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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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田纲吉收到狱寺隼人大将军送来的信时根本没想过事情会严重到这种地步，他只当是他的太傅大人在和他开玩笑。
可是狱寺的神情与手中的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不是玩笑，他的太傅——陪伴他成长了十年的太傅——逝去了。
“狱寺……”纲吉努力装作没事，冲着自家将军微笑，仍是往日的温柔但少了应有的温度，从心底泛上的酸涩苦痛使他续不上话。俊俏的一张脸上血色渐褪，身体不住颤抖，棕色眼眸中雾气弥漫，怯懦无助的模样还似当年。这个样子的纲，狱寺很久没见了，自白兰一战之后。
“太傅大人，”狱寺忍住悲伤，顿了顿，道，“大人他是在睡梦中离去的。第二天一平发现时，他的嘴角还噙着笑。”
“是么……”纲垂着头轻声低喃，声音哽咽，令狱寺以为他在哭。然而抬起头时还是太子的威严，连方才眼中的雾气也消散开来。
“大人……没有遗物，列恩也在大人仙逝一个时辰后化烟而去……”纲吉摆摆手打断他接下来的报告，“狱寺，让我静静可好？”
银发的将军看看他，施了礼转身离去，离去时不忘吩咐撤走门外闲杂人等。
太子宫原就是偏殿，是泽田纲吉未立太子之时所居之地。而今无人守卫的太子宫孤零零地矗立于皇宫僻处，在傍晚的余晖中更显荒凉。
彭格列历经百年，终成伟业。百年之后九代皇帝病重之际有敌乘虚而入，天下大乱。先帝临终前为彭格列皇子泽田纲吉引荐了他的老友里包恩。
彼时的泽田纲吉盯着立于病榻旁的人，有种被戏弄的感觉：谁可想像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孩子可以做太傅，纵是甘罗也是十二岁拜相。再如何天纵英才六七岁终归……才想到这，纲吉就觉眼前明晃晃一道白光带着泠冽寒气停在了自己脖颈处，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落然后才觉得刺痛。
孩子冷眼看着少年瞪大眼睛，道：“在下做你老师有何意见？”
“不……没有！”少年努力克制内心恐惧，摇头否认。开玩笑，有意见他还可以活么？
“很好。”孩子不看他，放下剑来到床榻前向奄奄一息的皇帝许诺：“在我有生之年定让他君临天下。”
“谢谢……”皇帝欣慰地望向少年，阖上眼睛，面容安祥。
彭格列六百二十七年，帝崩。原逍遥侯泽田家光辅政。同年，泽田纲吉立为太子，天下第一杀手里包恩任太子太傅。
———————《彭格列帝传》
“在我有生之年定让他君临天下”这句话在泽田纲吉今后的道路上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里包恩将之引为座右铭极为认真严厉地贯彻。因此皇宫之中时常会听到皇子悲惨的呼救声。
泽田纲吉不明白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究竟是如何知道那么多的。里包恩在教习纲吉过程中所展现的学识与阅历，老成与冷酷令所有人惊讶，到底让朝中一些人消了声音。里包恩倾尽了所有，他教他钩戟剑钺，教他宫廷礼仪，教他如何在朝中斡旋，教他如何审时度势沉着应对。明明外表那么年轻，眼中却透出刻骨的沧桑。
“有时我在想，里包恩，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才能拥有如此多的矛盾？”随着时光飞逝，泽田纲吉对自家老师的兴趣远远超过手中的四书五经。
闻此，里包恩挑挑眉，听他接下来的话，“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对帝王之术了如指掌，三教九流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知，朋友、敌人遍天下无人不晓。实际上你不过七岁光景。”
“山中一日，人间三年。别说我没教过。”里包恩淡淡开口，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子不语怪力乱神。”纲吉越发逼的紧。
“六道骸可以轮回六次仍留有记忆，可乐尼洛与拉尔前世今生寻找彼此，你为何信了？”里包恩嚼了一丝凉笑，打断他要说出口的反驳，“世间你不知道的太多。有时间关注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看看你案上的奏折。六大家族的利益分配你究竟要怎么做？”
纲吉无奈地发现话题又一次被岔开，他再失去一次探知里包恩秘密的机会。他只是不甘心里包恩了解他的一切而他对里包恩几近一无所知。这点感情在心底堆积，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又会如何爆发。纲吉叹口气，侧过头，孩子的身影淹没在高过他的大堆奏折中，只看得见一个弱小瘦弱的身影，尽管这两个形容词一点也不适合他。
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逐渐趋向白热化，六大家族之间的关系日益恶化，与此同时关外敌人正虎视眈眈。内忧外患烦的泽田纲吉落下无数发丝。
