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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雾锁海棠 ...


  •   凌晨五点十七分,城北废弃职工宿舍楼浸泡在将散未散的夜雾里,像一头蛰伏的、呼吸湿重的巨兽。

      榭邵的车幽灵般滑入两条街外的阴影。车门无声推开,他躬身下车,动作干净利落,与凌晨的寂静融为一体。向野从一旁建筑的拐角闪出,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装束,在昏暗光线下轮廓精悍,像一头收敛爪牙的夜行动物。

      “人在里面,三楼东头,窗缝有烛光,晃了两次。”向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行动前特有的紧绷和准确,“楼就一个出入口,前后巷子都有人看着,没惊动。”

      榭邵点头,浅褐色的瞳孔在稀薄的晨光中锐利如新磨的刀锋。他快速检查了一遍枪械,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一夜未眠的神经稍稍绷紧。“我上去。以我的动静为准。如果十分钟没信号,或者里面传出不对的声音,立刻行动。”他顿了顿,看向发小,“野子,护好外面,别让他从你们眼皮底下溜了。”

      “放心。”向野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有种榭邵熟悉的、混不吝的可靠,“一只蚊子飞出来都给你标好公母。”

      榭邵没再多言,转身融入楼道口更深的黑暗,像一滴水汇入墨池。

      楼道弥漫着灰尘、霉菌和某种甜腻腐败物混合的怪异气味,每一步踩在碎屑杂物上都需极力控制声响。三楼,最东侧的门。榭邵贴在门边,屏息聆听。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无,只有远处不知名水管滴水的、规律得令人心慌的“嗒、嗒”声。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他不再等待,抬脚猛踹!

      “砰——!”

      老旧的木质门锁应声崩裂,门板向内弹开。榭邵持枪突入,战术手电的光束如闪电般劈开室内的昏暗,瞬间扫遍每一个角落。

      空。空无一人。

      房间不足二十平米,除了一张光板木床和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几乎没有任何称得上是家具的东西。桌上,一盏与钟表店所见同款的绿色玻璃罩煤油灯静静燃着,火苗稳定得诡异,在死寂的房间里映出一小团跳跃的、孤零零的光晕。仿佛有人刚刚离开,灯还来不及熄。

      光束定格在灯旁。

      那里放着一个粗糙的手工木相框,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张折叠的、边缘被摩挲得发毛的纸。榭邵的心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水银,沿着脊椎缓慢爬升。他上前,戴着手套的指尖小心展开纸张。

      熟悉的、工整到刻板的蓝色钢笔字,是“赵永”的笔迹:

      【你找错地方了,刑警。游戏的主角,从来不止一个。零号已赴约,地点是——慈航静园,西区第七排,七号。晚了,海棠就要谢了。】

      慈航静园。南山公墓。西区七排七号。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狠狠凿进榭邵的脑海。调虎离山!那混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这里!他是在把自己,把警方的主力,牢牢钉在这个错误的坐标上!

      而夏瓷……那个收到“零号”信息就可能会孤身赴约的疯子……

      “操!”一声低咒从齿缝挤出。榭邵猛地转身,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卷出房间,冲下楼梯,对着通讯器嘶声低吼,声音因狂奔而断碎:“王林!目标转移!慈航静园!西区七排七号!通知附近所有单位,封锁墓园出入口!向野,带你的人,跟我走!最快速度!”

      他几乎是摔进驾驶座,引擎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咆哮,车子在狭窄的巷子里粗暴地调头,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利的悲鸣,下一秒,便如脱缰猛兽般冲向完全相反的城南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灼热的恐慌和滔天的怒意。夏瓷……你最好没事。你他妈要是敢有事……

      单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关节泛出青白色,另一只手不停重拨夏瓷的号码。

      关机。永远是冰冷的女声提示关机。

      每一次“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紧绷的神经。仪表盘上,时速指针不断向右偏转,窗外的城市轮廓在泛青的天光下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暗影。

      ------

      同一片渐亮的天光下,银灰色轿车像一尾沉默的鱼,滑入南山蜿蜒的山道,最终停在“慈航静园”巨大的石牌坊外。凌晨的墓园,万籁俱寂,只有山风穿过成排的松柏,发出永无止息般的、低沉呜咽的涛声。

