手要打下。
　　那气焰被灭的小官灰溜溜的跑走了。
　　柳景挑眉，一副震惊的样子：“这就放他走了？”
　　陆昭野撇了他一眼：“不然呢。”
　　“嗯，还以为你又要捉着人家到官府刷脸，来仗势欺人呢。”柳景摇摇头，眯着眼，一副要与天地交融的样子。
　　“柳栖迟！”陆昭野明白，这是柳景对不久前他言语的报复。
　　柳景就是这样，当时不说什么，非要找个时机才戳人脊梁骨。就如现在，妇人刚被官欺，立马就跳出来抹黑我形象。他从小便这般……奸诈！
　　看着少年一副要跳起来想打膝盖的样子。不过，1米8几的大男孩跳起来打膝盖的样子倒是有些突兀。
　　这样想着，趁着正午的阳光，柳景才缓着语气道：“好了，趁着这时，我请你喝杯茶，灭灭火，正好了解一下当地实情。”说罢，抬眼看了下妇人。
　　就刚官兵欺民的情况，这的官府可能不靠谱。
　　陆昭野顺着柳景的目光看了眼，愤愤道：“用不着你请，来大爷请你喝10盏。”
　　陆昭野抬脚往店里走，边走边喊上妇人：“店主，把你们这的吃食全上一遍。”
　　妇人欣喜，紧接着便担心道：“啊，客人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没事，他能装。”说罢，撇了眼身侧，空空如也，一回头，发现柳景还站在原地，视线不知道在撒哪。
　　合着刚刚他刚刚说的话柳景一句也没听到。莫名心中窜起怒火，也没提醒他进店，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柳景自然是注意到陆昭野凶狠的视线，但他也只是笑了下，便继续观察起了四周。
　　这里的地基比其他地方的都要高 。
　　不知是屋里空气流通好，食物凉的快 ，还是店主害怕怠慢了大主客，没过多久，妇人竟亲自出门请客，身上还带着些，与官兵声讨时闻到的柔和木质调。
　　而在她来之前，柳景已经沿着房屋间的小巷，巡视了这坊茶楼，整体对称严整，色彩搭配相较周遭房屋更加鲜艳，透着一丝北方味，而且没有后门。
　　正当他踱步回到正门前思考着，那位妇人刚好来到柳景身侧，放开音：“客人，里面请，里面那位叫您呢。”
　　柳景抬头笑着应了声。
　　见妇人要走，又赶忙问道：“你们家这地基怎么设的这么高？”
　　妇人丝毫没有犹豫，颤声答道：“防水防潮用的。”
　　“哦。”柳景看着面前虽然被岁月消磨的面容，身姿，但身上的衣服确是锦丝棉线搭成的，只过少了些光彩。感慨：“世事变迁，您家大概曾经也是富贵人家吧。”
　　妇人怔愣一顺，面色添了几分忧伤，回忆道：“不错，丈夫曾做过几年官。”
　　柳景听了，又继续道：“在北方吗？”
　　妇人听闻，相较刚才，脸上多了些惊恐。
　　柳景察觉，赶忙开口，圆道：“因为我家就在北方，看您面容，年轻时定是出水芙蓉，总觉得在哪碰见过您。”
　　闻此，妇人松了口气，觉得面前这位温面公子到真是像来聊家常的。
　　便应道：“沂水，那公子你家住哪啊？”
　　沂水，是一个位于云祈皇城北边界的中小成市，和桃蹊正好相反，但它临沂水，农业粮食产量也让当地算得上中阶。
　　柳景笑着回应道：“我常年漂泊，游历多处，有幸去过沂水。”
　　妇人笑了笑。见话匣打开，柳景本想继续询问。
　　可刚脱口而出“店铺这么大，怎么不见您丈夫帮您。”
　　就被陆昭野夹枪带棒的攻势打断。
　　只见他倚靠着门框，脸上是满满的怨念和不耐烦。
　　妇人也像是抓住了什么缺口，赶忙撕开，脸上笑意也遮不住突然浮上的紧张。口中忙不迭的请人到屋里去。
　　柳景心中立刻显出疑惑，她在紧张，是在害怕陆昭野吗？还是？
　　他带着这个疑问慢不跌的走到店门口，好似好心询问道：“什么事把你搞得如此……面红耳赤？”最后那句，尾音还带着丝笑。
　　“你还有脸问。”陆昭野没好气道。不见对方应答，抬眼只见柳景视线正盯着柜台前。
　　柜台处焚着香，在青白烟丝中，站着个男子，年近弱冠，背影清秀，身着素衣，后挂竹筐。
　　这个角度虽看不清男子的正脸，但嘴角上，手上的动作，能反应出男子和柜台处的老伯谈论的激烈，背上竹框也随着身形晃动了下。
　　陆昭野出声拉回柳景视线，领着他往自己那桌走去。
　　边走边低语跟柳景说话。
　　“刚叫人出去找你，就是因为这个人。”
　　顷刻，二人便走到桌子旁坐定，柳景也没就“别说我们是一起的”这一言论挖苦陆昭野，只是静静的听他讲。
　　他俩离的很近，因为这张桌子离柜台处真说不上远。
　　“那男孩，是个卖草药的，开始他跟那个老伯也只是商量草药的价钱能否涨些，后来不知怎就吵了起来，还掉了泪，只不过他呜咽声太吵，说的啥没大听清，只听清那老伯说，‘遗骸还未寻到，说明她可能还在人世，别太担心’，‘跟你说了影没在我们这！没在这！’最后这句那老伯明显急了，这男孩也是执拗。”
　　陆昭野感慨道，原本心情正沉浸在“人间百态”上，低沉着，抬眼便对上了柳景唏嘘的笑容。
　　毫不意外，陆昭野皱着眉迎来了红唇的开合：“没想到你还嫌人家是个哭包。”
　　“你！”
　　柳景偏头，不理会身旁人的气焰，只是将板凳挪远了些。
　　目光将那背竹框男子送出门后，停留在他遗留在门槛处被踩的不成形的花瓣。
　　礼貌询问道：“咱们的吃食啥时候上啊，这正午的太阳角度都偏好几分了。”
　　也算是念有所应，旁边的陆昭野似是消了气：“话说，柳景，你觉得那人跟密令上所描述的情况是否有关。”
　　人口失踪。
　　柳景垂眸，眉头紧锁，一会又舒展开，好似用了很大功夫，然后郑重道了声:“嗯。”
　　判断一致，而且自己比他快，陆昭野心里突的展出一道彩虹。
　　紧接着耳边又响起一道:“这不明摆着吗，还要想那么久。”说话的是柳景。
　　陆昭野有一瞬间愣神，他总是觉得柳景的脑回路是如此的出奇，就比如现在，他在嘲讽他自己吗？
　　哼，想不通，求饶吗？
　　思绪中，陆昭野大手一挥的杰作，就在这时被抬上了桌。
　　看着一道道被端上桌的茶，茶，茶……直到最后，才有了几道糕点，其中一盘是店主亲自端出，那盘糕点酥皮绽裂如花瓣。
　　迎着二人惊艳的目光，妇人笑了笑，介绍道:“这是当地特色，桃花酥。”
　　陆昭野伸手拿了块，品尝起来，一切都尽显于神情中。
　　柳景看了他一眼，也拿起一块，但是没有吃，而是出声寻问道:“这里有桃林吗？”
　　妇人点头:“向南离开镇集，那郊地里是大片大片的桃林。”
　　“那不是要到北渊的地界了。”
　　“嗯，前几日出去还碰见人了。”
　　柳景点了点，想起了之前被打断的问题:“话说，怎么没见您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