他烦躁地在殿内走来走去，里包恩被他晃的头晕自做自的。纲突然似想到什么转过头来：桌前一个孩子静静埋头，奋笔疾书。月光自窗外悄悄而入，落在里包恩身上给他披了层薄雾，朦朦胧胧极不真实，原就冷凝的脸越发显得清冷。那一瞬泽田纲吉心尖一跳，忘记他想说的所有的话，小小的心刹那觉得满足。
一回头他就在那里。
泽田纲吉要的，不过如此。
太子一职十年，泽田纲吉做的很好，他成功的协调彭格列六大家族之力击退了野心勃勃的白兰，解除帝国危机，并迫使白兰签下降书承诺世代修好。帝业蒸蒸日上。
白兰一战结束时，纲吉没有丝毫喜悦。战场之上标志着胜利的彭格列大旗随风飘扬，围绕旗帜的是遍地骸骨。高高城墙之上号角声此起彼伏，声音雄壮悲凉绵延不绝响遏行云。纲吉听着听着忍不住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很多事情根本无须发生，若不是他的无能不至如此。他是眼睁睁看着尤尼公主与驸马相拥而逝，蓝波一平等年幼的孩子被牵连受伤，无数优秀战士战死沙场。这场战争彻底毁了他的天真，让他明白责任压下来时能选择的只有接受。
里包恩等他哭累了，上前敲了他一个爆栗，沉声道：“战场之上千变万化，死人更是常事，没人会怪你。别忘了你不是神不能保护每个人。你能做的只是为他们选择一个未来。如果不想看到悲伤就让自己变强，为他们创造一个好的未来，为了不让更多的人痛苦。”纲沉默片刻，擦干眼泪，起身，身后是忠心耿耿的帝国年轻一代和渐渐变晴的天空。
——我要成王！
里包恩弯弯嘴角，忍住体内噬骨的疼痛。他中了毒，时日无几。
一场内乱连着一场战争，等到局势稳定下来，众人便开始操办泽田纲吉的登基大典。日子定在十日后。一时间宫中突然变得极为热闹，来来往往不是宫人就是前来祝贺的各国使节。
泽田忙的焦头烂额，一腔子抱怨无处诉说。唯一可以倾诉的太傅大人以身体不适为由在家养病。对于这件事纲吉一直无法释怀。因为里包恩，朝中形成政见完全不同的两派，那些老臣们因为太傅被赋予特权便搬出祖制压人，新秀们则是一起在战场打天下见过太傅并折服于他的魅力的。
“也不想想你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纲吉私下里与里包恩讨论政事时不愤地捶桌子。里包恩想了想，放下手中百官奏折，其中不乏诽谤诋毁自己的，“毕竟功高震主，难怪他们会担心。要哪一天我结党营私，招兵买马，你彭格列纵是百年荣耀也会一夕易主。”
这样的话其实是大逆不道，被人听见了里包恩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然而纲吉微笑地凑到他跟前，一双眼睛清澈无比，“你若想要，我双手奉上。”
里包恩身子一震，接着飞起一脚踹在了太子肚子上。“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太傅对着正揉肚子的学生行了君臣之礼，“臣，告退。”
他那个从不曾行君臣之礼，认真严肃的老师行礼了。这说明他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第二天早朝，里包恩就上疏请奏告老还乡，从此再未上过朝。纲吉虽没有批准他的辞呈，但也不能强迫他上朝。考虑到里包恩的身体确实不好，这些天每回见着脸色皆苍白的吓人，便将他安排在靠近皇宫的一所大宅中养伤好时时探望。
里包恩的病只见严重没见好，泽田纲吉从太医院那里或多或少知道些什么但不甚明了，隐约明白是不容乐观。
丞相六道骸奉皇帝之命前来探望始知里包恩的身体不适到何种程度。他躺在床上动也动不得，眉头紧皱忍耐着身体的疼痛，毒素已然深入骨髓。一双墨黑大眼睛虽睁着却毫无焦距，平素谨慎如他连别人站到他身后也觉察不出。听不到也看不到了么？
“有谁来了？”里包恩偏偏头，眼神凌厉。仿佛刚才所看的一切均是假象。
一直照顾他的碧洋琪难过地抓过他的手在他的手上写下：是丞相大人。
“回去告诉蠢纲，我会参加他的登基大典。”稍想一下就知道他是为何而来，里包恩以一种威胁的语气道：“我的事最好别告诉他。”
“哦呀哦呀，我只是奉命察看太傅大人伤势如何罢了，既然还活着就算了。”碧洋琪转答了六道骸的意思，“不过我看你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那就不劳费心了。”里包恩委婉下达了逐客令。
待六道骸走后，碧洋琪在他手上写下：“太医说他们找到了天山雪莲，很快就可以为你解毒了。”
“碧洋琪……”
“别跟我说对不起，要真觉得对不起就等好了以后娶我进门！”
“……”良久不闻回答，再看时他已睡了。苦涩地笑爬上美丽的面容，无奈地为他盖上被子。碧洋琪心道：下次选个好一点的逃避方法也好过看你眼珠乱动。
她只道里包恩是真的睡了，不想这一睡再未醒过。
彭格列十代帝王登基大典弄得极为盛大隆重。都城中家家门口悬挂红灯笼，鞭炮声响个不停，明黄色御辇所过之处百姓行礼跪拜，齐呼万岁。
泽田纲吉身穿九龙戏珠明黄色帝王朝服，头戴饰有采旒的帝王冠冕，佩着象征王权的湛沪宝剑立于祭坛之上。身形挺拔，抬头望天，身上王者之气尽显。众人带着十二分的崇拜与尊敬仰望位于高处的帝王，他们相信这位仁慈的帝王会给他们带来安宁祥和，会给他们带来渴求已久的幸福，但看不到帝王眼中的悲哀。
泽田被人推上了神坛，神坛之上只他一人。孤家寡人，便是身为君王的命运。
帝王金红色的眼睛注视着底下的朝臣百姓，那么多的人独独没有见到他最想见的人：你说过你会看着我君临天下。
里包恩……如今我如你所愿站在了顶点。
我如以往一样回过了头，你却不在。
里包恩，是你负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