      夏瓷推门下车。山间凌晨的空气凛冽刺骨,瞬间穿透他单薄的外套,但他恍若未觉。他没有打开手机照明,只是凭借着稀薄的晨光和记忆中模糊的路径,踏上了通往西区的石板台阶。脚步声很轻,落在潮湿的石面上,几乎被风声吞没。

      越往里走,松柏愈密,光线愈暗,仿佛走入一个与世隔绝的、被时间遗忘的领域。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以及……后颈那片皮肤下,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温热而规律的搏动。那不是心跳,更像是一种沉睡的共鸣器,被某种特定的频率或临近的“场”悄然唤醒,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他隐隐排斥的“雀跃”。

      第七排。他停下脚步。

      母亲的墓碑在朦胧的晨光中显现。简单的汉白玉,没有过多装饰,只有镌刻的姓名与生卒年月,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清冷的光泽。墓前很干净,显然有人定期打扫。

      但此刻,墓前多了一样绝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个深紫色、天鹅绒质地的小盒子,静静躺在墓碑底座的正中央。颜色如此之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却又因材质的反光,在昏暗中勾勒出一个不容错辨的、触目惊心的轮廓。

      夏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走上前,在墓碑前缓缓蹲下。冰冷的石阶寒意透过裤料渗入膝盖,但他毫无所觉。目光锁定在那个盒子上,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冷光滑的天鹅绒表面之前,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决然地打开了盒盖。

      没有预想中的血腥,没有恐吓的物件。

      只有一枚胸针。

      一枚美得令人屏息、工艺精湛到极致的海棠花胸针。纯银拉丝的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在渐亮的天光下流淌着冷月般的辉泽,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经过最精密的计算,舒展得恰到好处。花心处,细小的珍珠围成一圈,中央是一粒色泽极深、几乎呈墨蓝色的宝石,幽光内敛。最诡异的是花瓣边缘,镶嵌着一圈细若尘埃的、近乎黑色的蓝宝石碎屑,它们并不耀眼,却让整朵花笼罩在一层不祥的、静谧的微光里。

      这枚胸针崭新,完美,与之前案件现场出现的那些染血、扭曲、残缺的金属海棠,截然不同,却又在风格和某种偏执的审美上,诡异地同源。

      而在胸针下方,压着一张对折的、质地挺括的白色卡片。

      夏瓷拿起卡片,展开。纸上是用绘图钢笔仔细誊写的字迹,与之前笔记中的字体一致,但更显沉稳,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优雅:

      【给零号的第一份礼物。】

      【这是开始,不是结束。】

      【你母亲的秘密,你身体的秘密,这场游戏真正的规则……】

      【想知道吗?】

      【用‘正确的方式’来找到我。你只有七天。】

      【七天之后,若我看不到‘正确的答案’,那么下一朵盛开的‘海棠’,将别在你最在意的那位刑警先生的心口。】

      卡片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手绘的、极其规整的符号:一个完美的圆圈,中心点着一个实心圆点。

      ◎

      像一只没有感情注视的眼,像一个瞄准镜的靶心,像一个自我循环、无始无终的闭环。

      山风骤然增大,吹得四周松涛狂啸,卷起墓园沉积的枯叶与尘土。夏瓷捏着卡片,一动不动地蹲在墓碑前,仿佛化作了另一座墓碑。晨光艰难地穿透越来越厚的云层和浓密的树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明灭不定的光影。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只有捏着卡片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泄露了冰山之下那足以摧毁一切的巨大压力。

      身体的秘密……游戏的规则……

      最在意的那位刑警先生……

      “榭邵……”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吐出这个名字。山风立刻卷走了这微不可闻的气音,却在他自己心头撞出沉重而冰冷的回响。

      几乎就在同时,一阵截然不同、充满狂暴生命力的声响,悍然撕裂了墓园死寂的结界!

      急促、沉重、毫无章法可言的奔跑脚步声,如同受伤困兽的冲锋,由远及近,疯狂撞击着石板路面,伴随着粗重到撕裂边缘的喘息,和一声嘶哑到变形的、仿佛用尽全部肺叶力量挤出的呼喊——

      “夏瓷——!!!”

