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与血之歌》墨色烛

2、母亲 “当那双明

　　雷薇娜对外毫不隐瞒她的吸血鬼身份。哪怕是人类。
　　其实这也并不是雷薇娜第一次见到塔伦。这是雷薇娜的秘密。
　　那个她常常于夜晚藏在高大松树的阴影中透过半开的窗户向人类居所里观察的女孩，深棕色鬈发栗色眼睛，橄榄色的皮肤，鼻子和脸颊上的雀斑，总是微微撅起的嘴唇，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和腿，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相信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的表情，经常做噩梦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看起来总是在不爽但其实没心没肺的···
　　猛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雷薇娜攥紧了拳头，拇指在食指侧狠狠地掐了一下。
　　什么嘛。
　　那个女孩，只不过是自己筹划已久想要得到的猎物罢了。

　　但是见到塔伦的那一刻雷薇娜的心还是收紧了一下。
　　原以为自己将要应对的是一个暴躁叛逆不服管教的青春期少女，没想到眼前却是一个虽然头发凌乱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却紧紧盯着自己不放。
　　雷薇娜不禁有些紧张，但是她绝对不会表现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里写着的，并不是质问、厌恶、反抗，而是一种清澈无邪的···痴迷。
　　雷薇娜感到血液流向自己的双颊，但幸好吸血鬼不会脸红。
　　“塔伦。”
　　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冷静和权威。
　　女孩再次抬起眼睛望着她，满眼迷茫。
　　“我知道你应该有很多疑问···” 雷薇娜一边说着一边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
　　塔伦现在是双手被拴住坐在牢房地板上从下往上看着她，这个布局和互动模式让雷薇娜很不舒服。
　　她打量着塔伦，手扶着下巴。
　　思索了片刻，她抬手招呼道：“但是先让人把你送到更舒服的地方吧，你需要洗个澡。然后我们可以慢慢聊。“
　　塔伦看上去更加困惑了。
　　雷薇娜轻轻单膝蹲下，她的酒红色裙摆垂在地上，几乎触到塔伦的脚边。她的一只冰凉的手温柔地捧住塔伦的脸，另一只手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头发，仿佛只是想好好看清楚塔伦的脸。
　　塔伦面色紧张，脸涨得通红，想要躲避视线却怎么也挪不开眼睛，仿佛被牢牢锁死在雷薇娜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
　　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雷薇娜知道自己作为吸血鬼的能力。
　　不过，还是先不要再捉弄这个单纯的小姑娘了，毕竟把她带回来之后放在监狱里，虽然只是想吓唬她，但也是个过分的玩笑了。
　　雷薇娜仍然与塔伦目光相齐，向塔伦伸出手，问道：“走吧？”

　　当那双明亮而陌生的琥珀色眼睛与她对视时，雷薇娜忽然看见，那些埋在记忆深处的火焰、荆棘与呼喊，像尘封的碎片，一点点浮了上来。

　　那一年，萨图尔家宫殿中央，她的母亲跪在金色火焰里。
　　铁荆棘抽打在母亲的背上，红色长袍早已破损不堪，与模糊的血肉泥泞在一起。母亲蜷缩在宫殿正中央，头发被汗和血液的混合物浸湿，一缕一缕贴在头颅上，脸上因疼痛而零星竖起黑色鳞片，虽然已是极度虚弱，却仍然对围观之众怒目而视，露出尖牙发出嘶声。
　　“枉费萨图恩大人好心收养你，一个外来的下等人竟然和血族私通败坏家族声誉。”
　　“一个贵族家的女仆竟然妄想自己能和大小姐平起平坐，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看看自己的鳞片是什么颜色。”
　　“其实也不是什么天理不容的错误，没有必要这样处置···多可怜的孩子······”
　　“真是可惜了，我本来很看好她的···平心而论，她的能力已经远超她的出身所能及的了。”
　　“阿莉西亚也不帮她说话么···我以为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阿莉西亚是大小姐，又怎么会为了一个贴身女仆和父亲起冲突···毕竟她们身边有的是人手，谁做都一样。”
　　小小的雷薇娜被阿莉西亚护在怀里，那个橄榄色皮肤暖银色头发的女人的手臂上青筋一条条突起，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全身滚烫得可怕，散发出萨图恩龙的混合了土壤、铜矿和小麦的味道。
　　阿莉西亚对着她的父亲怒吼：“放了塔拉，她是我的人，本就应该我来处置！”
　　光透过彩绘玻璃窗从高大的男性背上投下，在地上落下一条修长的黑影和彩色的光斑。雷薇娜看不清那个男性的面容，只能看到他硕大的龙角从额角沿着颅骨弧形蜷向下颌向前侧伸出的轮廓反射的金铜色光芒。
　　“塔拉和雷薇娜，你选一个吧。”男性声音道，语气毫无可反驳的余地。
　　雷薇娜感到阿莉西亚随时准备冲到塔拉身边，但是犹豫地又将自己往她怀里摁了一下。
　　雷薇娜对这些成年龙族的真正实力了解不多，但是她知道，就算不用保护自己，阿莉西亚也不可能在和萨图恩的对抗里全身而退。如果她胆敢违抗，萨图恩是连自己的女儿都能下得去手的。所有的龙族都心知肚明。
　　“萨图恩龙族的荣誉不容玷污，今天塔拉和雷薇娜，总有一个要用脊骨向祖先献祭。”萨图恩冷冷地道。
　　“阿莉西亚，好好想想，你的身份、你的职责、你的潜能。”

　　长时间的沉默。
　　心跳声震耳欲聋。咚咚。咚咚。咚咚。咚。
　　雷薇娜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毫无反抗的意愿。如果有，她希望死的是自己。但是她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她希望她有力气挣脱阿莉西亚，冲到母亲身体旁边，然后大声告诉萨图恩，让我来当祭品，我只想要母亲活下去。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能做到。
　　她救不了母亲，太小太弱了，甚至连声音都还是幼崽的尖叫。
　　真没用。她心里一个声音不断低声说着。雷薇娜，真没用，活该。

　　忘记了一切是怎样安静下来，宫殿中央燃起熊熊的金色火焰，龙族的火不生烟，空中升起的是黑曜石的粉尘和碎片，在阳光照射下折射过银色的光，一下一下晃着雷薇娜的眼睛。
　　“雷薇娜，别看。”阿莉西亚说。
　　雷薇娜终于感觉自己能动了，她用力推开阿莉西亚的手。
　　身周众龙的吼声于她而言仿佛无意义的低沉轰鸣，她再也听不见一词一句。
　　她看到萨图恩从火焰中央，抽出了一把黑曜石长剑，尖柄是一只黑龙展开的双翼，中央镶一颗血色宝石，剑身是荆棘花纹。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