      那声音里饱含的惊惶、暴怒、以及失而复得前那种濒临崩溃的恐惧,如此鲜明,如此滚烫,与墓园冰冷死亡的气息格格不入,却像一道劈开迷雾的炽热闪电。

      榭邵的身影从墓道尽头狂奔而出,如同挣脱了所有缰绳与牢笼。晨光勾勒出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轮廓,头发被汗水和雾气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那缕标志性的龙须发丝更是湿漉漉地垂落。他浅褐色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锁定蹲在墓前的夏瓷,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激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在确认夏瓷似乎完好无损地蹲在那里的瞬间,那惊涛骇浪骤然凝固,化为一片更为深沉、更为汹涌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狂澜。

      他甚至没能完全刹住脚步,带着一身奔跑后的滚烫热气与室外凌晨的寒湿,几步冲上前,一只手已经猛地攥住了夏瓷的手臂!

      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和一种后怕般的确认,几乎瞬间就在夏瓷冰凉皮肤上留下了指印。榭邵一把将人从地上拽起来,力道之大让夏瓷猝不及防地踉跄,几乎直接撞进他坚实滚烫的胸膛。

      “夏瓷!”榭邵的声音嘶哑不堪,带着狂奔后的剧烈喘息,滚烫的呼吸混杂着怒意与恐慌,尽数喷在夏瓷冰冷的脸颊和耳廓,“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谁让你一个人来的?!这他妈是能一个人来的地方吗?!你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我——”

      他吼着,胸腔剧烈起伏,后面的话却死死堵在了喉咙深处,只剩下那双赤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贪婪而凶狠地上下扫视夏瓷,仿佛要透过那层冷硬的躯壳,确认里面每一丝灵魂都安然无恙。直到他的目光终于落到夏瓷另一只垂着的手上——那只手里捏着的白色卡片,以及脚边打开的天鹅绒盒子,和盒子里那枚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妖异夺目的海棠胸针。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榭邵的呼吸骤然放轻,但攥着夏瓷手臂的手却收得更紧。他缓缓地、几乎是有些僵硬地,松开了另一只一直下意识按在枪套上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指向那个盒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危险平静:“……那是什么?”

      夏瓷被他拽得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视线。如此近的距离,榭邵能清晰地看到他冷灰色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脸,能看到他右眼角那颗泪痣在晦暗光线下细微的轮廓,甚至能感受到他轻浅却紊乱的呼吸节奏。

      时间仿佛被墓园的湿冷空气冻结了几秒。

      然后,夏瓷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那总是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懈了一丝,一直笼罩着他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冰冷屏障,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留给我的。”夏瓷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凝着墓园的寒露,“‘零号的礼物’。”

      他顿了顿,目光从榭邵脸上移开,落回母亲冰冷的墓碑,声音低哑下去,那里面不再只有抗拒和疏离,而是掺入了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疲惫与……认命。

      “榭邵,”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冰冷的“榭队”,那声音轻得仿佛一触即碎,“他说的‘正确的方式’……和我必须独自面对的理由……可能,都指向同一件事。”

      他的视线掠过地上那枚在渐亮天光中愈发显得妖异不详的海棠胸针,最终看向榭邵那双依旧被惊怒和后怕占据、却更深地映出自己身影的眼睛,说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底许久、也终于无法再回避的话:

      “那件我原以为,可以永远埋在过去的事。”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和树冠的阻碍,一道苍白却锐利的光柱斜斜射下,恰好将两人笼罩其中,也将那枚躺在尘土与枯叶间的银白海棠,映照得冰冷刺目,光华流转,妖异得令人心头发颤。

      那光没有温度,只有清晰到残酷的揭示。

      向野带着人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墓区边缘,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在肃杀的松柏与冰冷的墓碑环绕中,榭邵死死攥着夏瓷,两人几乎鼻尖相触,之间横亘着那枚触目惊心的胸针和那句未宣之于口却沉重无比的坦白。空气紧绷得仿佛一碰就会炸裂。

      向野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缩,抬手死死止住了身后所有同伴上前的动作,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一片死寂。只有山风永不止息地穿过整片墓园,卷动着松涛,发出如同悲鸣、又如同古老叹息般的呜咽,回荡在渐亮的、却依然被重重迷雾锁住的山岭之间。

      下章预告:

      墓园对峙被紧急呼叫打断,钟表店发现决定性生物证据。陆见微的侧写直指夏瓷不愿触及的核心。向野的江湖线报揭示“赵永”背后令人胆寒的真相。榭邵的守护与夏瓷的秘密,将在一份尘封的医疗档案前,迎来首次残酷的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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